親子咖啡館的玻璃窗上,雨滴開始滑落。
蘇晚晴盯着窗外逐漸密集的雨幕,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存儲卡在顧寒深的車上,這意味着什麼?
是那個黑衣人放進去的栽贓?還是顧寒深自己派人取走了存儲卡?
又或者...顧寒深就是黑衣人?
不,身形不對。顧寒深更高,肩膀更寬。而且黑衣人動作中有一種特別的輕盈感,像是受過某種特殊訓練,和顧寒深商界精英的舉止截然不同。
“媽咪,信號停了。”星瀾小聲說,“車已經熄火,人在移動...現在進入顧氏大樓電梯,上行...停在28層。”
28層。又是28層。
蘇晚晴想起在展會那天,星瀾就追蹤到從28層發出的攻擊信號。那裏到底藏着什麼秘密?
“星瀾,能調取顧氏大樓28層的平面圖嗎?”她問。
星瀾點點頭,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正在調取市政備案的建築圖紙...找到了。28層主要是行政辦公區和幾個高級會議室,還有一個...私人醫療室?”
“醫療室?在公司裏?”
“標注是‘董事長健康管理中心’,但看面積,至少有三百平。”星瀾放大圖紙,“奇怪的是,這個醫療室的設計圖紙是五年前補充備案的,也就是火災之後。”
火災之後,顧長海在自家公司大樓裏建了一個大型醫療室。
蘇晚晴感覺離真相又近了一步,但前方的迷霧卻更濃了。
“媽咪,我們現在怎麼辦?”星瀾問,“要聯系...顧叔叔嗎?”
這個稱呼讓蘇晚晴心裏一痛。星瀾從未叫過“爸爸”,現在用“顧叔叔”這個中性稱呼,既保持距離,又隱含着一絲微妙的期待。
“再等等。”她輕聲道,“我們需要更多信息。”
話音剛落,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快遞制服的男人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包裹。他環視店內,目光掃過每桌客人,最後停留在蘇晚晴這一桌。
蘇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把星瀾往身後擋,手摸向背包裏的防狼噴霧。
但快遞員只是走向櫃台,把包裹交給店員:“蘇女士的包裹,指定這家店取貨。”
店員看了看標籤:“我們這裏沒有姓蘇的客人啊。”
“寄件人說她會來取的。”快遞員放下包裹,轉身離開。
蘇晚晴盯着那個包裹,普通的牛皮紙包裝,大小和一本厚書差不多。寄給她?在這家店?誰知道的她的行蹤?
“媽咪,別去。”星瀾拉住她的手,“可能是陷阱。”
蘇晚晴知道兒子說得對。但那個包裹就像一個潘多拉魔盒,明知道危險,卻忍不住想打開看看。
五分鍾後,她讓星瀾待在原位,自己走向櫃台。
“我是蘇女士,來取包裹。”
店員將包裹遞給她,沒有多問。
蘇晚晴拿着包裹回到座位,放在桌上。沒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蘇女士,親子咖啡館,靠窗第三桌”。
連座位都指定了。
“星瀾,掃描一下。”她輕聲說。
星瀾從平板側面抽出一細小的探針,輕輕觸碰包裹。平板上立刻顯示出一系列數據:無金屬反應,無電子元件,無化學危險品,內部爲紙質材料。
“可能是文件。”星瀾說。
蘇晚晴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包裹。
裏面是一本舊相冊,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看完就燒掉。他們在監控所有電子通信,這是唯一安全的方式。”
她翻開相冊。第一頁是一張黑白老照片,一群年輕人站在一個實驗室前,前都戴着徽章——三個三角形組成的標志。
照片背面有手寫備注:“三角計劃初始團隊,1985年”。名單裏,她看到了顧長海、顧長河的名字,還有一個名字被劃掉了,但依稀能辨認出“周...文”。
周文遠?他當時就在團隊裏?
繼續翻頁,照片從黑白變成彩色,時間跨度近二十年。她看到了顧長河在各種實驗場景中的照片,看到了樣本S-07的早期配方,看到了...
一張婚禮照片。
顧長河和一個女人的婚禮。女人很美,笑容溫婉,但蘇晚晴從未見過她。照片背面寫:“長河與雅琴,1992年”。
雅琴?顧寒深的母親叫沈靜怡,不是雅琴。
再往後翻,她看到了一張嬰兒照片,背面寫:“我的兒子,寒深,1993年”。
但照片裏的嬰兒,和顧寒深小時候的照片並不完全一樣。
蘇晚晴的手開始發抖。她快速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夾着一份泛黃的出生證明復印件。
姓名:顧寒深
出生期:1993年6月15
父親:顧長河
母親:林雅琴
蘇晚晴的呼吸停止了。
顧寒深不是顧長海和沈靜怡的兒子,而是顧長河和林雅琴的兒子?
那顧長河的死...顧長海的接手顧家...這一切的背後,還有這樣的身世秘密?
相冊最後一頁,還有一張便籤紙,手寫體,字跡潦草:
“長河發現了S-07的軍事應用潛力,想要上報國家。長海不同意,說太危險。兩人爭執後不久,長河‘意外’死亡。雅琴帶着真相去找長海談判,第二天跳樓自。寒深被長海收養,所有記錄被篡改。周文遠參與了掩蓋,我保留了這些證據。現在輪到你了。——一個愧疚的人”
愧疚的人?是誰?
蘇晚晴翻回封面,在相冊內封的夾層裏,她摸到了一張很小的存儲卡。
和輪椅扶手上一樣規格的存儲卡。
這才是真正的證據。
她迅速將存儲卡取出,塞進自己的鞋底暗袋——這是她設計珠寶時用來藏貴重小樣品的秘密口袋。然後將相冊重新包好。
“星瀾,我們得走了。立刻。”她低聲說。
星瀾已經收拾好東西,兩人快速從後門離開咖啡館。雨下得更大了,她們在街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裏?”司機問。
蘇晚晴猶豫了。酒店不安全,朋友家可能被監控,現在連臨時躲藏的咖啡館都暴露了...
“去江城檔案館。”她突然說。
那是市政公共設施,人流量大,監控系統老舊,而且——她記得那裏有一個很少有人知道的員工通道,通往後面的老圖書館,大學時她曾在那裏做過志願者。
出租車駛入雨幕。蘇晚晴透過後窗觀察,暫時沒有車輛尾隨。
“媽咪,相冊裏有什麼?”星瀾小聲問。
蘇晚晴不知該如何回答。該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他可能卷入了一場跨越兩代人的家族恩怨和謀嗎?
“一些...老照片。”她最終說,“關於顧家的歷史。”
星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靠在她身上:“媽咪,我有點累了。”
蘇晚晴抱緊兒子,心中充滿愧疚。這本該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因爲她而不得不面對這些黑暗。
檔案館到了。蘇晚晴付了現金,拉着星瀾快步走進大樓。她熟門熟路地穿過主閱覽室,進入後面的古籍修復區。這裏平時很少有人來,今天因爲下雨,更是空無一人。
她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讓星瀾先休息,自己則走到窗邊,拿出手機。
存儲卡需要一個讀卡器,而她的手機是特制加密型號,有直接讀取存儲卡的功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存儲卡入了手機。
文件列表彈了出來。幾十個文件夾,按年份從1985年到五年前。她點開了最近的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一段音頻文件,標注:“顧長海與周文遠最後一次通話,火災前三”。
她戴上耳機,點擊播放。
先是一陣電流雜音,然後是兩個男人的聲音。
周文遠:“顧董,趙建國開始懷疑了。他昨天問我,爲什麼每次消防檢查都跳過地下區域。”
顧長海:“穩住他。給他一筆錢,就說...是獎金。”
周文遠:“他不要錢。他說想知道真相,不然就去舉報。”
顧長海(沉默片刻):“那就按計劃二進行吧。實驗室必須徹底清理,所有相關人員都要‘妥善安置’。”
周文遠:“包括...蘇晚晴?她只是無辜的臨時助理...”
顧長海:“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寒深對她動了真心,這會影響他的判斷。清除掉,一勞永逸。”
周文遠:“可是——”
顧長海:“沒有可是。文遠,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沒有退路了。想想你的家人。”
錄音結束。
蘇晚晴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五年前,顧長海就想她。不是意外,不是陷害,而是計劃中的“清除”。
而顧寒深...顧長海說他“動了真心”,這會影響判斷...
所以顧寒深當年對她的冷漠,對她的不信任,是顧長海故意設計的?爲了讓她死心?還是爲了讓顧寒深更容易接受她的“死亡”?
她繼續翻看文件。財務報表,轉賬記錄,僞造的醫療報告,還有...
一份遺囑復印件。
顧長河死前立下的遺囑,將名下所有股份和研究成果留給“兒子顧寒深”,並指定“若我遭遇不測,所有材料交由國家安全部門處理”。
遺囑籤署期:車禍前三。
而遺囑的執行人,是...林雅琴。
顧長河的妻子,顧寒深的生母。
所以林雅琴去找顧長海談判,不是爲錢,而是爲了交出這份遺囑和證據?
然後她就“跳樓自”了。
蘇晚晴感到一陣窒息。這個家族比她想象的更黑暗。
“媽咪!”
星瀾突然的驚呼讓她回過神。她轉頭,看到星瀾正指着窗外。
雨幕中,兩輛黑色SUV停在了檔案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正是上午在別墅見到的那批人。
他們找來了。
蘇晚晴快速拔掉存儲卡,塞回鞋底。然後拉起星瀾:“後門,快!”
她們沖出古籍修復區,穿過狹窄的走廊,推開沉重的防火門,來到了老圖書館區域。這裏更暗,更舊,書架高聳,空氣中彌漫着紙張和黴菌的味道。
“這邊!”蘇晚晴憑着記憶,找到了那個員工通道——一道不起眼的小門,鎖已經壞了很久。
她們推門進去,裏面是向下的樓梯,通往地下室。蘇晚晴記得地下室有一個通往隔壁市政供暖管道的維修通道,但那是十年前的記憶了。
樓梯盡頭果然是一扇鐵門,上着鎖。蘇晚晴的心一沉。
“媽咪,讓我試試。”星瀾從口袋裏掏出一回形針——他總隨身帶着這些小工具。不到十秒,鎖開了。
門後是堆滿雜物的儲藏室,但最裏面,確實有一道鐵柵欄門,上面掛着“危險,禁止入內”的牌子。
柵欄後是黑暗的管道空間。
蘇晚晴用力拉扯柵欄門,鏽死的合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紋絲不動。
“媽咪,有人來了!”星瀾指着樓梯上方。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正在接近。
蘇晚晴環顧四周,看到牆邊有一個生鏽的鐵管。她抓起鐵管,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柵欄門的鎖。
一下,兩下,三下。
鎖頭終於斷裂。
她拉開柵欄門,拉着星瀾鑽了進去。管道內一片漆黑,只能摸索着前進。她打開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前方——這是一條狹長的維修通道,兩側是粗大的供暖管道。
“快走!”
她們在管道中奔跑,身後傳來了柵欄門被拉開的聲音。追兵跟上來了。
通道在前方分岔。蘇晚晴憑着直覺選擇了左邊的路。又跑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了向上的鐵梯。
她先托着星瀾往上爬,然後自己跟上。梯子盡頭是一道活板門,推開後,她們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看起來像是一個廢棄的鍋爐房,但角落裏堆放着一些奇怪的設備:電腦、服務器、還有...醫療監控儀器?
房間中央,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背影緩緩轉了過來。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蘇晚晴從未見過、卻莫名覺得熟悉的臉。
“蘇小姐,終於見面了。”那人微笑着說,“我叫林雅琴。我想,關於我兒子顧寒深,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林雅琴。
顧寒深的生母。
那個二十五年前就已經“跳樓自”的女人。
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