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書房彌漫着一股舊木頭和陳年紙張混合的氣息。深秋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照進來,在紅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桌上擺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湯金黃,熱氣嫋嫋升起,在光線裏緩緩盤旋。
霍硯禮坐在書桌對面的太師椅上,背挺得筆直,但神情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剛從一場持續到凌晨的跨國並購談判中抽身,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霍老爺子坐在書桌後的藤椅裏,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羊絨開衫。這兩年,老人的身體時好時壞,但精神頭還不錯,眼神依舊銳利,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餘燼。此刻,他正用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靜靜打量着對面的孫子。
“知意那丫頭,”老爺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該回來了吧?”
霍硯禮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應該是。兩年外派期到了。”
“嗯。”老爺子點點頭,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回來了,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霍硯禮抿了口茶,茶湯微苦回甘,“她回外交部上班,我忙公司的事。和之前一樣。”
老爺子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盯着霍硯禮,目光如炬:“我是問,你們倆,有什麼打算?”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窗外的老槐樹上有麻雀嘰喳,聲音透過窗櫺傳進來,顯得格外清晰。
霍硯禮放下茶杯,語氣平靜:“爺爺,我們結婚前說好的,五年之約。現在才過去兩年,還有三年。”
“五年之約……”老爺子重復着這個詞,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表情,像是無奈,又像是失望,“硯禮,你真的覺得,婚姻是可以用年限來約定的嗎?”
霍硯禮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紫砂溫潤的質感。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場婚姻本來就不是出於感情。您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老爺子點點頭,卻又搖搖頭,“我清楚的是,當年你宋爺爺在戰場上替我擋了那顆,血流了一地,還笑着說‘老霍,欠我條命啊’。我清楚的是,我們倆在戰壕裏發過誓,要是都能活着回去,有了孩子就做親家。我清楚的是……你宋爺爺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就是知意那孩子。”
老人的聲音低下去,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重量:“我也清楚,我這麼你,你不高興。你爸媽覺得宋家門第低,配不上咱們家,也不高興。知意那孩子,爲了完成她外公的遺願答應結婚,心裏未必就高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霍硯禮臉上:“可是硯禮啊,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高興不高興就能決定的。有些責任,有些情分,有些……緣分,它來了,躲不掉。”
霍硯禮沒說話。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葉,思緒有些飄遠。
這兩年,他從老爺子口中,從偶爾的傳聞中,從那些不經意間得到的消息裏,拼湊出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宋知意——那個在戰火中從容斡旋的女人,那個在談判桌上字斟句酌的女人,那個救過人、拿過獎、卻從未主動聯系過他的女人。
他承認,她和他想象中不一樣。
但這份“不一樣”,並不足以改變他對這場婚姻的定性。
“爺爺,”他開口,聲音平穩,“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感情的事,勉強不來。我和宋知意……我們連面都沒見過幾次,話都沒說過幾句。您指望我們怎麼樣?像正常夫妻那樣生活?”
老爺子嘆了口氣:“我沒指望你們一開始就濃情蜜意。但至少……至少你該試着了解她。試着關心她。那孩子一個人在戰亂地區待了兩年,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槍林彈雨,朝不保夕。她回來,你連問都不問一句?”
霍硯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她不需要他的關心。她想說,她可能本不在乎他問不問。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