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刑訊室裏,只剩下三個人。
一個是被鐵鏈吊在刑架上的錢凡,一個是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的陸遠,還有一個,是從頭到尾表情都沒變的張默。
搖曳的火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滿是暗紅污漬的牆上,那影子被拉長,變得扭曲。
錢凡的目光從門口收了回來,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
沈煉那個人,凶狠直接,想法很容易猜。
可眼前這個刑部的小司務,看着平靜,卻讓人看不透。
錢凡心裏那點剛扛過錦衣衛拷問的底氣,很快就沒了。他警惕起來,知道真正的交鋒要開始了。
陸遠緊張的看着張默,又看了看刑架上一動不動的錢凡,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炷香。
時間不多了。
張默沒看錢凡,也沒理會陸遠着急的眼神。
他好像當這裏是自己家書房,慢悠悠的走到沾滿血污的審訊桌前,從懷裏掏出幾個小油紙包。
他把紙包一個個打開,小心的把裏面的東西擺在桌上。
一小撮暗褐色的泥土。
一只有半個指甲蓋長的深紅色纖維。
錢凡的眼皮輕微的跳了一下。
張默背對着他,好像沒注意到,用平淡的語氣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凶手很冷靜,心思很細。”
他的聲音在刑訊室裏回響,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人手法很利落,一針斃命,沒給死者多少痛苦。這說明,他對死者沒多大恨意,人只是爲了辦成某件事。”
“人後,他沒馬上走。他看見了幾上的秋露白和香囊,於是他決定冷靜的布置好嫁禍李謙的線索,但這只是第一層僞裝。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找一樣東西。”
張默拿起那包泥土,放在燭火下看着。
“這東西很小,但很重要。重要到他必須在人後,冒着被發現的風險,留在現場尋找。”
“他很熟那棟繡樓,熟悉每個角落。他知道一個秘密,一個除了他和死者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床底下,有一間暗格。”
說到暗格兩個字時,張默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刑架上的錢凡,那雙半垂的眼睛猛的睜開了。
他死死的盯着張默的背影,呼吸都停了。
張默還是沒回頭,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着。
“他熟練的打開暗格,很有信心的往裏看。他以爲,要找的東西就在那。”
“可是,裏面是空的。”
“暗格裏,什麼都沒有。”
張默的嘴角微微上揚,卻沒什麼笑意。
“那一刻,你再也冷靜不下來了。但你的本事讓你沒有像個蠢貨一樣亂翻。你在震驚和憤怒中,開始了一場更隱蔽的搜尋。”
刑架上的錢凡臉色有些發白。張默的話,就像在他耳邊重現了他當時的一舉一動。
“你先是摸遍了所有衣物的夾層,接着又檢查了每個首飾盒的底部,連床上的被褥都沒放過。你搜得很安靜,但心裏一定很着急。”
“搜尋無果後,你做了一件更顯你專業的事。你把你檢查過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樣,想抹掉你來過、找過的痕跡,讓房間看起來只發生了一場簡單的嫁禍人案。”
張默緩緩轉過身,臉上帶着一絲嘲諷。
“結果我們刑部第一次去看現場,就發現房間整潔的不正常。剛死了人,又被布置了嫁禍,怎麼可能那麼淨?你差點就騙過了所有人。”
“可惜,你騙不過我。你僞裝的整潔,反而暴露了你想掩蓋的秘密:你找過東西。”
“後來,沈百戶的人接管了現場。他們可沒你那麼有耐心,粗暴的踹開房門,推倒桌椅,打碎瓷器,把整個繡樓翻了個底朝天,弄得一片狼藉。”
張默走到刑架前,看着錢凡,眼神很銳利。
“你肯定覺得很慶幸吧?覺得錦衣衛的粗暴,幫你掩蓋了你僞裝的整潔。”
“你錯了。”
“你僞造的整潔,和錦衣衛造成的破壞,這兩種亂象混在一起,反而讓我更清楚的看見了你。一個人後冷靜尋找東西,最後又想抹掉一切痕跡的你。”
錢凡的身體在鐵鏈下,第一次輕輕的抖了一下。
他的防線裂開了一道口子。這個年輕人不只看懂了現場,更看穿了他這個人!
張默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近。
“我找到了那間暗格,”張默一字一頓的說,“我也發現,裏面是空的。”
“那一刻,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東西在哪兒?”
“直到,我發現了那個連你都不知道的秘密。”
張默的語速突然放慢,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那間暗格做工很好,但敲一下底板,聲音跟側壁不一樣,更悶。而且,底板正中間,有個僞裝成木頭節疤的小開關。”
錢凡的瞳孔一下子縮成了針尖!
他那張一直很鎮定的臉,血色全沒了,慘白一片!
不可能。這個秘密,柳如煙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後路。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
“暗格裏的暗格。”
張默輕聲說出這幾個字,打碎了錢凡心底的僥幸。
“一個更小、更隱蔽的夾層。只有暗格的主人才知道。”
“柳如煙比你想象的聰明。她早料到有這麼一天,給自己準備好了後手。”
“她把你非要找的東西,藏在了你本不知道的地方。”
張默看着錢凡那張因爲震驚而扭曲的臉,緩緩退回到桌前,在錢凡驚恐的注視下,從懷裏掏出第三樣東西。
一枚烏黑的棋子。
“啪嗒。”
張默沒把棋子擺出來,而是隨手丟在桌面上。
棋子在桌面上滾動,發出清脆的響聲,最後停在燭火的光暈裏。
棋子中間,那個暗紅色的、像燃燒火焰的符號,清楚的映入錢凡眼中。
看到那枚棋子,錢凡的身體劇烈的震了一下。
他的防線徹底塌了。
張默看着他的眼睛,沒有問棋子是什麼,也沒問他爲什麼要柳如煙,只是用很平淡的語氣,輕聲開口。
“我只是有點好奇。”
“聽閣對清理門戶的叛徒,用的是什麼規矩?”
錢凡聽到這句話,腦子嗡的一聲。
他……他不但找到了聽令。
他還知道聽閣。
他甚至知道柳如煙是叛徒,自己是在清理門戶!
他什麼都知道!
自己以爲的犧牲和保密,在這人面前,就是個笑話。
任務失敗了,信物沒拿回來,反而把組織的機密,和一個什麼都知道的家夥扯上了關系!
“啊——!”
錢凡的喉嚨裏爆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劇烈的掙扎起來,鐵鏈譁啦啦的響成一片。他眼睛瞪得滾圓,布滿了血絲,一會死死的盯着桌上的棋子,一會又恐懼的看向張默。
旁邊的陸遠被這突況嚇得退了一步,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前一刻還硬氣的錢凡,怎麼就因爲一句話,瘋了?
聽閣?叛徒?清理門戶?
那是什麼?
陸遠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張默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