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安猛地從工棚那張硬板床上彈坐起來時,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單薄的背心,貼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蛛網。他撐着身子的手剛碰到床板,就被木縫裏殘留的木屑硌得生疼——這痛感讓他瞬間清醒,卻又更快地墜入另一場更沉的夢魘。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每一次跳動都帶着鈍重的回響,像是要撞碎肋骨,把那些藏在骨髓裏的罪孽全都嘔出來。
喉嚨裏澀得發不出聲音,他只能張着嘴粗重地喘息,氣息掠過牙齒時,竟嚐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不是工棚裏木頭和清漆的味道,是野果的甜,帶着晨露的清潤,還有……林星野掌心的溫度。
又是那個夢。
但這一次,夢境不再是單一的崖邊場景,而是四世傷害的畫面如同被狂風卷起的碎玻璃,狠狠扎進他的意識裏。每一片碎片都帶着淬毒的觸感,不僅是視覺上的沖擊,更是觸覺、嗅覺、聽覺的全方位凌遲,讓他連呼吸都帶着疼。
第一世的崖邊風先呼嘯而至。林星野站在崖沿,墨色的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衣擺掃過周景安的鞋面時,他清晰地摸到了那布料上的粗糙紋理——那是林星野自己用草木灰染的布,針腳歪歪扭扭,卻洗得發白的淨。風裏裹着野果的甜香,是前一天林星野蹲在廟門口,用泉水洗了三遍、還偷偷嚐過的野果味道,當時他嫌“山野裏的髒東西”,一腳把果子踢進了泥裏,此刻這甜香卻混着崖底的腥風,成了最尖銳的嘲諷。
林星野最後看過來的眼神,沒有滔天的恨意,只有碎得徹底的信任。像山月被烏雲碾成粉末,連一點光亮都不剩。周景安甚至能看清他眼尾未的淚,混着額角的血,滴在前那朵枯的海棠花瓣上——那是林星野前一晚偷偷放在他書桌上的,花瓣邊緣還留着他指尖的溫度。
“趙宸……你說過……海棠花開的時候……”林星野的聲音還在耳邊飄着,帶着碎玻璃般的顫抖。周景安猛地低頭,看到自己的腳正狠狠踹向林星野的膝蓋,那力道裏藏着的,是當年爲了攀附蘇曼的決絕,也是此刻四百年後,連靈魂都在戰栗的悔恨。褲腳蹭過鞋面的涼意還沒散去,就被一股溫熱的液體浸透——是林星野手臂上被硯台砸出的傷口,血順着指尖滴下來,落在他的鞋尖,像一朵永遠擦不掉的暗紅印記。
畫面驟然切換,第二世的醫學院實驗室映入眼簾時,刺鼻的酒精味先鑽進鼻腔。他是陸明遠,穿着挺括的白大褂,袖口卻沾着一點未的墨漬——那是蘇清和昨晚熬夜算數據時,不小心蹭上去的。蘇清和捧着厚厚的手稿走過來,白大褂的下擺掃過他的小腿,帶着酒精燈的餘溫。他能摸到手稿紙頁的粗糙質感,上面還留着蘇清和指尖的汗溼痕跡,每一頁的頁腳都用鉛筆淡淡畫着顆小星星,像極了林星野當年眼裏的光。
“明遠,你看我這組數據……”蘇清和的聲音裏滿是期待,指尖指着紙上的“明遠”二字,那字跡裏藏着的溫柔,幾乎要把周景安的心髒燙穿。可他只覺得煩躁,一把奪過手稿時,指腹蹭過蘇清和手臂上的輸血針孔——那是前幾天他發燒,蘇清和偷偷給他輸了200cc血留下的孔,還沒完全愈合,此刻正滲着一點鮮紅的血珠。
紙張碎裂的聲音刺耳得像玻璃破碎,碎片彈到那針孔上時,周景安突然聞到了焦糊味。不是紙張燒着的味道,是蘇清和掌心的溫度被撕碎的味道——他熬夜算數據時,一直把這疊手稿揣在懷裏保溫,怕墨水凍住,此刻那些帶着體溫的碎片落在地上,混着血珠,把“明遠”二字暈成了一片暗紅。當時他只覺得厭煩,此刻卻能清晰地摸到那些碎片的棱角,像無數細針,扎進他的掌心。
緊接着,第三世的病房場景強行闖入,消毒水的味道先嗆得他喉嚨發緊。他是傅衍,坐在真皮沙發上,指尖夾着的香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手一抖。葉知秋坐在病床邊,後背的硫酸疤痕像一條扭曲的紅蛇,猙獰地爬過他的肩胛骨。周景安能看到那疤痕邊緣還滲着組織液,是昨天換藥時被護士不小心碰裂的,葉知秋卻沒說一句疼,只是把一疊案卷輕輕放在他面前,指尖還在發抖。
“傅總,這份證據……”葉知秋的聲音很輕,帶着剛拔完輸液針的虛弱。周景安卻猛地把一疊錢摔在他面前,紙幣散落時,他聽到了葉知秋倒吸冷氣的聲音——不是因爲錢,是因爲紙幣的邊緣刮到了他手背上的輸液針孔,血珠滴在錢上,暈開的墨跡像極了此刻他掌心滲出的血。
葉知秋的眼淚無聲地落下,砸在紙幣上時,周景安突然想起了林星野當年摔在泥裏的野果,蘇清和被撕碎的手稿。那眼淚裏裹着的,是和前兩世一模一樣的絕望與屈辱。葉知秋抬起頭時,他能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還有那道藏在睫毛下的疤——是當年爲了護他擋硫酸時,被玻璃劃傷的,至今還留着淺淡的印子。
四世畫面在他腦海中旋轉、重疊,像被狂風卷起的落葉,最終全都匯聚成沈聽瀾的臉。沈聽瀾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裏,穿着淺灰色的沖鋒衣,頭發上沾着晨露,幾縷發絲貼在額角,像極了林星野當年蹲在廟門口,被露水打溼的發。他向周景安伸出手,聲音溫和得像春風拂過湖面:“我記得你。”
周景安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指尖幾乎要碰到沈聽瀾的掌心——那掌心看起來很暖,像蘇清和熬雞湯時握着的白瓷勺,像葉知秋遞案卷時的溫度。可就在觸碰的前一秒,他猛地驚醒,雙手還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勢,死死掐着身下的床單。
床單上的褶皺扭曲纏繞,像極了林星野墜崖時飄散的衣袂,也像蘇清和車禍時被雨水打溼的手稿,更像葉知秋入獄時攥在手裏的紙條。他盯着那些褶皺,突然發現自己的指節已經泛白,指甲深深嵌進床單的纖維裏,留下幾道月牙形的印子——和當年他掐碎林星野送的海棠花瓣時,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樣。
四百年的時光,非但沒有磨滅這刻骨的記憶,反而在一次次的輪回中,將每一個細節都打磨得更加清晰、更加鋒利。像無數把淬毒的匕首,白天藏在他的骨頭裏,夜裏就出來凌遲他的靈魂。
他顫抖着抬起自己的手。工棚昏暗的光線下,這雙手手指節粗大,布滿常年與刻刀木料打交道留下的老繭和細碎傷痕。虎口處有一道深疤,是去年修復古建時被木椽砸的;食指第二關節有一道淺疤,是刻海棠木雕時不小心劃的;手腕內側還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疤,是第一世趙宸用硯台砸傷林星野時,自己手背被濺到的血燙出來的——那道疤跟着他輪回了四世,至今還留着淺淡的印子。
這雙手,無論輪回幾世,似乎總在重復着同樣的罪孽。推開林星野伸來的手,撕碎蘇清和遞來的手稿,摔開葉知秋捧來的案卷,現在又要……躲開沈聽瀾伸來的掌心。他潛意識裏拼命想要靠近那個靈魂,卻又因爲深入骨髓的愧疚,連直視他的勇氣都沒有。
冷汗浸溼的背心貼在背上,帶來一陣寒意。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將臉埋入掌心,指縫裏還殘留着刻刀的木屑味。那味道本該讓他安心——這是他修復古建、雕刻海棠時最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卻像無數細針,扎進他的太陽。他想起昨天刻海棠木雕時,指尖不小心蹭到的血,還留在木料的紋理裏,像極了林星野花瓣上的血痕。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規律的敲門聲響起,像雨滴落在木頭上,打斷了他幾乎要再次沉淪的噩夢。
“周師傅?你在嗎?我看工棚燈亮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清朗的嗓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那聲音像泉水流過石頭,清潤得能驅散工棚裏的壓抑,卻讓周景安的心髒猛地一縮。
這個聲音……
周景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是沈聽瀾!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來這裏?現在天才蒙蒙亮,工地上連掃地的阿姨都還沒來,沈聽瀾的測繪圖紙明明昨天就拿走了,怎麼會突然回來?
巨大的慌亂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清醒,又陷入了另一種無措。他手忙腳亂地扯過一件外套披上,布料蹭過後背的冷汗時,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這外套還是去年沈聽瀾看到他穿得單薄,特意從家裏帶來的舊沖鋒衣,淺灰色的,和他今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他飛快地用袖子擦了把臉,指腹蹭過額角的冷汗時,摸到了一點未的溼痕——像極了林星野當年落在他手背上的淚。他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壓下喉嚨裏的哽咽,可一想到沈聽瀾那雙清澈的眼睛,心髒就狂跳得快要沖出腔。
“我……我沒事!”他朝着門口喊道,聲音卻因爲極力壓抑而顯得異常沙啞澀,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沈老師您……您怎麼這麼早?”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沈聽瀾探進頭來。清晨的露水沾在他的沖鋒衣上,留下細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工棚裏泛着微光。他的頭發確實被露水濡溼了些,幾縷發絲貼在光潔的額角,露出飽滿的額頭——和蘇清和當年在實驗室裏,熬夜後額前的碎發一模一樣。
沈聽瀾的目光落在周景安臉上時,周景安下意識地別過了頭。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裏的擔憂,像溫水一樣裹着他,卻讓他更加狼狽。他的臉還掛着未的汗跡,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裂得能看到細小的紋路——這些都是噩夢留下的痕跡,也是他四百年罪孽的證明。
沈聽瀾剛走進工棚,腳步就頓了頓。工棚裏彌漫着木頭和清漆的味道,還混着一點淡淡的黴味,可他的目光卻先被牆角那半塊醬肉包吸引了。包子的外皮已經發硬,邊緣還沾着一點木屑,顯然放了好幾天。他莫名地覺得眼熟,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爲他留過食物——是在一個破廟裏,有人蹲在門口,懷裏揣着用葉子包好的野果,等他回來時,果子已經涼了,卻還帶着體溫。
他的目光又掃過刻刀旁的海棠木雕邊角料。那些木料堆在角落裏,每一塊上面都刻着半個“星”字,筆畫稚嫩卻執着,有的刻痕深得幾乎要把木頭刻穿,邊緣還沾着一點暗紅的血漬——是周景安昨天刻刀劃傷掌心時,不小心蹭上去的。沈聽瀾的心口莫名一緊,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右臂,那裏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感,像被什麼重物砸過,又像被輸液針扎過,疼得他皺了皺眉。
“我過來拿昨天落下的測繪圖紙,”沈聽瀾解釋道,目光在周景安臉上停留片刻,眉頭微微蹙起,“昨天走得急,把備份落在你這了。看到你工棚燈亮着,就過來看看。”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周師傅,你的臉色很不好,是不是做噩夢了?出了很多汗。”
說着,他自然而然地向前走了幾步,從沖鋒衣口袋裏拿出一方淨的手帕。那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像林星野當年遞野果時,先擦三遍果子的動作,像蘇清和當年遞手稿時,先把紙頁理整齊的動作,像葉知秋當年遞案卷時,先把邊角撫平的動作。
那手帕是淺灰色的,材質是柔軟的棉布,邊緣用白色的線縫了整齊的針腳,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一如沈聽瀾給人的感覺,淨、簡潔、帶着書卷氣的溫和。手帕上還帶着沈聽瀾口袋裏的溫度,混着一點淡淡的墨香——是他測繪圖紙上的墨水味道,清淺得像蘇清和實驗記錄本上的墨香。
沈聽瀾伸出手,想將那方手帕遞給周景安,指尖離周景安的手只有幾厘米時,他突然看到了周景安藏在身後的手。那雙手掌心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深的疤痕能看到淡白的筋膜,淺的還在滲着一點血珠,指縫裏還沾着木屑和清漆的痕跡。
一種莫名的酸楚突然哽在他喉頭。他眼前閃過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面: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蹲在泥地裏,手裏撿着什麼東西,指甲縫裏蹭着泥,抬起頭時,眼神惶然得像受驚的小獸,手裏還攥着一顆被踩爛的野果。那畫面快得抓不住,卻讓他心口一緊,仿佛自己也曾這樣,遞出過什麼淨的東西,卻被對方狠狠推開。
更多模糊的畫面涌了上來。青衫少年蹲在地上撿野果,白大褂青年在實驗室裏對着酒精燈熬夜,西裝男人在病房裏低頭沉默。這些畫面轉瞬即逝,卻讓他的右臂酸脹得更厲害,他下意識地揉了揉,摸到手臂內側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印子——像極了周景安手腕上的那道疤。
那一刻,時間仿佛驟然放緩。工棚裏的木屑不再飄了,窗外的風聲也停了,只剩下沈聽瀾遞過來的手帕,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淨的光澤。
周景安的瞳孔猛地收縮,視野之中,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褪色、模糊,只剩下那方淺灰色的手帕。他的呼吸驟然停滯,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舊傷裏,疼得他渾身發抖。
這方手帕太淨了。沒有一絲褶皺,像第二世蘇清和實驗室裏的載玻片,通透潔淨,不容一絲塵埃;又像第三世葉知秋案頭的白紙,純粹得讓人心慌;更像第一世林星野遞野果時擦得發亮的掌心,帶着山野的氣息和純粹的善意。
而他,每一次都親手弄髒了這些淨的存在。
他想起第一世蘇曼遞來的那方熏香手帕。當時他毫不猶豫地扔在地上,厲聲說“髒”,以此劃清與林星野的界限,彰顯自己的“清白”。可蘇曼的手帕上,沾着的是名貴的熏香,是虛僞的客套;而沈聽瀾的手帕上,只有他身上淡淡的木頭清香,是純粹的關懷。這種善意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無地自容——他連蘇曼那虛僞的善意都容不下,又怎麼配接沈聽瀾這淨的關懷?
他又想起第二世蘇清和給她熬紅棗雞湯時,用的那把小巧的白瓷勺。勺柄上刻着個快磨平的“星”字,是蘇清和特意找老匠人定做的,瓷面淨透亮,帶着溫熱的暖意。當時蘇清和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指尖還沾着熬湯時被鍋邊燙出的紅痕,他卻因爲心底的煩躁與抗拒,冷冷地偏過頭,沒有去接。現在沈聽瀾遞來手帕,他依舊是同樣的反應——這雙手,撕過蘇清和視若珍寶的手稿,那些帶着墨香的碎片上還沾着他的血,怎麼配去觸碰這樣淨的手帕?
第三世的畫面也隨之浮現。葉知秋擋在他身前,後背被硫酸灼傷,疤痕像扭曲的紅蛇。他非但沒有感激,反而將一疊錢摔在他面前,紙幣的邊緣刮到葉知秋的手,血珠滴在錢上時,葉知秋也是這樣死死藏起自己的手,聲音沙啞地說“我不髒”。當時他只覺得對方不識好歹,此刻自己藏起雙手,才懂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定義爲“髒”的絕望與痛苦。那痛苦像無數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讓他連呼吸都帶着疼。
“髒手......”
“你的髒手!你也配碰我嗎?!!你也配!!!”
他自己那尖厲扭曲的怒吼,跨越了四百年的時空,再次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靈魂都在顫抖。他仿佛又看到了林星野伸來的手被他踢開,看到了蘇清和遞來的手稿被他撕碎,看到了葉知秋捧來的案卷被他摔在地上。
這雙手,是推開過崖邊星星的手,是撕碎過清和希望的手,是將知秋推向硫酸的手。它們每一道傷疤都是罪證,每一寸肮髒都是活該。怎麼配去碰沈聽瀾那光風霽月的世界?怎麼配去觸碰這方象征着光明的手帕?
“不...不用!”周景安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向後退去。後背重重撞在身後堆放工具的木架上,幾聲“哐當”的脆響在工棚裏回蕩——是幾把刻刀和鑿子掉在了地上。刀柄上隱約可見的“星”字在光線下反光,像一雙雙眼睛,在無聲地嘲笑他:四百年了,你還是只會推開他。
木架上的木屑簌簌落下,掉進他的衣領裏,癢得他想咳嗽,卻死死忍住。他渾然不覺後背的疼痛,只是死死地將自己的雙手藏在身後,仿佛那是什麼見不得人的瘟疫之源。聲音因爲極致的恐懼和抗拒而變得沙啞尖利,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着血的味道:“我手髒!會把你的手帕弄髒!”
沈聽瀾顯然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遞出手帕的動作僵在半空,臉上溫和的表情凝固,轉而化爲錯愕與不解。他看着周景安藏在身後的手,能看到那雙手在微微顫抖,指縫裏還沾着一點新鮮的血珠——是剛才撞在木架上,掌心的舊傷又裂開了。
“周師傅?”他困惑地喚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受傷,“只是一塊手帕而已,沒關系的......髒了可以洗。”
“有關系!”周景安幾乎是用吼的打斷了他。眼神狂亂,額角再次滲出冷汗,沿着臉頰滑落,滴在前的衣襟上。他看着沈聽瀾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面映着自己狼狽的模樣,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所有的罪孽。“我這種人...不配!不配用這麼淨的東西!沈老師您...您快拿回去!”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崩潰的哀求,仿佛沈聽瀾手中拿着的不是一方普通手帕,而是燒紅的烙鐵,是能將他最後一點僞裝都焚燒殆盡的業火。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方手帕,就會忍不住接過來,就會忍不住把四百年的罪孽全都倒出來,把沈聽瀾也拖進這無邊的黑暗裏。
沈聽瀾看着他激烈的反應,看着他蒼白臉上那混合着恐懼、痛苦和深刻自厭的神情,再看看他死死藏在身後、仿佛沾染了莫大罪孽的雙手,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不解,有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像看到一只受傷的小獸,明明渴望溫暖,卻又拼命把自己縮在角落裏。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堅持。緩緩地將手帕收了回去,折疊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周景安剛才濺在地上的血珠,一點暗紅沾在了手帕邊緣。那點紅讓他想起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海棠血印”記載,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好吧,”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像怕驚擾了什麼,“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包裏還有。”
手帕被收回的瞬間,那股無形的、幾乎讓周景安窒息的壓迫感似乎減輕了一些。但他心底卻涌起一股更深的、冰涼的絕望。看,他連接受對方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都不敢,連一塊手帕都不配擁有。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工棚裏只剩下周景安尚未平息的、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沈聽瀾偶爾輕淺的呼吸。窗外的天漸漸亮了些,光線透過工棚的窗戶,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恰好落在那堆海棠木雕邊角料上,把那些刻着“星”字的木料照得格外清晰。
沈聽瀾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周景安垂在身側、因爲緊張而緊握成拳的手。忽然,他的目光頓住了。
周景安的右手掌邊緣,一道不算新的傷口因爲剛才激烈的動作和緊握的力道而再次崩裂開。殷紅的血珠正緩慢地滲出來,順着他粗糙的指節,蜿蜒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滴在地上的木屑裏,暈開一小片暗紅。
那道傷口,和他右臂上的酸脹感莫名地呼應着。沈聽瀾的眉頭再次蹙緊,語氣帶着明顯的擔憂,甚至忘了保持剛才的謹慎:“周師傅,你的手...傷口又裂了。我包裏有隨身帶的紗布和碘伏,幫你處理一下?”
又是這樣!又是這種純淨的、不摻任何雜質的關懷!
周景安猛地抬頭,撞進沈聽瀾擔憂的眼神裏。那眼神太淨了,像山月,像清泉,像他四百年裏無數次渴望卻不敢觸碰的光。這比任何的指責和怨恨,都更讓他無地自容,心如刀絞!
“不用!不用麻煩沈老師!”周景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受傷的手也藏到身後。動作幅度大得幾乎帶倒旁邊的凳子,凳子腿蹭過地面時,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低着頭,不敢再看沈聽瀾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舊布鞋,鞋頭已經磨破了,還是去年沈聽瀾看到他鞋子破了,拉着他去鎮上買的。
聲音悶悶的,帶着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卑微,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我自己來就好...我這種人,習慣了...不配...不配讓您費心...”
“我這種人”。
他又一次用了這個詞。像一道無形的牆,把自己和沈聽瀾隔在兩個世界裏。
沈聽瀾看着他這副拒絕一切靠近、將自己牢牢封鎖在堅硬外殼裏的模樣,看着他身上那股濃得化不開的、仿佛背負着整個的沉鬱與自我放逐,終究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過周景安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那...你多保重,周師傅。”沈聽瀾說完,最後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那堆海棠木雕邊角料,掃過牆角的半塊醬肉包,最後落在周景安藏在身後的手上,眼神復雜。“圖紙我拿走了。”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微亮的天光,也帶走了那短暫存在過的、溫暖淨的氣息。工棚裏重新陷入了昏暗與寂靜,只剩下周景安一個人,和他那無處遁形的、沉重如山的罪孽感。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着冰冷的木架,緩緩滑坐在地。藏於身後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右手掌緣的傷口還在汩汩冒着血,一滴,兩滴,落在積着些許木屑灰塵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灘暗紅色。
血珠落在木屑上時,他突然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是林星野當年野果的味道,是蘇清和紅棗雞湯的味道,是葉知秋案卷上墨香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最尖銳的刀,扎進他的心髒。
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沈聽瀾剛才站立的位置。那裏空蕩蕩的,只剩下一點淡淡的墨香,像沈聽瀾從未離開過,又像他從未出現過。
沈聽瀾的手帕軟乎乎的,肯定是精心選的料子。他不敢接,不是怕弄髒手帕,是怕他碰到我的手——這雙手砸傷過林星野,撕過蘇清和的手稿,推過葉知秋擋硫酸,怎麼配碰他淨的手?
我看着他把帕子收回去,指尖輕輕捏着手帕角,心裏像被針扎。要是四百年前,我沒把林星野的手推開,現在是不是就能接下這方手帕了?要是第二世,我接了蘇清和的雞湯,是不是就不會有那場車禍了?要是第三世,我沒讓葉知秋去拿文件,是不是他就不會被硫酸灼傷了?
無數個“要是”在他腦海裏盤旋,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絞痛。他蜷縮着身體,把臉埋在膝蓋裏,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在黑暗裏獨自舔舐傷口。
沈聽瀾走到工地門口,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風裏帶着清晨的涼意,吹得他額前的碎發飄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爲何要這樣做,只是腳步比思緒更快,身體比理智更誠實。
他總覺得放心不下。周景安掌心的傷口、他說“我手髒”時絕望的眼神,還有那些刻着半個“星”字的木雕邊角料,都在他腦海中盤旋。剛才在工棚裏,他還隱約聽到周景安夢中模糊的囈語,像是在喊什麼“星星”“清和”,那些名字讓他心慌,卻又隱隱覺得熟悉。
最終,他還是轉身折返。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走到工棚門外時,他剛想抬手敲門,卻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嗚咽聲。那聲音很輕,卻帶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夾雜着“星星”“清和”“知秋”等陌生的名字。
這些名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心裏,讓他想起剛才看到的海棠木雕,想起周景安掌心的舊傷。他不敢貿然進去,怕打擾到周景安此刻的崩潰。只能悄悄從包裏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卷紗布,放在工棚門口,旁邊壓着一張紙條。
筆尖劃過紙張時,他下意識地在“傷口要處理,別感染”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圖案。那圖案畫得很輕,幾乎看不見,卻讓他想起剛才腦海中閃過的畫面——有人在案卷便籤上也畫過這樣的太陽,希望他能開心一點。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慢慢離開。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工棚的門,仿佛能看到裏面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心裏莫名地疼。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放亮,工地上開始傳來隱約的嘈雜聲,周景安才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冰封中稍稍解凍。他掙扎着起身,後背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卻還是一步步挪到門口。
開門的瞬間,他看到了門口的碘伏、紗布和那張紙條。沈聽瀾的字跡溫和工整,像第二世蘇清和當年寫實驗數據的字跡,也像第三世葉知秋寫案卷的字跡,淨而有力。紙條右下角那個小小的太陽圖案,幾乎要把他的眼睛燙哭。
他拿起碘伏瓶,指尖傳來玻璃的微涼。心裏卻涌起一陣恐慌——他遞來的東西,都是淨的,我配用嗎?配用這淨的碘伏,配用這淨的紗布嗎?
最終,他還是把碘伏藏在了床底,和那個裝着海棠花瓣的布包放在一起。紗布則小心翼翼地纏在了刻刀上,刀柄上的“星”字被紗布包裹,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贖罪。他想,這樣一來,刻刀就不會再劃傷他的手,也不會再讓他想起那些罪孽了。
他掙扎着,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支撐着身體,慢慢地、艱難地挪到床邊。床底積着一層薄薄的灰塵,他從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裏,摸索着取出一個用厚厚油布包裹着的小布包。
動作緩慢而鄭重,仿佛在舉行某種神聖又絕望的儀式。油布上沾着泥土和木屑,是去年工地塌方時,他用身體護住的結果——當時他以爲自己要死了,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能讓這布包裏的東西受損。
他一層一層,極其小心地揭開油布。油布有三層,每一層都裹得很緊,邊緣用繩子系着死結,是他每一世都重新系上的。揭開最後一層油布時,露出裏面一個略顯陳舊的深藍色布包。布包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磨損,但很淨——是他每天用左手輕輕擦拭的結果。
打開布包,裏面靜靜躺着的,是那半片...從第一世帶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百年的、枯的海棠花瓣。
這半片花瓣,承載了他四百年的執念與罪孽。每一次保存都歷經艱辛。
第一世,他從崖底撿回花瓣時,它沾着林星野的血和雨水。他把它夾在《論語》“仁”字頁裏,那一頁的“仁”字,被林星野的血暈成了暗紅色。後來逃亡京城,兵荒馬亂中,書被戰火焚燒了一半,他死死護着這一頁,手背被燒傷,那道疤痕至今還留在周景安的手背上,與其他傷痕交織,成爲無法磨滅的印記。
第二世民國,他是陸明遠。蘇清和車禍後,他從他緊握的小瓷勺旁找到了這半片花瓣。當時花瓣沾着蘇清和的血,他藏在西裝內袋裏。後來柳家派人追他,口中彈時,花瓣隔着皮肉擋住了部分彈片,留下更深的血痕。他在醫院躺了三個月,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內袋裏的花瓣,確認它還在。
第三世2000年代,他是傅衍。葉知秋“自”後,他從停屍間裏,從葉知秋病歷本的夾層裏取回了這半片花瓣。葉知秋入獄時,把花瓣藏在鋼筆筆帽裏,筆尖被磨平,花瓣卻被唾液和眼淚浸潤,勉強保持完整。上面沾着葉知秋牢房牆壁的灰,還有他寫“爲什麼”時滴下的淚。
這一世,他是周景安。把花瓣藏在床底的油布包中,每天都會用相對“淨”的左手輕輕擦拭。哪怕左手也布滿傷口,他也不敢用右手去碰——右手是“罪手”,沾染了四世的罪孽,配不上這承載着純粹與遺憾的花瓣,就像他配不上沈聽瀾的善意一樣。
如今,花瓣邊緣已經變得極其脆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化爲粉末。顏色是一種失去生命力的、近乎褐色的暗黃,但上面那抹暗紅的血跡,卻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花瓣的紋理之中,歷久彌新。那是林星野的血,是蘇清和的血,是葉知秋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周景安伸出左手——那只相對“淨”一些的手,指尖顫抖着,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和刻骨的小心,輕輕撫上那半片花瓣。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極輕、極輕地摩挲着那枯的脈絡和暗紅的血痕。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脆弱,卻讓他想起了四百年前那個山月般清澈的少年。想起林星野蹲在廟門口,用泉水洗野果的模樣;想起蘇清和在實驗室裏,對着酒精燈熬夜算數據的模樣;想起葉知秋在病房裏,忍着疼遞案卷的模樣。
那些畫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卻又遙遠得像一場夢。
每天,他都會將這半片花瓣拿出來,像這樣,用指尖輕輕擦拭一遍。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也如同擦拭一座沉重的、無法卸下的墓碑。擦的時候,他會對着花瓣輕聲說前三世的名字,說那些沒能說出口的道歉,說那些藏在心底的牽掛。
擦着擦着,他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而偏執。四百年的悔恨、四百年的尋找、四百年的自我懲罰...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如同沸騰的岩漿,在他中沖撞、奔涌,尋找着一個宣泄的出口。
突然,他猛地將那片花瓣緊緊攥在了左掌心!
脆弱的花瓣邊緣如同最鋒利的刀片,瞬間刺入了他掌心的皮肉,尤其是那道剛剛崩裂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新鮮的血液立刻從傷口涌出,浸溼了枯的花瓣。那暗紅的陳舊血跡仿佛被喚醒,與滾燙的新鮮血液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周景安卻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反而低低地、壓抑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而破碎,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與絕望,在空曠的工棚裏回蕩。
他仿佛聽到一聲極輕微的、來自於四百年前的碎裂聲。那不是花瓣,那是他被他親手摔碎在山崖下,如今又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星星的心髒。
這疼痛是如此真實,比四百年的噩夢還要清晰。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着,還能爲“他”疼痛,還能以這種極端的方式贖罪。四百年的輪回裏,他總是在傷害與悔恨中掙扎,只有此刻的疼痛,能讓他覺得自己還“配”與“他”產生一絲關聯。
他看着掌心交融的血跡,心中涌起強烈的絕望與依賴。第一世的血、第二世的血、第三世的血、現在的血,都混在了一起——“他”的血在他手裏,“他”的靈魂是不是也能因此留在他身邊?
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卻別無選擇。他怕“他”像第一世那樣消失在崖底,屍骨無存;怕“他”像第二世那樣死在冰冷的雨裏,帶着未說出口的遺憾;怕“他”像第三世那樣死在監獄裏,滿心絕望。這一世,他怕沈聽瀾也會像前三世的“他”一樣,最終離開他,讓他再次陷入永恒的孤獨與悔恨。
在絕望的深處,還藏着一絲隱秘的渴望。他攥着花瓣,突然希望沈聽瀾能回來,能看到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樣子,能問他一句“你怎麼了”。哪怕沈聽瀾會罵他瘋子,哪怕沈聽瀾會恨他,也好過他對自己的過往一無所知,也好過自己一個人扛着四百年的罪孽,在黑暗中獨自沉淪。
可隨即,他又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厭棄與偏執。周景安,你真卑鄙!你用自己的血捆綁“他”的靈魂,用“他”的記憶懲罰自己,卻連靠近“他”的勇氣都沒有。你除了這樣極端的方式,還能做什麼?你連碰他遞來的手帕都不敢,只能用這種自殘般的行爲,試圖讓“他”永遠記得你。
對未來的恐懼也如同水般襲來。他怕這一世,自己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傷害沈聽瀾,怕古建梁架的裂痕會真的傷到他,怕自己這雙罪手,終究還是會再次推開他。可他又卑劣地想,要是沈聽瀾真的受傷了,是不是就會永遠記得他?這種矛盾的想法,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心髒。
“這樣...”他對着掌心那被鮮血重新浸染的花瓣,喃喃自語,眼神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偏執,“這樣...你就永遠在我手裏了,星星...再也...跑不掉了...”
血。一滴,兩滴。從他緊握的指縫間滲出,砸落。在地面的灰塵裏,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像懺悔,更像一場無聲的獻祭。
而他只是死死地攥着,仿佛攥着的不是一片花瓣,而是他破碎了四百年、早已冷卻僵硬、卻依舊固執地不肯停止跳動的心髒。
工棚外,陽光漸漸明亮起來,透過小小的窗戶,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斑駁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恰好觸碰到那灘來自周景安掌心的、暗紅色的血跡。
一半光明,一半沉淪。
就如同他這糾纏了四百年的靈魂,永遠被困在贖罪的煉獄裏,求一份記得,也求一份解脫,卻終究,連觸碰一方淨手帕的勇氣,都已失去。
那光斑溫暖而耀眼,卻永遠照不亮他身下那片由血與罪凝結成的、名爲周景安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