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妍被他的話刺得一顫,指節捏得發白,沉默着。
謝縱眼看着女孩眼眶又要泛紅,生硬道,“行。既然你覺得不自在,從明天開始,司機接送。”
他轉回身,重新發動車子,車速很快。
溫妍鬆了一口氣,但也知道他生氣了,而且是很生氣。
可她不明白他爲什麼會生氣。難道不應該覺得解脫嗎?省去了每天的麻煩。
之後的路程,兩人再無一字交流。
---
晚飯時,謝淵因公務不在,長桌上只有她和謝縱。
溫妍小口吃着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碗裏。她能感覺到對面那道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好像恨不得捏死她。
“喂。”謝縱突然開口。
溫妍嚇得一哆嗦,筷子差點掉地上。
“把那盤清蒸鱸魚,端過來。”他下巴微揚,指向餐桌的一道菜。
溫妍愣了一下。傭人就在旁邊,隨時可以服務。她看向一旁候着的陳管家,陳管家卻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任何上前幫忙的意思。
謝縱靠在椅背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動作。那眼神分明在說:我的話,你沒聽見?
溫妍明白了。這不是需要幫忙,而是刻意的刁難。或者,是一種無聲的懲罰,對她今天的“不識抬舉”。
她默默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清蒸鱸魚。盤子是上好的骨瓷,有些分量,湯汁微微晃動。她小心翼翼端着它,一步一步走到謝縱面前。
整個過程,她都低着頭,臉頰因爲這種刻意羞辱的“服務”而微微發燙。
“放下吧。”謝縱淡淡道,看都沒看那盤魚。
溫妍鬆開手,準備退回自己座位。
謝縱叫住了她,“會挑魚刺嗎?”
溫妍:“…會。”
“嗯。”謝縱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碟子,往前推了推,“挑淨。”
溫妍沒動。
餐廳裏很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溫妍身上,帶着一絲憐憫,或是純粹的旁觀。
“怎麼,使喚不動你?”謝縱挑眉,語氣帶上了慣有的嘲弄,“不是昨天還叫我哥哥麼?妹妹給哥哥挑個魚刺,不過分吧?”
“哥哥”兩個字被他刻意加重,像是在提醒昨天她不合時宜的稱呼。
溫妍臉色白了一層。
她僵硬地拿起公筷,尋找魚刺,挑出來的刺整齊地放在小碟裏。
謝縱看着她眼尾一小片隱忍的紅。腔裏那股盤旋不散的躁鬱,被攪得更亂了。
他要的不是這個。
可他要的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她能抬起頭,質問他爲什麼要這樣爲難她,甚至罵他幾句,哪怕帶着害怕。
或者是難堪得受不了,乖乖認個錯,說,“哥哥,我錯了,我要你送我上學。”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言不發,全盤接受,像一團任人拿捏的棉花。
終於,溫妍放下筷子,低聲說:“好了。”
沒有稱謂,她叫不出親昵的“哥哥”兩個字,更不想屈辱地喊他“少爺”。
謝縱聽到巴巴的“好了。”心情更差了,也沒了胃口,起身離開。
溫妍獨自坐在餐桌一端,默默吃完晚飯,起身幫忙收拾時,陳管家終於走上前來,低聲道:“小姐,我們來就好。”
溫妍點點頭,沒堅持,轉身上了樓。
---
謝縱回到三樓,反手摔上門,力道不輕。走到吧台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頭灌下一口,烈酒灼燒着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無名火。
眼前揮之不去的,是溫妍剛才低着頭,用那雙本該拉琴、畫畫的手,替他挑魚刺的樣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嶼發來的消息,約他去俱樂部。謝縱瞥了一眼,沒回,現在本沒心思。
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開始復盤這兩天發生的事。她剛來時的瑟縮,商場裏試衣服時的不安,被同學圍觀時的別扭,還有今天放學時,她在人群中磨蹭着遲遲不肯靠近的樣子……
他想起昨天車裏她那聲細弱的“哥哥”,還有今天他刻意用這個詞諷刺她時,她瞬間蒼白的臉。
當時只覺得她虛僞又廉價,輕易就想攀附。可現在回想起來,那聲“哥哥”裏,好像並沒有什麼算計,反而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依賴。
他那樣,會不會太過分了?
這個念頭讓他更煩躁了。
“草。”謝縱低罵一聲,杯子重重撂在吧台上,他嘛要在意她怎麼想?
一個寄住在謝家的女孩,他願意搭理她,她就應該感恩戴德,而不是怕別人的目光,就拒絕他的好意。
謝縱扯了扯領口,覺得房間裏的空氣都有些滯悶。他抓起車鑰匙,徑直下樓,打算出去飆兩圈。
經過二樓時,腳步不自覺頓了頓,目光掠過溫妍緊閉的房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亮。
他停了大概兩三秒,最終還是快步下了樓。
引擎轟鳴響起,銀灰色跑車閃電般駛出大門。
---
第二天早晨,溫妍下樓時,餐廳裏只有陳管家在指揮布置早餐。
“小姐早,少爺已經用過早餐出去了。”陳管家一如既往地恭敬疏離,“司機已經在門外等候。”
“好。”溫妍心裏輕鬆了些,安靜地吃完早餐,坐上司機等候的車,駛向學校。
這一天因爲謝縱沒有出現,探究的目光和竊竊私語減少了一些。
放學,回到謝宅。
今天,謝淵在家。
陳管家站在門外,迎接溫妍:“小姐,先生在書房等您。”
書房在二樓西側,溫妍敲了門,裏面傳來低沉的聲音:“進來。”
謝淵坐在書桌後,正在看文件。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
見到溫妍進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小妍,放學了?坐。”
溫妍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有些拘謹。
“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嗎?”謝淵問道,語氣像是尋常的長輩關心。
“習慣。謝謝叔叔。”
“那就好。”謝淵點點頭,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個黑色啞光卡夾,推到溫妍面前。“這個,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