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搭台唱戲
刀刃刺破皮膚的觸感清晰地傳來。黃埔川咽了口唾沫,強壓下心中恐懼:“洛雲宸,你可要想清楚,你小姨還在我手裏。”
仿佛印證他的話,十餘道人影自黃埔家無聲掠出,實力遠超先前壯漢。
更讓洛雲宸心沉的是——數十冰刺已悄然凝在半空,尖端齊齊對準蘇婉周身要害。
黃埔烈凌空而立,俯視着洛雲宸,語氣冷漠:“放了川兒,以死贖罪。”
“何罪之有?”洛雲宸短刃抵得更深,血珠順着刀鋒滑落。他抬起染血的臉,迎向那道俯視的目光,再次問道:“何罪之有?”
黃埔烈眉峰微挑,似乎沒料到這渾身浴血、站立不穩的少年敢如此質問他。
“挑釁我黃埔家,當街行凶,挾持神之民。”他語氣平淡,如在陳述事實,“每一條,都夠你死。”
洛雲宸沒有回應。
他轉過頭,看向被冰刺環伺的蘇婉。
此刻蘇婉眼中已無恐懼與擔憂,唯餘心疼。“小宸,無論你作何選擇,小姨都依你。”
洛雲宸鼻腔一酸,握刀的手卻更穩了。
“小子,”九頭蟲的聲音在腦海響起,“本座能帶你離開此地。”
“妖尊,”洛雲宸急切問道,“能帶我小姨一起走嗎?”
短暫沉默。
“本座雖已清醒,實力卻不足萬一。帶走一人已是極限。事後本座將陷入沉睡,何時蘇醒......難料!”
只能帶走一人?
洛雲宸心中一片苦澀。就在這時,司徒雲瀾的聲音自街口傳來:“洛雲宸,住手!”
黃埔川被挾持——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洛雲宸,放了黃埔川,此事尚有轉圜餘地。”
黃埔川見到司徒雲瀾,先是一鬆,隨即臉色陰沉——該死,大意了。本以爲能輕易拿捏,沒想到......
放了他?
洛雲宸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見了陸月。
她正拼命想要沖破阻攔,臉上淚水縱橫。當她的目光與洛雲宸交匯時,眼中滿是對哥哥傷勢的擔憂,以及深切的懇求。
——哥,別沖動,先活下來......
活下來?
洛雲宸讀懂了妹妹的眼神。
他何嚐不想活?何嚐不想帶着小姨和妹妹,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可是......
“轉圜餘地?”洛雲宸忽然笑了。嘴角溢出的鮮血,讓這笑容顯得格外慘烈。“司徒大人,您告訴我,何謂餘地?”
司徒雲瀾默然。
眼下唯有讓洛雲宸成爲司徒家之人,方有挽回之機。
她右手食指微抬,一道卷軸憑空出現,懸浮在她身前。
羊皮質地,邊緣泛着暗紅,其上繪有繁復紋路。
“洛雲宸,這是血契。”司徒雲瀾聲音平靜,“籤下此契,我司徒家必保你周全。”
她側首示意。身旁勁裝女子司徒雪應聲踏出,重劍直指半空:“黃埔烈,這兩人,我要帶走。”
“司徒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黃埔烈的聲音冷了下來,“此人我黃埔家一人,重傷兩人,更脅迫川兒......”
鏘!
一柄重劍出現在司徒雪手中。
劍身寬厚,通體玄黑,劍刃未開,一股如山嶽傾壓般的氣息已然彌漫開來。
“我不是與你商量,而是告知你。”司徒雪一字一句道,“任何人膽敢阻攔,。”
她邁步,緩緩朝洛雲宸走去。身後,司徒家衆人步伐整齊劃一,緊隨其後。
“司徒雪,你......”黃埔烈咬牙切齒,後續的話卻哽在喉間。
兩家高手在神殿征召下,已連夜出城圍剿荒獸。以他初入大術師的實力,未必是司徒雪這位踏入戰師數年之人的對手。
隨着司徒家人步步緊,圍住洛雲宸的黃埔家護衛只能步步後退。
“放了川兒。”黃埔烈深吸一口氣,看向洛雲宸。
“哥,快走。”陸月已攙扶着蘇婉匯入司徒家人群中,焦急催促道。
司徒雲瀾看向洛雲宸:“放了黃埔川,籤下血契,我帶你離開。”
只能離開嗎?就這樣算了?
洛雲宸心中涌起強烈的不甘。
“小子,走吧,來方長。”九頭蟲的聲音響起。
洛雲宸看着眼前懸浮的血契卷軸,沉默片刻,伸出左手就欲咬破指尖。
“等等。”九頭蟲的聲音再度響起,數息後嗤笑道,“小道爾,竟敢在本座面前班門弄斧。此契籤下,你生死便在她一念之間。不過你放心籤,本座自有辦法。”
司徒雲瀾見洛雲宸動作忽然停頓,眉頭微皺。
難道他察覺了什麼?
洛雲宸深深看了司徒雲瀾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讓她心中莫名一緊。
隨即,他咬破指尖,將血珠滴落卷軸之上。暗紅紋路驟亮,血液沿紋路蔓延,符文迅速成形。
就在此時——
一道微弱的金光自他眉心飛出,細若遊絲,快如電閃,瞬息間融入正在成型的血色符文之中。
符文驟然凝固定型,中心一點金芒疾閃而逝。旋即一分爲二,化作流光分別烙在二人左臂內側。
溫熱感自烙印處傳來。
洛雲宸感覺仿佛通過這烙印,與司徒雲瀾建立了某種微弱的聯系。
烙印穩定之後,司徒雲瀾與黃埔烈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大局已定。
洛雲宸抬起頭,看向半空中的黃埔烈。
他緩緩開口:“你既說我有罪——”
話音未落,他眼中厲色閃過,左手按住黃埔川肩膀,右手短刃寒光乍起——咔嚓!黃埔川右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濺。
黃埔川先是一愣,隨即發出淒厲慘叫:“啊——我的手!”
洛雲宸瞬間鬆手,整個人向後暴退,直沖向司徒雪的方向。
變故驟生,衆人皆驚。直至黃埔川的慘叫響起,他們才猛然回神。
“賤民!你找死!”黃埔烈臉色猙獰,右手虛空一握。
數十冰刺瞬間凝聚成型,帶着刺耳破空聲,狠狠刺向洛雲宸後背。
冰刺未及近身,便被司徒雪手中重劍橫掃斬斷。
碎冰四濺。
“黃埔烈,夠了!”司徒雪擋在洛雲宸身前,重劍橫握,“你再出手,我可不客氣了。”
黃埔烈死死盯着她,口劇烈起伏,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揮手散去了寒氣。
“司徒雪,今之事,我黃埔家記下了。”
他落回地面,迅速處理黃埔川的斷臂。
司徒雪沒有回應,只是側身讓開道路。
她看向洛雲宸的目光裏,多了一絲復雜。
這小子,好深的算計。
斷黃埔川一臂,既是泄憤,更是絕了自己的後路——如今他已徹底得罪死黃埔家,除了依附司徒家,再無他選。
而司徒家,此時也必須保住他。
否則,剛籤下血契的“自己人”轉眼就被黃埔家報復致死,司徒家的聲望將一落千丈。
洛雲宸大口喘息,剛才那一刀幾乎耗盡他最後的力氣,前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浸透衣襟。
他抬起頭,便迎上了司徒雲瀾的目光。
那雙深藍瞳孔裏,此刻滿是震驚。她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少年。
洛雲宸沒有理會。他轉過身,踉蹌着走向蘇婉和陸月。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盡管身體在輕微顫抖。
“小姨,”他開口,聲音沙啞,“我們走。”
蘇婉與陸月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他。三人朝着來時的方向緩緩離去。
“司徒雲瀾,這就是你的算計!”身後傳來了黃埔川撕心裂肺的咆哮。那聲音裏帶着劇痛,更帶着滔天恨意。
洛雲宸前行的腳步微微一頓。
“小子,這戲台,原來就是專爲你搭的啊。”九頭蟲玩味的聲音響起。
洛雲宸沒有說話。
他掙開攙扶,獨自站穩。傷口滲血,身軀微晃,卻脊梁筆直。他望向司徒府方向,聲音沙啞卻清晰:
“戲台既已搭好......接下來,唱哪一出,由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