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寒風,刮在臉上如同鈍刀子割肉。林縛和陳石頭替換下幾乎凍僵的李四和張五,攀上烽燧頂端。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整個荒野徹底吞噬,只有刁鬥上那盞氣死風燈投下一圈微弱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幾尺見方的地面。
林縛將皮襖的領子豎到最高,伏在冰冷的垛口後,睜大雙眼,努力適應着這極致的黑暗。耳朵捕捉着風聲中的每一個細微聲響——枯草折斷、沙粒滾動、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哀嚎…任何異動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險。陳石頭則抱着他那面大盾,縮在另一個垛口後,努力瞪大眼睛,盡管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時間在刺骨的寒冷和緊繃的神經中緩慢流逝。天際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前的至暗時刻即將過去。就在這萬籟俱寂、人最易鬆懈的當口——
“嗖——啪!”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銳器破空聲從下方黑暗中傳來!緊接着,一支箭矢帶着淒厲的尖嘯,猛地釘在陳石頭身前的垛口木板上,箭尾兀自劇烈顫抖!
“敵襲!”林縛的厲喝聲瞬間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下方黑暗中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哨和馬蹄刨地的悶響!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離烽燧不足百步的一處淺溝中躍出,翻身上馬,朝着烽燧直撲過來!人數不多,只有五六騎,卻個個身手矯健,馬術精湛,正是匈奴精銳斥候!
“匈奴人!是匈奴探馬!”陳石頭一個激靈徹底清醒,嘶聲大吼,下意識地將盾牌死死護在身前。
“慌什麼!”林縛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硬弓,搭箭上弦,動作行雲流水,“石頭,護住左側垛口!李四張五,快上來!”
下方土屋裏立刻傳來驚慌失措的響動和叫喊。
那幾騎匈奴斥候速度極快,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雷鳴般的聲響。他們並不直接沖擊烽燧,而是繞着土丘高速盤旋,同時張弓搭箭,一支支利箭帶着刺耳的尖嘯,精準地射向烽燧頂端的垛口!
“咄!咄!咄!”箭矢不斷釘在木板和土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壓得人根本抬不起頭。一支流箭甚至擦着林縛的頭皮飛過,帶走了幾縷發絲。
“林大哥!”陳石頭急得大吼,舉着盾牌想沖過來護住林縛。
“守住你的位置!”林縛低喝一聲,身體緊貼着垛口,利用縫隙冷靜地觀察着下方敵騎的移動軌跡。他在尋找規律,尋找那一閃即逝的機會。
一名匈奴騎兵似乎欺他們人少不敢露頭,策馬沖得更近,幾乎到了烽燧腳下,仰身便要朝垛口內拋射!
就是現在!
林縛眼中寒光一閃,猛地從垛口後探身而出,弓弦瞬間拉滿!根本無需瞄準,全憑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和父親傳授的“聽風辨位”之術!
“嘣——!”
弓弦震響!箭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黎明前的灰暗,精準無比地沒入那名騎兵毫無防護的咽喉!
那騎兵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弓掉落在地,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濺起一片塵土。
其餘匈奴騎兵發出一陣驚怒的呼哨,攻勢爲之一滯。
“好!”陳石頭看得熱血沸騰,忍不住大吼一聲。
就在這時,李四和張五連滾帶爬地沖上了烽燧頂端,臉色慘白如紙,手裏拿着弓,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放箭!朝下面射!”林縛厲聲命令,自己再次搭箭,尋找下一個目標。
李四和張五手忙腳亂地拉開弓,閉着眼睛胡亂朝下方射去,箭矢不知飛向了何處,反而引來匈奴騎兵更精準的還擊,幾支箭幾乎貼着他們的頭皮飛過,嚇得他們怪叫一聲又縮回了垛口後面,瑟瑟發抖。
“廢物!”陳石頭氣得大罵。
林縛眉頭緊鎖,卻沒時間斥責。匈奴騎兵經過短暫的混亂,戰術一變,分出兩騎繼續繞燧騎射壓制,另外兩騎則猛地沖向烽燧基座,竟是想憑借馬速和嫺熟的馬技,試圖直接攀上陡峭的土丘!
“石頭!滾木!”林縛大喝一聲,棄弓抽刀,撲向那兩騎試圖攀爬的方向。
陳石頭反應過來,怒吼一聲,奮力抱起腳邊一根捆扎好的、布滿尖刺的滾木,沖到垛口邊,朝着下方正試圖借勢躍上的騎兵狠狠砸了下去!
那匈奴騎兵正要催馬借力上沖,忽見黑影當頭罩下,驚得怪叫一聲,猛拉繮繩想要後退,卻已來不及!沉重的滾木帶着巨大的動能,轟然砸落在馬前!
“希律律——!”戰馬受驚,人立而起,頓時將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另一騎也被波及,沖擊之勢被打斷,狼狽地向後撤退。
“砸得好!”林縛贊了一聲,手中腰刀毫不猶豫地朝着下方那摔得七葷八素的騎兵擲去!刀光一閃,伴隨着一聲短促的慘嚎,那騎兵便被釘死在地上。
剩餘的匈奴騎兵見突襲受挫,又折了兩人,發出一陣不甘的唿哨,撥轉馬頭,如同來時一樣迅速,很快便消失在漸亮的晨曦和彌漫的沙塵之中。
烽燧頂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風吹旌旗的獵獵作響。
李四和張五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臉上毫無血色,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陳石頭拄着盾牌,看着匈奴人消失的方向,兀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既後怕又興奮。
林縛走到垛口邊,拔出自己的腰刀,在死去的匈奴兵皮襖上擦淨血跡,面無表情地收回刀鞘。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狼藉的烽燧頂端和那具匈奴屍體。
“清理箭矢,加固垛口。”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生死搏殺只是日常操練,“石頭,把滾木搬回來。李四張五,去把下面那具屍體拖遠點埋了。”
晨光終於徹底驅散了黑暗,將金色的光芒灑在烽燧和周圍荒涼的土地上。那具匈奴斥候的屍體和散落的箭矢,無聲地訴說着剛剛過去的凶險。
第一波試探,他們守住了。
林縛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依舊蒼茫的地平線,眼神深邃。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嗅到血腥味的狼,絕不會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