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建立,並未讓現實的挑戰變得輕鬆。相反,它像一枚棱鏡,將原本模糊的前路折射出更爲復雜的色彩。真正的試煉,依舊在無數個深夜裏,潛伏在泛黃書頁的字裏行間,等待着我們。
滬江大學的閱覽室,是我們幾人最常駐足的“戰場”。那是一間朝西的寬大房間,幾排深色長桌被歲月磨得溫潤,秋午後,斜陽會爲它們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而到了夜晚,綠色玻璃罩的台燈一盞盞亮起,光線透過罩子邊緣的銅質旋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圈柔和而專注的光域。我們幾人——趙啓明、文茵、令儀與我——常圍坐在離窗最近的那張長桌旁,仿佛窗外搖曳的梧桐樹影與室內沉靜的學術氣息,能爲我們構築一道抵御外界紛擾的屏障。
那個秋雨纏綿的深夜,我們正讀到《羅馬史》第三章,關於第二次布匿戰爭後,羅馬經濟結構的變化與商業法律的初步形成。空氣裏只有書頁翻動、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檐角滴水的、規律而寂寞的輕響。文茵忽然擱下手中的鋼筆,用指尖用力揉着太陽,發出一聲苦笑。
“我昨夜裏,做了個頂荒唐的夢。”她聲音裏帶着倦意,眼神卻有些迷離的好笑,“夢裏我竟站在羅馬的廣場上,懷裏抱着幾匹家裏帶來的杭緞,想跟一個穿着托加袍的羅馬人換他的銀第納爾。偏生那人滿口拉丁文,我一個詞也聽不懂,急得在原地直跳腳,那羅馬人還一臉嫌棄地摸着綢緞,直搖頭。”
她話音未落,坐在對面的趙啓明便壓低聲音,發出一陣悶雷般的笑聲。他怕驚擾到閱覽室另一頭幾位正在埋頭寫論文的高年級同學,只好用手捂着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聳動。“文茵,你這夢還算風雅!”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壓低嗓子道,“我也強不了多少!前幾晚夢見自己給一個羅馬的監工結算工錢,抱着個紫檀木算盤,噼裏啪啦打了半天,跟他解釋‘三一三十一’的道理,他硬是瞪着一雙藍眼珠子,瞅不懂!夢裏我那叫一個急啊,汗都下來了!”
他學那羅馬監工瞪眼的樣子惟妙惟肖,連一向文靜的令儀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閱覽室裏原本凝重的空氣,因這小小的曲而鬆動了幾分。是啊,我們啃讀着這些遙遠國度的歷史與文字,它們與我們血脈裏的記憶如此隔膜,卻又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闖入我們的思緒,甚至夢境。
而我,那些夜晚常常在回到宿舍後,還在書桌那盞小小的台燈下苦熬。台燈是黃銅底座,玻璃燈罩,光線不算太亮,卻足以照亮眼前一方書桌。“The various modes of worship which prevailed in the Roman world were all considered by the people as equally true...” 愛德華·吉本寫在《羅馬帝國衰亡史》裏的句子,拗口如同迷宮,那些長串的專有名詞與復雜的從句結構,像一團團糾纏的絲線,讓我理不清頭緒。記憶仿佛變成了一塊吸飽了水卻無法擰的海綿,沉重而無效。
一次,已是凌晨光景,我因一段關於“羅馬法物權轉移”的文字始終記不牢,心中煩躁得像塞了一團火。索性披上外衣,輕輕推開門,走到宿舍樓下的回廊散步。夜涼如水,月光將廊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冰涼的石板地上。四周萬籟俱寂,只有草叢裏秋蟲最後的、微弱的鳴叫。我捧着書,來回踱步,嘴裏無意識地默誦着,試圖用身體的移動驅散腦中的困頓。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抱着厚厚的教案,從回廊的另一端緩緩走來。是我們的英文老師,瑪格麗特·溫斯頓小姐。她是那位英國傳教士的女兒,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總是穿着素淨的連衣裙,外面罩一件開司米毛衣,金發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發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我平時經常向她請教問題,不僅是英文語法,有時也會聊起英國的文學、歷史,乃至她童年時在英格蘭鄉村的生活。她很健談,眼神裏總有一種溫和而堅定的光芒。我的基督教信仰,也正是在與她的多次交談中,如同涓涓細流,悄然浸潤心田。
她駐足,借着朦朧的月光和遠處路燈的光暈看清是我,臉上露出關切的神情。“這麼晚了,還在用功?”她的中文帶着一點柔軟的異國腔調,但非常流利。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書,向她訴說了背誦的困擾。
她靜靜地傾聽片刻,然後溫柔地伸出手,從我手中取過那本厚重的史書。她隨手翻到我正苦惱的那一頁,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微笑道:“親愛的,知識不應該是壓在口的石頭。試着換一種方式,把每個章節,想象成一個戲劇場景。比如,迦太基的陷落——”她頓了頓,聲音裏仿佛注入了一種奇異的感染力,“你不要只看着這些黑色的字母,你要試着去‘看’那座燃燒的城市,‘聽’見戰馬的嘶鳴與士兵的呐喊,‘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硝煙與……悲劇的氣息。”她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着光,那光芒穿透了夜色,也似乎穿透了我心中的迷霧,“讓文字活起來,它們不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有生命的故事。這樣,它們自然會住進你心裏,而不是只停留在你的舌尖。”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另一扇門。我接過她遞回的書,感覺那沉甸甸的重量似乎也變得可以承受了。
按照家裏的規矩,我每周五下午上完最後一堂課,便由家裏的車接回海格路的洋房。父親忙於生意應酬和他的新太太。那座莊園,對於我而言,更像是一個精致而疏離的驛站。我周末回家,多半只是爲了蹭吃蹭喝,以及陪伴書房裏那位漸蒼老的爺爺。他會問我學校的功課,問我們讀什麼書,偶爾,會用他那布滿老年斑的手,摩挲着泛黃的《申報》,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而到了周下午,當影西斜,一種莫名的牽引力,便會在我心中升起。那是一種混合着對校園自由空氣的向往、對未讀完書籍的惦記,以及對那群志同道合夥伴的思念。我會開始默默地收拾行裝,將洗淨的衣物、下周要用的書籍仔細放入藤箱,然後告別爺爺,坐上返回江畔校園的車。車子駛出法租界,窗外的景致漸漸由整潔的街道、西式的建築,變爲更爲雜亂而充滿煙火氣的市井畫面時,我的心,反而會一點點安定下來。那裏,有另一種生活,在等待着我。
十一月,寒意漸深,梧桐葉片片凋落,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一個周末,我們四人——趙啓明、文茵、令儀與我——相約同遊外灘。江風凜冽,帶着長江口特有的、鹹腥而溼的氣息,撲面而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我們站在黃浦江邊,身後是外灘萬國建築群,那些巨大的石砌堡壘,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燈火,勾勒出哥特式尖頂、巴洛克穹隆、文藝復興式廊柱的輪廓,一片燈火通明的輝煌,仿佛一個不真實的、浮在半空的夢境。而對岸的浦東,卻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幾乎是原始的暗夜,只有零星幾點漁火,在廣闊的黑暗中微弱地閃爍,像幾顆即將被吞沒的星星。
就在這時,一艘懸掛着刺目太陽旗的本商船,拉響了低沉而傲慢的汽笛,龐大的船體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巒,緩緩駛過江心。它行駛得那樣從容,那樣理所當然,仿佛這片江水,這片土地,本就是它的通衢大道。
我們幾人都沉默下來。趙啓明望着那艘船,目光追隨着它掀起的渾濁浪花,沉默了良久。江風吹亂了他本就有些蓬鬆的頭發,他卻渾然不覺。終於,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這些子,我們啃這本《羅馬史》,我常想起開學時劉校長在我們工商管理系新生座談會上的話。他說,羅馬非一建成,其衰也非一之故。商業不興,則國力不張,財政枯竭,民生凋敝,縱有強兵,亦難持久。”他轉過頭,看着我們,眼神裏有一種我們之前很少見到的、沉重的東西,“咱們學這些西方的商業規律、經濟法則,將來不是爲了回去幫父輩打理那幾個鋪面,盤算那幾厘利息。我們要做的,是要讓中國的商船,有一天也能在這江上、海上,自由往來,不落人後,不再受今天這等……悶氣!”
文茵緊了緊頸上的羊毛圍巾,她的目光越過江面,堅定地望向那片黑暗的浦東,語氣清晰而有力:“總有一天,總要有人,讓對岸,也亮起燈來。”她的話語簡單,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們每個人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令儀則微微閉上了眼睛,雙手在身前輕輕交握,輕聲說道,話語裏帶着她一如既往的、堅定的信仰:“求主指引我們前面的道路,賜給我們力量和智慧,去完成這艱巨的工作。”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縷清風,撫平了因憤怒和屈辱而起的褶皺。
我們紛紛默然,內心也做着類似的禱告。那一刻,腔裏翻涌的愛國之情,與那新萌生不久、尚且稚嫩卻無比真誠的信仰,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匯成一股更爲復雜、更爲深沉的力量。它不再僅僅是青春的激情,更帶上了一種背負着什麼的覺悟。
那夜回到圖書館,我們不約而同地再次聚首。不僅是爲了完成《羅馬史》的作業,更是帶着一種迫切的心情,去查證資料,去翻閱地圖,去了解世界航運、貿易的格局,去探尋那些讓國家強盛、商業繁榮的底層邏輯。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劉校長的深意——他要我們學習的,絕不僅僅是賬簿盈虧、貨殖列傳那麼簡單。他是要我們將自己投入世界文明興衰的宏大格局之中,在歷史的經緯線上,爲積貧積弱的中國,找到一個清晰的、可以爲之奮鬥的未來坐標;而我們新獲得的這份信仰,或許正是爲了在這漫長而必然充滿荊棘的征程中,守護住內心那一點不滅的燈火,讓它不會在風雨中飄搖熄滅。
冬至前夜,上海迎來了第一股真正的寒流。就在這樣一個呵氣成霜的夜晚,我終於將那些繁難的章節,那些錯綜的人名、地名、事件與制度,如同梳理亂麻般,一一理清,融會貫通。當最後一個疑點豁然開朗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與喜悅充斥了膛。我步出教室,一股凜冽的空氣瞬間包裹了我。就在這時,天空竟飄下了上海這年冬季的第一場細雪。雪粒很小,很輕,疏疏落落,在暗夜的空中閃着微光,如同無數被篩落的星塵。
校園裏那座哥特式鍾樓,恰在此時,敲響了十二下。清越、悠揚的鍾聲,穿透溼冷沉靜的空氣,傳得很遠,很遠,仿佛在宣告一個舊階段的結束,一個新時刻的來臨。我下意識地望向行政樓三樓,校長辦公室的窗口——那燈火,依舊通明。在迷蒙的、飛舞着細雪的夜色裏,那一點溫暖的黃色光芒,穩穩地亮着,不像烈那般耀眼奪目,卻像一顆定錨的星,堅定,恒久,爲夜航的船只指引着方向。
那時的我,只是一個剛剛憑借自身努力與師長點撥,征服了《羅馬史》這座小山的女學生,心中滿是單純的、幾乎想要雀躍的喜悅與釋然。走在回宿舍的靜謐小路上,腳下是新雪落地的、極其細微的簌簌聲。我想着,明天就可以回到海格路的家中,可以給遠在廣州的三山寫一封長信了。我要細細地向他講述這學期在滬江的一切:滬江的羅馬史課堂與查經班的討論,同樣“磨人”,卻真正地啓迪着心智,塑造着靈魂。我還要告訴他,每次從家裏回學校,車子駛過楊樹浦路時,都能望見江中那座由淤泥堆積而成的、毫不起眼的復興島,它正靜臥在黃浦江的懷抱裏,在起落間,默默生長。它多像我們這群年輕人啊——在信仰與知識的共同澆灌下,在國難當頭的陰霾裏,默默地積蓄着力量,等待屬於它的,也是屬於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的,那個名爲“復興”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