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曼雲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二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樓梯的。雲清那冰冷淡漠的話語,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在她腦海裏反復回響,將她那點所剩無幾的、屬於蘇家女主人的驕傲與體面,切割得支離破碎。
讓蘇振邦,那個在外面說一不二、在家中更是如同帝王般的男人,去給一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女兒下跪?還要磕頭謝罪?
這簡直比讓他去死還要難!
柳曼雲踉踉蹌蹌地回到客廳,拿出手機,顫抖着撥通了蘇振邦的電話。當她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將雲清那兩個條件復述了一遍之後,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柳曼雲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丈夫那瞬間變得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在低吼。
許久,電話那頭才傳來蘇振邦那嘶啞得幾乎變了調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讓她……等着。”
說完,他便“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柳曼雲無力地垂下手,手機從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知道,她的丈夫,此刻正在經歷着他人生中最艱難、最屈辱的抉擇。
……
星海市國際中心醫院,頂層VIP病房外。
蘇振邦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一接一地抽着煙,腳下已經落了滿地的煙頭。他那身價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裝,此刻已是褶皺不堪,頭發也凌亂地耷拉在額前,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頹敗與狼狽。
透過病房的玻璃窗,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父親,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一手創立了蘇氏商業帝國的男人,正毫無生機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雙眼緊閉,臉色灰敗,嘴唇裂,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即便是在昏迷中,他的臉上也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的表情,仿佛正被無窮無盡的噩夢所糾纏。
國內最頂尖的腦科專家和心髒病專家,剛剛結束了又一輪的會診。結論,依舊是那四個冰冷的字——
“原因不明”。
他們甚至暗示,以老爺子現在的狀況,可能……撐不過今晚。
蘇振邦閉上眼,將手中的煙頭狠狠地按在牆上,灼熱的痛感,讓他那顆幾乎麻木的心,有了一絲真實的感覺。
尊嚴?
一個父親的尊嚴,一個一家之主的尊嚴,一個成功商人的尊嚴……
這些他過去視若生命的東西,在父親即將逝去的生命面前,在整個家族即將傾覆的命運面前,還重要嗎?
他想起了雲清。
想起她第一次回家時,一語道破他商業談判的困境;想起她輕描淡寫地指出柳曼雲身上翡翠的陰煞;想起她畫符驅邪時那神乎其技的手段;想起她隔空鬥法,讓張恒那個叛徒跪地求饒的雷霆之威……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自己過去絕不相信的事實——
這個女兒,是他無法理解的、凌駕於凡俗規則之上的存在。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應驗了。
那麼,她這一次,也一定能救自己的父親。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他那點可笑的、早已一文不值的尊嚴。
更重要的是,蘇振邦想得更遠。
一個能起死回生(在他看來已經是如此)、能控他人運勢的“活”,如果能將她徹底綁在蘇家這條船上……
不,不是綁。
是供奉起來。
那麼,蘇家未來將要面對的,就不僅僅是一個海外的危機了。有了這樣一尊“符”,蘇家甚至可能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超越世俗財富與權力的全新高度!
與這個未來相比,他今天磕的這幾個頭,又算得了什麼?
大丈夫,能屈能伸。
想通了這一點,蘇振邦眼中最後的一絲猶豫,也徹底消失了。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衣衫,那張頹敗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商人獨有的、那種爲了利益可以舍棄一切的決絕。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柳曼雲的電話,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告訴她,我答應了。一個小時後,我到家。”
……
一個小時後,蘇家的別墅客廳裏,氣氛莊嚴肅穆得如同法庭。
所有的傭人,再次被叫到了客廳,垂手肅立,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雲清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獨自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品着張媽剛剛泡好的雨前龍井。
在她的對面,柳曼雲和蘇雨薇臉色慘白地站着,如同兩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別墅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滿身風塵與疲憊的蘇振邦,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徑直地、穿過整個客廳,最終落在了那個安然端坐的少女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雲清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然後,在所有人倒吸涼氣的驚呼聲中,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這個掌管着數十億商業帝國、在星海市跺跺腳都能引起商界震動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種最謙卑、最徹底的姿態,跪在了自己女兒的面前。
“我錯了。”
蘇振邦的額頭,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過去十六年,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我不該……因爲你母親生你時難產,就遷怒於你;不該因爲你不能爲我帶來利益,就對你漠不關心;更不該在你被冤枉、被欺凌時,選擇冷眼旁觀……”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了威嚴與算計的眼睛裏,此刻竟真的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原主……我的女兒蘇清,她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她的母親。”
“我蘇振邦,,不配爲人父!”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猶豫,對着雲清,對着堅硬冰冷的地板,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起了頭!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像是重錘,狠狠地砸在柳曼雲和蘇雨薇的心上,將她們那點僅存的驕傲,砸得粉身碎骨。
雲清靜靜地看着他,直到他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已經一片紅腫,才終於淡淡地開口:
“起來吧。”
她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蘇振邦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用一種帶着期盼與懇求的眼神看着她。
“原主的債,你這一跪三叩,算是還了十分之一。”雲清放下茶杯,緩緩起身,“看在老爺子曾對她有過一絲善意的份上,也看在你這‘十分之一’的誠意上,這一次,我出手。”
她沒有再多言,徑直朝門口走去:“備車,去醫院。”
……
醫院VIP病房內,早已被清場。
蘇振邦和柳曼雲,緊張地站在病房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雲清走到蘇老太爺的病床前,看着床上那個形容枯槁、仿佛隨時都會油盡燈枯的老人,眸光微凝。
只見一股普通人看不見的、如同實質般的灰黑色霧氣,正如同藤蔓般,死死地纏繞在老太爺的眉心、口和丹田三處要害。這股霧氣,充滿了衰敗、陰冷、死寂的氣息,正源源不斷地蠶食着老太爺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精氣。
“這不是病,是煞。”雲清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內響起,帶着一絲冷意。
“煞?”蘇振邦連忙問道,“什麼煞?”
“陰煞,死煞,敗運煞。”雲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醫院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某個方向,“而且,這股煞氣的源,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你們蘇家的本。”
她轉過頭,看着蘇振邦,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你們蘇家的祖宅,風水出了大問題。”
“老爺子常年住在那裏,早已被煞氣侵入骨髓。這次中風,不過是壓垮他的最後一稻草。而你們,把他送到療養院,看似是讓他靜養,實則是將他從‘煞氣之源’中拔了出來。他身體裏早已適應了那股煞氣的‘平衡’被打破,又沒有了煞氣的‘供養’,自然會油盡燈枯,魂不守舍。”
“所以,醫院查不出任何問題。因爲他的病,不在身上,而在……那座老宅子裏!”
雲清的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蘇振邦和柳曼雲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家的祖宅?!那可是請了當年最有名望的風水大師看過的,怎麼可能會出問題?!
雲清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了一張早已畫好的、結構比之前任何一張符都要復雜百倍的金色符籙。
這張“安魂定魄鎮煞符”,耗費了她整整三天積攢下來的全部靈氣!
她走到病床前,並指如劍,口中低聲念誦着安魂咒文。隨即,她將那張閃爍着淡淡金光的符籙,輕輕地、貼在了蘇老太爺的眉心之上!
“嗡——!”
在符籙接觸到皮膚的刹那,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光暈,以符籙爲中心,瞬間蕩漾開來!
那股纏繞在老太爺身上的灰黑色霧氣,如同遇到了烈的冰雪,發出一陣無聲的淒厲尖嘯,被金光瞬間退、淨化、消融!
病床上,原本還在痛苦抽搐的蘇老太爺,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竟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他臉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漸漸舒緩,變得平和。呼吸,也從短促微弱,變得悠長平穩。
一旁的生命體征監測儀上,原本已經跌到警戒線以下的心率和血氧飽和度,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穩步回升!
“這……這……”
門口的蘇振邦和柳曼雲,早已被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雲清做完這一切,臉色又白了幾分。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對兩人說道:
“他身上的煞氣,我已經暫時鎮壓住了。不出一個時辰,他就會醒過來。”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蘇家祖宅的煞氣不除,老爺子的命,最多,只能再續三個月。”
“三個月後,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不僅是他,”雲清的目光,如同利劍般掃過蘇振邦和柳曼雲,“你們每一個蘇家人,都常年生活在煞氣的侵蝕之下。現在沒事,不代表以後沒事。”
“一旦祖宅的煞氣徹底爆發,等待整個蘇家的,將是——”
“家道中落,人丁死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