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宗之門關閉的刹那,顧禮感到的不是空間轉換的眩暈,而是某種“存在層面”的剝離感。
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刮刀,正將他身上屬於“修真文明”的一切印記——靈力波動、道韻痕跡、血脈共鳴——層層剝離。他下意識運轉《萬法歸藏》,銀色的萬法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卻在體表三寸處遭遇無形的屏障。
那不是結界,而是規則層面的否定。
眼前的光芒逐漸消散,顧禮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寬達百丈的金屬通道中。通道呈完美的圓柱形,壁面流淌着幽藍色的數據流,那些並非符文,而是由純粹光點構成的、不斷刷新變化的字符體系。空氣中彌漫着某種低頻的嗡鳴,像是億萬機械同時運轉的和聲。
他第一時間檢查自身狀態:
· 修爲:元嬰初期境界穩固,但靈力外放被壓制九成,僅能在體內循環。
· 法寶:時之沙漏在儲物戒中輕微震顫,似與某種遙遠能量源共鳴;萬法宗主令表面溫度升高。
· 感知:神識範圍被壓縮到十丈,再往外便是“信息真空”——不是沒有信息,而是信息被某種算法過濾,他無法解析。
“這就是造物主的世界?”顧禮心中凜然。
通道盡頭傳來規律的震動聲。他收斂氣息,《萬法歸藏》中記載的“龜息歸藏術”自行運轉,將他的生命體征模擬成通道背景能量波動的一部分——這是萬法宗當年爲潛入各種秘境所創的隱匿法門,今竟在異界用上。
三具巡邏機械體從轉角浮現。
它們並非人形,而是懸浮的菱形金屬體,邊長約三尺,表面光滑如鏡,邊緣流轉着淡紅色的光帶。每具機械體都有三只“眼睛”:一只位於正面,散發着掃描性的藍光;兩側各有一只復眼結構,持續監控環境。
機械體使用的語言是一種高頻脈沖信號,但顧禮佩戴的“萬法通言玉佩”(臨行前藥塵子所贈)正在急速解析。三息後,玉佩傳來斷斷續續的翻譯:
【……協議區A-7無異常……能量讀數……背景值0.003%波動……可忽略……繼續巡……】
顧禮屏息凝神。機械體從他藏身的金屬柱旁掠過,最近時距離不足三尺,但掃描光波掃過他時,只短暫停頓了0.1秒——龜息術模擬出的能量波形,與通道維護系統釋放的廢熱波動幾乎一致。
危險暫時解除。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歸宗之門將他傳送到的位置,顯然不是核心區域,更像是母界的“邊緣管道區”。他需要盡快找到這個世界的“信息節點”,了解其運行規則,才能制定破壞計劃。
就在這時,通道左側壁面突然滑開一道暗門。
從暗門中走出的是一個“人形生物”,但顧禮立刻看出那不是純粹的人類。
此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外貌,身着一件灰白色的連體制服,材質非布非革,表面有細微的電路紋理。他身形修長,面容清秀,黑發齊耳,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瞳孔深處偶爾會閃過極淡的數據流光,像是嵌入了某種光學裝置。
他手中托着一枚平板狀的設備,正低頭記錄着什麼,口中自言自語:
“……A-7區管道損耗率又提升了0.02%,維修協議響應時間延長了1.3秒,這已經是本月第七次異常累積……”
話音未落,他突然抬頭,目光直直看向顧禮藏身的位置。
顧禮心中一震——龜息術失效了?
然而那人並沒有呼喊警報,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快步走來,在距離顧禮三丈處停下,用清晰的本界語言(已被玉佩同步翻譯)說道:
“能量僞裝模擬得很精妙,但你的‘存在相位’與管道背景有0.7個標準單位的偏差。若非我正好在檢測相位數據,還真發現不了。”
顧禮沒有立即現身。他在評估——這是陷阱,還是機會?
那人笑了笑,竟直接點破:“你是從‘歸宗之門’偷渡過來的吧?不必緊張,我不是協議執行者,只是個研究管道系統的流民學者。”
他舉起手中的平板,上面顯示着一幅三維相位圖,圖中有一個微弱的“異常點”標記,正是顧禮的位置。
“我叫默,沉默的默。”他收起平板,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如果你想被相位掃描陣列發現的話,可以繼續留在這裏。三十秒後,A-7區將啓動深度清潔協議,屆時所有未登記的生命體都會被標記爲‘待清理異常’。”
顧禮終於從陰影中走出。他保持警惕,但默的身上確實沒有敵意,更關鍵的是——此人能看穿龜息術,卻選擇私下接觸,本身就意味着某種立場。
“顧禮。”他報上真名,同時觀察默的反應。
“顧……禮……”默重復了一遍,眼中數據流加速閃爍,似在檢索什麼。三秒後,他搖頭,“數據庫中沒有匹配項。很好,這說明你不是‘已知變量’。”
他轉身走向暗門:“跟我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暗門後是一條向下的螺旋階梯,深入地下至少三百丈。沿途的壁面逐漸從光潔金屬變爲斑駁的復合材質,有些地方甚至着老化的線纜管道。
默邊走邊解釋:“我們現在位於‘協議之都’的地下維護層。上層是執行區、管制區、核心區,下層則是廢棄管道、陳舊數據庫和……我們這些‘流民’的暫居地。”
“流民?”
“就是不被主流協議認可的生命體。”默的語氣平淡,“有些是基因改造失敗的產物,有些是思想‘偏離標準值’的個體,還有些……像我這樣,主動選擇脫離協議監控的學者。”
階梯盡頭豁然開朗。
顧禮看到了一片廣闊的地下空間——這裏堆滿了各種廢棄的機械組件、半透明的數據存儲柱、還有大量閃爍着殘存影像的屏幕殘骸。空間中搭建着簡陋的居住單元,隱約能看到一些身影在活動:有的長着多餘的機械臂,有的半邊身體是生物組織半邊是金屬,還有的脆就是一團漂浮的數據光球。
“歡迎來到‘數據墳場’。”默推開一扇由舊艙門改造的門扉,“這是我的研究室。”
室內比顧禮想象中整潔。三面牆壁嵌滿了正在運轉的數據屏幕,中央是一張工作台,上面堆放着各種拆解到一半的機械元件。最顯眼的是工作台後方的一個巨大透明柱體,柱體內懸浮着數以萬計的光點,每個光點都在緩慢移動、碰撞、重組。
“這是‘協議演化模型’。”默注意到顧禮的目光,“我在模擬收割協議的迭代過程。可惜數據不全,只能推演出37%的可能路徑。”
顧禮沒有立即詢問收購協議的事。他先確認了環境安全——神識掃描顯示,這個房間有某種“相位屏蔽”裝置,能阻斷外部探測。
“你爲什麼幫我?”顧禮直入主題。
默倒了兩杯透明的液體(後來顧禮才知道那是“基礎營養液”),遞給顧禮一杯:“三個原因。第一,我對所有‘異常變量’都感興趣,你是近年來通過歸宗之門進入母界的第一個活體樣本。第二,我猜你是來破壞收割協議的——如果你的目標是其他事情,剛才在管道區就已經被標記了。第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我覺得這個文明病了,需要一點‘變數’來打破死循環。”
顧禮沒有喝那杯液體,只是放在手中。“你知道收割協議的具體結構?”
“知道一部分。”默調出一幅全息投影,“收割者文明——我們自稱‘協議文明’——的核心運行邏輯建立在七座‘文明收割終端’上。它們分別負責:記憶提取、因果重構、靈能轉化、文明評級、協議植入、時間錨定、最終收割。”
投影中浮現七座建築的虛影,分布在一座巨大城市的七個方位。
“以你現在的實力在做不到破壞收割,最多只能延緩,而且哪怕是延緩,你也至少需要破壞三座終端,使協議鏈斷裂。”默指着其中三座,“記憶熔爐、因果編織機、靈能轉換器——這三座防御相對薄弱,且破壞後能最大程度拖延時間。”
顧禮迅速記憶着全息圖的結構。“這些情報,你怎麼獲得的?”
默笑了笑:“我是個學者,學者總有辦法接觸到不該接觸的數據。”
“此外,”默補充道,“你的力量體系在這裏會受到嚴重壓制。修真靈力被標記爲‘高危異常能量’,一旦大規模使用,會立刻觸發‘肅清協議’。你需要學會使用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走到工作台旁,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芯片。“這是‘臨時協議密鑰’,能讓你在七十二個時辰內,被底層協議識別爲‘低級維護單位’。戴上它,你可以進入大部分非核心區域。”
顧禮接過芯片,發現它沒有實體接口。“怎麼使用?”
“貼在後頸,它會自行接入你的神經接口。”默說完,突然意識到什麼,“等等……你們那個文明,該不會還沒有神經接口技術吧?”
顧禮沉默。修真文明確實沒有這種“將外物接入身體”的習慣。
默撓了撓頭:“這就麻煩了。協議密鑰必須通過神經接口驗證身份相位……我想想……”
他轉身在材料堆裏翻找,片刻後拿出一條金屬頸環。“用這個吧。頸環內置了模擬神經接口,能騙過基礎驗證。但高級區域需要深度驗證時,你還是會被識破。”
顧禮戴上頸環。冰涼的金屬貼合皮膚,隨即傳來輕微的刺痛感——頸環釋放出微電流,在他的體表形成了一層“相位僞裝層”。他感覺到,自己對周圍環境的感知發生了變化:那些原本無法理解的數據流,現在能以模糊的“信息直覺”被解讀。
“這只是最低級的僞裝。”默嚴肅叮囑,“遇到執行者機械體時,盡量避開掃描核心。你的生物結構與這個世界差異太大,深入掃描一定會暴露。”
在默的研究室休整兩個時辰(母界時間)後,顧禮決定開始行動。
默提供了一份手繪的“協議之都”地圖,標注了七座終端的位置、巡邏路線、以及安檢節點。地圖詳盡得不可思議,連某些守衛機械體的換班時間誤差都精確到秒。
“這些情報的價值,遠超一個‘流民學者’的能力範疇。”顧禮看着地圖,平靜說道。
默正在調試一台老舊的投影儀,聞言動作頓了頓。“我說過,學者有學者的渠道。”
“你背後有組織。”顧禮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也許吧。”默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將一枚紐扣大小的裝置遞給顧禮,“這是相位通訊器,單向的。我需要聯系你時會發出震動,你觸碰它就能聽到我的聲音。不要主動聯系我,通訊信號可能被追蹤。”
顧禮收下通訊器。“我該如何回報你?”
默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絲顧禮看不懂的深邃。“如果你真能破壞三座終端,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這個文明……需要看到‘不可能’被打破。”
離開數據墳場的出口位於一處廢棄通風井的底部。默送顧禮到井口,最後叮囑:“記住,在這個世界,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機械守衛,而是‘協議邏輯’。不要試圖用力量對抗規則,要用規則本身去制造漏洞。”
顧禮點頭,縱身躍入向上的通道。
通風井直通地表。當顧禮推開僞裝的檢修蓋,第一次真正看到“協議之都”時,饒是以他元嬰修士的心境,也產生了片刻的震撼。
天空是人工模擬的深藍色穹頂,表面流動着巨大的數據矩陣。沒有太陽,但整個城市被均勻的冷白光籠罩。建築全是幾何體的堆疊:立方體、圓柱體、棱錐體,表面光滑如鏡,彼此之間以透明的管道連接。
街道上沒有行人,只有各種機械體在按照既定路線移動:運輸單元、清潔單元、巡邏單元……秩序井然,卻死寂得令人窒息。
顧禮壓低身形,按照地圖指示,朝最近的“記憶熔爐”潛行。
他很快發現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
· 一切皆有協議:小到清潔機械體的行進路線,大到能量分配方案,全部由預先設定的協議決定。
· 異常即清除:任何偏離協議的行爲,都會被系統標記,視威脅等級啓動不同應對程序。
· 效率至上:城市的布局、機械體的設計、甚至能量流動的路徑,都遵循“最短路徑原則”,沒有任何冗餘。
街道兩旁的建築外壁,不時會浮現出滾動的信息流:
```
【當前文明收割進度:97.3%】
【下一輪收割倒計時:母界標準時71892刻度】
【異常事件報告:今累計37起,已全部處理】
```
那些數字冰冷地陳述着一個事實:收割是常,是常態,是這個世界運轉的一部分。
顧禮貼着建築陰影移動。頸環的僞裝讓他被識別爲“編號DL-7439維護單元”,低級的巡邏機械體不會特別關注他。但他能感覺到,城市中存在着某種“深層掃描場”,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對整個區域進行一次相位掃描。
第一次掃描到來時,顧禮幾乎條件反射地要運轉靈力抵抗。但他忍住了——默的叮囑在腦中回響:“不要對抗,要融入。”
掃描波掠過他的身體。頸環微微發燙,釋放出與周圍維護單元完全一致的相位特征。三秒後,掃描波移開,沒有觸發警報。
顧禮繼續前進。
記憶熔爐位於城市西區,是一座高達千丈的黑色棱柱體建築。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滿了無數細小的孔洞,每個孔洞都在持續吸入淡淡的、色彩各異的“霧氣”——那是被抽取的文明記憶。
建築周圍環繞着三層防御:
1. 外圍巡邏層:十二具“肅清者-III型”機械體,配備相位武器。
2. 能量屏障層:藍色能量網,能分解一切非授權物質。
3. 協議驗證層:進入者需通過身份、目的、權限三重驗證。
顧禮潛伏在對面建築的頂部,觀察了兩個時辰。他記錄了巡邏機械體的路線規律、能量屏障的波動周期、以及驗證節點的檢測邏輯。
按照默提供的情報,記憶熔爐每十二個時辰會進行一次“記憶數據轉儲”,屆時會有大量運輸機械體進出,驗證程序會臨時放寬——這是他潛入的機會。
距離下一次轉儲還有六個時辰。
顧禮決定先退回安全點,完善計劃。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相位通訊器突然震動。
他觸碰通訊器,默的聲音直接傳入腦海(不是耳朵,是意識直接接收):
“計劃有變。記憶熔爐剛剛升級了安全協議,轉儲期間的驗證不會放寬,反而會加強。你需要換一種方式進入。”
顧禮心中一凜。“什麼方式?”
“底層維護通道。”默快速說道,“熔爐地下三百丈有一條廢棄的冷卻管道,直通核心處理區。但管道內充斥着‘記憶殘渣輻射’,未經防護進入,你的意識會被無數文明的記憶碎片沖垮。”
“如何防護?”
“你需要一件‘意識隔離裝置’。”默停頓了一下,“數據墳場東區有個叫‘老骨頭’的流民,他手裏有一件古董級的隔離頭盔。告訴他是我讓你去的,他會借給你——條件是,你要幫他帶出一份記憶樣本。”
“什麼樣本?”
“他女兒的記憶。”默的聲音低沉了些,“三年前,他女兒所在的殖民世界被收割,記憶被抽取到熔爐。他想留個念想。”
顧禮沉默片刻。“我答應。”
“好。坐標已發送到你的頸環導航模塊。記住,你只有四個時辰。四時辰後,熔爐將啓動新一輪記憶粉碎程序,廢棄管道會被暫時封閉。”
通訊切斷。
顧禮看向西區——記憶熔爐依舊沉默地聳立,吞噬着來自無數世界的記憶。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即將踏入的,不僅是一座建築,更是一座墳墓。
文明的墳墓。
數據墳場東區比默的研究室更加破敗。這裏堆滿了徹底報廢的機械殘骸,空氣中彌漫着臭氧和腐鏽的氣味。一些流民在廢墟中翻找着還能使用的零件,他們的身體大多有嚴重的改造痕跡,有的甚至只剩半個頭顱還在生物組織,其餘全是機械。
按照導航,顧禮找到了一處由飛船殘骸改造的住所。艙門歪斜地掛着,門口坐着一個老人。
他真的是“老骨頭”——全身超過70%是外露的金屬骨架,僅存的生物組織癟地貼在骨架上,頭顱只有四分之一保留着皮膚,一只眼睛是渾濁的 biological,另一只則是紅色的機械眼。
“默介紹來的?”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金屬摩擦。
顧禮點頭。
老骨頭用機械眼掃描了顧禮一遍,紅色光芒閃爍了幾下。“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靈力波動……修真文明?有意思,很久沒見到活的修士了。”
顧禮暗自警惕——這老人的探測能力遠超預期。
“默說你要借意識隔離頭盔。”老骨頭顫巍巍地起身,走進艙內。片刻後,他捧出一個布滿灰塵的金屬箱。
打開箱子,裏面是一頂布滿線纜的陳舊頭盔,表面有多處修補痕跡。
“這是第三紀元的古董,‘心智堡壘-IV型’。”老骨頭撫過頭盔,“當年用來探索高維記憶空間的裝備,現在早就停產了。我花了二十年才修復了它七成功能。”
他將頭盔遞給顧禮。“它能幫你抵擋記憶碎片的沖擊,但最多持續兩個時辰。超過時限,頭盔會過載,你的意識會被反向侵蝕。”
顧禮接過頭盔,入手沉重。“你要的記憶樣本,有什麼特征?”
老骨頭的機械眼中紅光劇烈閃爍了幾下。他調出一幅全息影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笑容燦爛,身後是一片顧禮從未見過的紫色草原。
“她叫小雅。”老人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來自‘紫輝星域-第七殖民星’。收割發生時,她正在參加成年禮……她最後傳回的信息是:‘爸爸,天上有好多彩虹,它們在吸走我們的夢’。”
全息影像定格在少女仰頭望天的畫面。
“記憶熔爐的核心數據庫裏,有她的完整記憶編碼。”老骨頭遞給顧禮一枚數據晶片,“用這個靠近記憶存儲柱,它會自動檢索並復制小雅的記憶片段。不需要全部,只要……只要她笑着的那段就好。”
顧禮收起晶片。“我會帶回來。”
老人看着顧禮,突然說道:“你身上有時之沙漏的氣息。”
顧禮猛然抬頭。
“別緊張,年輕人。”老骨頭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殘缺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我年輕時候,也參與過‘時間法則’。後來被定爲‘危險異常’,所有參與者都被清除了……除了我,因爲我把自己改造成了這副模樣,騙過了清除協議。”
他湊近顧禮,壓低聲音:“時之沙漏是‘觀測者文明’的遺物,按理說不該出現在你們的世界。你能得到它,說明你已經被標記爲‘特殊觀察樣本’了。”
“觀測者文明?”顧禮抓住關鍵詞。
老骨頭卻搖搖頭,不肯多說。“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記住,在記憶熔爐裏,除了小雅的記憶,不要觸碰任何標有‘金色代碼’的記憶柱。那些是……陷阱。”
他退回陰影中,擺擺手。“去吧,時間不多了。”
冷卻管道的入口位於數據墳場邊緣,一處被金屬廢料掩埋的豎井。顧禮清理開障礙,沿着鏽蝕的梯子向下攀爬。
越往下,溫度越低。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信息層面的寒冷”——周圍開始出現遊離的光點,每個光點都在閃爍破碎的畫面:陌生的星空、從未見過的生物、奇異的城市景象……
這些都是逸散的記憶碎片。
顧禮戴上意識隔離頭盔。頭盔啓動的瞬間,一股清涼的能量涌入他的太陽,在他的意識外圍構築了一層透明的屏障。那些試圖涌入的記憶碎片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漣漪,但無法穿透。
下降到約兩百丈時,管道開始水平延伸。這裏的記憶碎片濃度更高,它們匯聚成彩色的光流,在管道中緩慢流淌,像一條條記憶之河。
顧禮貼着管壁前進。頭盔的視野中,出現了輔助信息:
【當前記憶輻射強度:Level 3(可承受)】
【意識屏障完整度:92%】
【建議停留時間:<1.8時辰】
他加快腳步。
管道並非筆直,而是有多處分叉。按照默提供的地圖,他需要選擇第三條右岔路,然後穿過一處“記憶沉澱池”,才能抵達通往核心區的垂直通道。
在第一條岔路口,顧禮遇到了預料之外的狀況。
管道壁上趴着一團“東西”——它由無數記憶碎片聚合而成,形成了模糊的人形輪廓。當顧禮靠近時,它“睜”開了數百只由光點構成的眼睛。
“新……的……記憶……”它發出斷斷續續的意識波動,“給……我……你的……故事……”
顧禮停步。《萬法歸藏》中的“鎮魂篇”自行運轉,穩固他的神魂。他能感覺到,這個“記憶聚合體”沒有惡意,只是一種本能的渴望——它由無數殘缺記憶構成,渴望着完整。
“我沒有時間。”顧禮以神念回應,同時釋放出一縷時之沙漏的氣息。
時間法則的波動讓聚合體劇烈顫抖。記憶碎片們尖叫着四散,又重新聚攏,但這次它們讓開了道路。
“時間……禁忌……快走……”聚合體的意識中充滿了恐懼。
顧禮穿過岔路,心中凜然——時之沙漏在這個世界,似乎有着特殊的“威懾力”。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順利。他穿過記憶沉澱池(那裏堆積着無法被完全粉碎的記憶殘渣,形成了色彩斑斕的“記憶沙灘”),找到了垂直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密封閥門。閥門上有一個老式的機械轉盤——顯然,這是熔爐建設初期留下的入口,後來被新系統遺忘,才保留了下來。
顧禮轉動轉盤。鏽蝕的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在記憶輻射的掩蓋下,這聲音不會傳到上層。
閥門打開一道縫隙。
熱浪撲面而來——不是溫度的熱,而是“信息密度過高”產生的灼燒感。顧禮調整頭盔的屏障強度,側身擠進縫隙。
他進入了記憶熔爐的核心處理區。
眼前的景象,讓顧禮想起了的傳說。
這是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圓柱形空間,高不見頂。空間的中央懸浮着數以萬計的“記憶柱”——半透明的晶體柱體,每柱內都封印着一個文明的記憶。
這些柱子排列成巨大的螺旋矩陣,緩慢旋轉。從頂部不斷有新的記憶柱降下,從底部則有無數的記憶碎片被抽取、粉碎、重組,變成純粹的數據流,通過四周的管道輸送到未知的地方。
空間的四壁布滿了機械臂,它們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記憶柱,提取特定片段:歡樂的記憶被貼上“可利用情感資源”標籤,痛苦的記憶被標記爲“需淨化內容”,知識類記憶被分類歸檔……
最令人心悸的是,顧禮能“聽”到這些記憶的哀鳴。
不是聲音,是億萬意識殘響的共鳴:
“媽媽,天空裂開了——”
“我們的神啊,爲何拋棄我們——”
“我不想忘記,我不想——”
“那是……光?好溫暖的光——”
“救救我,誰都好,救救我——”
頭盔的屏障將這些共鳴過濾了大半,但仍有絲絲縷縷滲透進來。顧禮的道心在震顫——他見過戰爭,見過死亡,但從未見過如此系統化、工業化的“文明屠宰”。
他定了定神,取出老骨頭給的數據晶片。晶片發出微弱的脈沖,指向螺旋矩陣的中層區域。
顧禮沿着邊緣的檢修平台移動。這裏偶爾有維護機械體經過,但頸環的僞裝讓他順利通過。
二十分鍾後,他抵達目標區域。
這裏的記憶柱大多來自“紫輝星域”,柱體表面浮動着淡紫色的光暈。顧禮激活晶片,晶片射出一道掃描光束,逐一檢索。
第七柱子時,光束變成了綠色。
柱體內,顧禮看到了那個少女——小雅。她穿着紫色的長裙,在一片開滿發光花朵的草地上奔跑,回頭笑着,嘴裏喊着什麼(記憶沒有聲音,只有畫面)。
晶片開始復制。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記憶數據極其龐大,即使只復制片段,也需要至少半刻鍾。
顧禮警惕地觀察四周。他注意到,不遠處有幾記憶柱散發着淡淡的金光,柱體表面流轉着復雜的幾何紋路。
“金色代碼的記憶柱……”老骨頭的警告在腦中響起。
就在復制進度達到70%時,異變突生。
一金色記憶柱突然劇烈震動,表面的幾何紋路活了過來,化作一條條金色的鎖鏈,朝顧禮所在的方位射來!
那不是物理攻擊,而是協議層面的鎖定——金色記憶柱是陷阱,一旦檢測到未授權的復制行爲,就會觸發反制協議!
顧禮瞬間做出判斷:不能中斷復制,否則前功盡棄;不能硬扛,協議攻擊會暴露他的真實身份。
他單手結印,《萬法歸藏》中的“瞞天過海”秘術發動。這不是靈力外放,而是對自身“存在信息”的臨時篡改——他將自己的協議識別碼,僞裝成了正在執行“記憶備份檢測”的維護單位。
金色鎖鏈在觸及他前停頓了一瞬。系統似乎在驗證。
就在這時,整個核心區的照明突然閃爍了三下,隨即恢復正常。但顧禮敏銳地發現,那些鎖鏈的動作遲滯了0.3秒——有人遠程擾了系統!
復制完成。晶片收回光束,儲存指示燈亮起。
顧禮毫不猶豫,轉身就朝來時的閥門沖去。金色鎖鏈還在猶豫,但更多的記憶柱開始震動——反制協議正在擴散。
他沖進垂直通道,反手關閉閥門。在閥門合攏的刹那,他看到金色鎖鏈如水般涌來,撞在閥門上爆發出刺目的火花。
顧禮沿着通道全速上升。通訊器震動,默的聲音傳來:
“你觸發了記憶熔爐的深層防御協議。現在整座建築進入三級警戒,所有出口將在三百秒後封閉。我給你規劃了一條緊急撤離路線——從B-7通風井走,那裏直通下層管道區。”
頸環的導航模塊更新了路徑。顧禮改變方向,鑽進一條狹窄的通風管道。
他能聽到身後傳來機械體移動的轟鳴,還有相位武器的充能聲。但他沒有回頭,只是全力奔逃。
三分鍾後,他沖出通風井,重新回到數據墳場的地下區域。身後傳來閥門重重閉合的巨響——記憶熔爐完成了封鎖。
顧禮靠在牆壁上,微微喘息。不是累,而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協議對抗,消耗了他大量心神。
他取出晶片,紫色的光芒在其中溫柔流轉。小雅的笑容被定格在數據中。
就在這時,頭盔傳來警報:
【意識屏障完整度:41%】
【警告:檢測到深層記憶污染】
【建議立即進行意識淨化】
顧禮摘掉頭盔,發現頭盔內側不知何時沾染了一縷黑色的霧氣——那是“絕望記憶”的殘留,正在侵蝕屏障。
他運轉《萬法歸藏》中的“清心咒”,配合元嬰修士強大的神魂,將那股黑氣出體外。黑氣在空中扭曲,最終消散。
通訊器再次震動。
“恭喜,你完成了第一步。”默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疲憊(顧禮第一次聽出他有情緒波動),“現在去老骨頭那裏交還頭盔、取走記憶樣本。然後回我的研究室——我們需要討論下一步計劃。”
“剛才系統的短暫故障,是你做的?”顧禮問。
默沉默了兩秒。“……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
通訊切斷。
顧禮看向手中的晶片,又望向記憶熔爐的方向。那座黑色的棱柱依舊聳立,繼續吞噬着無數文明的記憶。
這只是第一座終端。
前方,還有更艱難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