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的秋意,是沿着海格路兩旁的法國梧桐,一點點浸潤到城市肌理裏的。不過三,宴席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我便拎着沉重的皮箱,從海格路的家,走向了黃浦江畔的滬江大學——開始真正的住校生涯。
女生宿舍是一座幽靜的紅磚小樓。與我同屋的,除了蘇州來的文茵,還有一位來自南京的姑娘,名叫孔令儀。在校園裏,她讓我們叫她原本的名字,但我們私下都知曉,她是孔祥熙部長與宋靄齡女士的長女,別名孔大小姐。她身上並無浮華的驕矜之氣,眉眼間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開學典禮在思伊堂舉行。劉湛恩校長身着深灰長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而有力。“諸位同學,”他帶着江浙口音的國語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們今踏入滬江,須知此刻中國,已在存亡關頭。你們求學,非爲個人之安逸與顯達,乃是爲了獲得真知,將來能成爲支撐國家、抵御外侮的棟梁。”
作爲第一屆工商管理專業的二十七名學生之一,我激動萬分。首堂經濟學,留美歸來的陳教授將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置於案頭——《羅馬帝國衰亡史》。“商道之源,可溯古典文明。此書精髓,期末需熟稔於心。”
真正的住校生活,便在這與《羅馬史》的搏鬥中拉開了帷幕。白裏課程排得滿滿,晚間,宿舍裏便成了我們的小天地。令儀見我們夜讀辛苦,學校食堂的菜肴又實在清簡,便悄悄吩咐家裏每周固定送來幾次精致的加菜。有時是“老正興”的冰糖甲魚,有時是“德興館”的蝦籽大烏參。她總是淡淡地說:“一個人吃沒什麼意思,大家一起,讀書也有力氣些。” 這小小的“貼補”,在清苦的求學時光裏,成了我們幾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溫暖秘密。
滬江大學作爲一所具有基督教背景的學府,宗教氛圍頗爲濃厚。入學不久,我們這些新生便被這種氛圍所浸潤。學校設有查經班,許多同學都會參加,我們宿舍幾人也不例外——與其說是出於強烈的信仰,最初不如說是好奇,以及一種融入新環境的嚐試。孔令儀因其家世背景,對基督教義自然比我們更爲熟稔,常在晚間與我們討論《聖經》故事,她的講解平和而懇切,從不強加於人。
漸漸地,參加查經班、主學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在那些活動中,我們讀着《聖經》,唱着聖詩,聽着牧師講述博愛、寬容與救贖。在異族環伺、國事蜩螗的年代,在學業壓力與對未來的迷茫交織的青春裏,那種超越現世苦難的寧靜與一種普世的愛,確實給了我們這些年輕心靈某種慰藉與寄托。我們開始認真思考信仰的問題,彼此討論,也向校內的牧師請教。
這個過程並非一蹴而就,也並非人人內心全無掙扎。有時趴在宿舍窗口,望着江中對岸那片由淤泥人工堆積起來的復興島,我會想,信仰的建立,或許也如同這島嶼的形成,需要一鍬一鏟的積累,需要將那些看似虛無縹緲的理念,一點點夯實成內心堅實的陸地,成爲靈魂可以停靠的港灣。趙啓明起初最是抗拒,常說“我是無神論者,不信這些”,但後來卻也默默記下了幾句禱告詞,他說,至少能讓心靜下來。
終於,在一個秋光澄澈的禮拜,我們一群人——包括我、文茵、趙啓明,以及班上許多其他同學,決定一同在學校的教堂接受洗禮。那不是一時沖動,更像是數月以來尋求與思考後一個自然而然的歸宿。洗禮儀式上,我們穿着整潔的衣服,依次走上前去。當微涼的聖水伴隨着牧師的禱文落在我的額際時,心中涌起的並非狂喜,而是一種奇異的、沉靜的平安,仿佛漂泊的舟船終於找到了可以下錨的深海。我瞥見身旁的文茵緊閉雙眼,睫毛微顫;趙啓明挺直了背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莊重。那一刻,我們不僅在學業上成爲同窗,更在精神上締結了一種新的、神聖的聯結。孔令儀站在觀禮的人群中,向我們投來溫暖而鼓勵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