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攀升至萬米高空,雲層在舷窗外鋪展成連綿的白色山脈。
宋知意坐在經濟艙靠窗的位置,艙內燈光調暗了,大部分乘客已經戴上眼罩開始休息。宋知意打開頭頂閱讀燈,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淺灰色的文件夾,裏面是此次內瓦緊急會議的背景材料。她展開小桌板,將資料平鋪開,右手拿起一支紅色批注筆,左手無意識得摩挲着掛在頸間的一塊老舊懷表——表蓋已經磨得發亮,邊緣有細微的磕痕,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她快速瀏覽着沖突地區的最新局勢報告,目光在幾個關鍵數據上停留,用紅筆圈出需要重點關注的段落。
飛機遇到一陣氣流,輕微顛簸。她伸手按住桌上的文件,指尖觸碰到文件夾底部一個硬質的小相框邊緣。動作頓了頓。
那是她和外公去年夏天的合影。照片裏,外公坐在軍區休所院子裏的藤椅上,穿着洗的發白的舊軍裝,前掛滿了勳章。她站在他身後,微微彎腰,手搭在椅背上,兩人都對着鏡頭笑。外公的笑是欣慰而蒼老的,她的笑是平靜溫和的。
“知意啊......”
耳邊仿佛又想起外公沙啞的聲音,在軍區總醫院那間滿是消毒水氣味的單人病房裏。
那是兩個月前。外公的身體到了終末期,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從病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雪白的被單上。外公忽然精神好了些,握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很用力。
“這個婚約......咳咳......”他咳嗽了幾聲,宋知意連忙拿起水杯,用棉籤蘸溼他的嘴唇。
外公搖搖頭,繼續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裏擠出來的:“如果......你爸媽還在,如果外公身體還好......我不會你。”
他的手微微顫抖,但握得很緊:“可是知意......外公陪不了你了。”
宋知意記得自己當時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外公的手。他的手很涼,皮膚薄得像一層紙,底下骨節的輪廓清晰可感。
“你一個人......外公不放心。”外公渾濁的眼睛看着她,裏面有太多復雜的東西——不舍、擔憂、愧疚,還有深深的、無法言說的孤獨,“你霍爺爺......是重情義的人。當年在戰場上,我替他擋了那顆,他一直記着。有霍家在你背後......外公也就不擔心了。”
他說着,眼角滲出渾濁的淚:“你別怪外公封建......也別怪霍家那孩子。你們都沒錯,錯的是我們這些老家夥......總想把過去的情分,強加在你們身上。”
宋知意記得自己當時搖了搖頭,輕聲說:“外公,我不怪您。”
是真的不怪。她理解那份生死之交的重量,理解外公在生命盡頭對她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牽掛——希望她在這個世上,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即使那個人,只是法律意義上的關聯。
飛機又一陣顛簸,將宋知意從回憶中拉回。她鬆開握着懷表的手,指尖有些冰涼。
視線重新聚焦在文件上,目光落在報告裏的一行字上:“該地區本月已有超過三百名平民傷亡,其中包括至少四十七名兒童。”
宋知意的呼吸微微停滯。
機艙廣播響起,空乘溫柔地提醒即將供應晚餐。
宋知意緩緩合上文件。夕陽已經完全沉沒,舷窗外是深藍色的夜空,下方雲層邊緣還殘留着一絲暗紅的光暈,像未愈合的傷口。
她打開頸間的懷表。表針無聲走着,表蓋內側那張小小的全家福已經有些泛黃,但三個人的笑容依然清晰。父親穿着外交部的制服,母親穿着白大褂,她扎着兩個羊角辮,靠在父母中間。
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表面,然後她關上了表蓋。
將文件整理好,收回公文包。餐車推到身邊時,她要了一杯溫水,婉拒了餐食。
飛機繼續向西北飛行,目的地是內瓦——聯合國歐洲總部,也是這次沖突緊急斡旋會議的地點。她將作爲中方翻譯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參與這場關乎停火、人道主義通道、以及未來談判框架的關鍵會議。
用外交手段避免戰爭。
這是父親筆記本扉頁上寫的一句話,字跡遒勁有力。也是母親在最後一次視頻通話裏對她說的:“知意,記住,醫術只能救治受傷的人,但好的外交,能讓人不受傷。”
她當時十二歲,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現在她懂了。
所以她選擇進入外交部,選擇在戰火最激烈的時候申請外派,選擇在談判桌上用語言築起防線,選擇在每一個可能的節點,推動哪怕一絲絲和平的轉機。
就像父母當年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