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準備去滬江大學報到時，一個消息讓整座莊園熱鬧起來——三山回來了。
他是特意從廣州請假回來的。自他上次一別返回黃埔軍校，畢業以後因爲成績優異被留校任教，已經有近兩年沒有回上海了。那天下午，我正在書房整理行裝，聽見花園裏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推開窗，便看見了他。
他站在梧桐樹下，一身筆挺的黃埔軍裝，金色的綬帶在夕陽下熠熠生輝。軍帽下的眉眼英氣人，肩章襯得他肩膀格外挺拔，皮帶勾勒出勁瘦的腰身。軍校的磨礪讓他褪去了最後的少年氣，卻添了幾分軍人的凜然。可當他抬眼望見我時，那目光依然是我們青梅竹馬時的溫柔。
"聽說你考上了滬江。"他微笑着，聲音裏帶着軍人特有的沉穩，"還是第一屆工商管理系的女學生。"
晚膳時，兩家人聚在一起。三山的父親率先開口："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情分，如今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三山在黃埔的發展很好，靜宜也考上了大學。我們想着，不如先把婚事定下來。"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緊。
飯後，三山約我在花園裏散步。他看出了我的猶豫。
"靜靜，”他停下腳步，目光誠懇，"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爬過同一棵梧桐樹，放過同一只紙鳶。你該明白，我向你求婚，不是因爲我們兩家的交情，而是因爲這十幾年來，我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你。"
我抬頭看他，軍裝上的金屬扣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這身軍裝教會我保家衛國，而守護你，是我從小的誓言。"
他向前一步，軍靴輕叩青石板："我們可以先訂婚，等你大學畢業後再正式成親。而且，"他頓了頓，"我答應你，成親後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去九江把母親接回來，和我們一起住。"
這句話擊中了我的心。接母親回來，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
訂婚宴設在國際飯店的一個小廳裏，只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
繞過國際飯店轉動的黃銅門框，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腳下是軟韌的印度豹紋地毯，吸盡了所有雜音，只留一片華麗的靜穆。挑高極闊的大堂穹頂垂下數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千萬片水晶如凝固的雨滴，將燈光折射成一片溫柔的金暈，灑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拼花地面上。牆面是深淺不一的柚木護壁，打磨得溫潤生光，空氣裏彌漫着雪茄的醇香、貴婦身上高級香水的幽芬，以及咖啡與紅茶的氤氳熱氣。
衣香鬢影，川流不息。穿着剪裁合體西裝、梳着油亮分頭的紳士們，與身着高開衩旗袍、耳畔明珠搖曳的名媛淑女擦肩而過，低聲交換着吳儂軟語或帶着洋涇浜口音的英文。穿着白色制服、步履輕捷的侍者，手托銀盤，如同穿梭於華美叢林中的。角落的樂池裏，爵士樂隊奏着慵懶的調子，薩克斯風的聲音像一條滑膩的絲絨，纏繞在廊柱之間，醇厚如陳蜜。
乘上那部需要專人控的奧的斯電梯，在輕微的失重感中直升頂層。透過四周的玻璃窗，整個大上海的繁華與落寞盡收眼底：遠處外灘的萬國建築群像一排璀璨的寶石，近處跑馬廳的燈火明滅不定，腳下深處是密密麻麻的裏弄街巷，構成了這摩天樓宇下最真實的人間底色。
這國際飯店，不僅是磚石與鋼鐵的奇跡，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它見證着西裝與長衫的共處，傳統與現代的交鋒，在戰爭的陰雲尚未完全籠罩之前，這裏便是整個上海，乃至整個東方，最沉醉、最迷離的一場華夢。
當三山出現在宴會廳門口時，廳內似乎靜了一瞬。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着一套量身剪裁的深灰色西裝，雪白的襯衫領口系着與傍晚天空同色的藏藍領帶，愈發襯得他身姿修長，肩寬腰窄。軍校磨礪出的挺拔體態，在西裝的包裹下，少了幾分戰場般的凜冽，多了幾分貴公子般的清俊雅致，可那眉宇間的英氣卻絲毫未減，反而在燈下顯得格外深邃奪目。
他全程站在我身邊，向賓客介紹我時，總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說：“這是靜宜，滬江大學工商管理系的高材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席間，在衆人的見證下，三山從絲絨首飾盒中取出一枚鑽戒。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切割精致的戒托泛着鉑金的溫潤光澤。他執起我的手，目光莊重而深情：“靜宜，這枚戒指代表着我的承諾。從今往後，無論順境逆境，我都會在你身邊。”他將戒指緩緩推入我的無名指，尺寸恰到好處，仿佛爲我量身定做。
在賓客的掌聲中，他舉杯向我敬酒，眼神溫和而專注：“願你學有所成，前程似錦。我等你畢業。”
他的父親見狀，笑着對衆人打趣：“三山這孩子，平時在軍校總是一身軍裝，今天可是特意換了西裝，說這樣顯得鄭重，也更配我們靜宜的才女氣質。”
我這才知道，他爲了這場訂婚宴，細心考量到了每一個細節，包括他自身的模樣。
他送我的訂婚禮物是一支派克金筆，筆杆上刻着一行清雋的小字：“贈靜宜，願筆下有星河。”
“希望你用這支筆，書寫屬於自己的天地。”他說道，聲音低沉而溫柔。
宴會結束後，他送我回家。車子經過外灘，霓虹燈把黃浦江映得五彩斑斕。
車子在家門口緩緩停穩。夜色深沉，只有門廊下懸着一盞暖黃的燈，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溫柔的光影。
“到了學校，萬事都要好好照顧自己。”他低沉囑咐，聲線裏裹着不易察覺的牽掛。
我正要點頭，他卻輕輕上前一步。這個突然的靠近讓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而他似乎察覺了，握着我的手稍稍收緊，像在安撫，又像在克制。
他低頭時，身上清冽的氣息將我溫柔包裹。那個落在額間的吻比想象中更輕，卻更長久。我能感覺到他呼吸拂過我劉海時的微顫，還有他撫着我臂膀的掌心傳來的溫度。這讓我鼓起勇氣，悄悄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抓住了他西裝的前襟——面料細膩柔軟，帶着秋夜的涼意，底下卻透出他身體的溫熱。
這個細微的舉動似乎驚動了他。他的嘴唇在我額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緩緩下移，輕柔地覆上我的唇。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他的吻起初是試探的、克制的，如同蝴蝶輕觸花瓣，但很快便加深了這個吻，帶着不容置疑的深情。我能嚐到他唇間淡淡的紅酒香，感受到他逐漸急促的呼吸。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將他西裝的前襟攥得更緊，而他攬住我腰肢的手臂也收得更用力，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裏。
當他終於緩緩離開我的唇時，我們的呼吸都已紊亂。他的鼻尖輕蹭着我的，目光深深望進我眼裏，在極近的距離裏，我能看清他眼中我的倒影，和他眼底翻涌的、熾熱的情感。
“我會常給你寫信。”他聲音沙啞，握住我抓着他衣襟的手，將它輕輕包攏在掌心。我無名指上的鑽戒在他的掌心中微微發燙，提醒着方才許下的誓言。
我用力點頭，感覺到他拇指在我手背上重重摩挲了一下，那觸感溫柔而堅定。然後他慢慢鬆開，後退一步，空氣重新流動，但方才貼近的溫度還留在皮膚上。我將那支派克金筆緊緊地握在手心，筆杆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而他轉身前最後看我的那一眼，讓我覺得，即使相隔千裏，有些東西已經緊緊系在了彼此心上，再不會分開。
我知道，前路還長。但有了他的尊重、理解與方才那兩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初吻，我終於可以懷着前所未有的篤定，去追尋屬於自己的未來了。而母親歸來的子，也因他鄭重的承諾，變得清晰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