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暮色,如同一位冷酷的畫師,將整片天穹當作調色盤,潑灑下濃稠得化不開的墨紫與暗赭。最後一線殘陽,如同彌留之際病人唇上的血色,掙扎着湮滅在巍峨山脊的齒廓之後。風,不再是白的和煦信使,它自深淵而來,裹挾着碎石與枯葉的嗚咽,穿梭於林間,奏響一曲爲即將到來的毀滅而譜寫的、淒厲的挽歌。

林星野蜷縮在老槐樹盤虯的須之間,仿佛一尊被時光遺忘、覆滿塵埃的雕塑。肢體早已在長久的僵固中失去了知覺,化爲與身下岩石一般無二的冰冷與堅硬。唯有口那片被墨汁浸染的區域,雖已半,卻依舊散發着深入骨髓的寒意,與膝蓋處被趙宸踹過的地方那鑽心刺骨的鈍痛交織在一起,構成一種永無止境的、對肉體與靈魂的雙重凌遲。

淚水,似乎已在白那場傾覆性的羞辱中流盡了。此刻,他的眼眶澀得發疼,如同被塞滿了粗糙的沙礫與荊棘的碎屑。那雙曾盛着山間最清澈月輝、映着夜空中最純粹星子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兩潭枯寂的死水,空洞、麻木,映不出絲毫天光雲影,也映不出任何關於未來的、哪怕最微弱的希冀。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感知,都在那一聲冰錐般的“髒手”和那記毫不留情的一腳下,被徹底碾碎、抽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無。

懷中,那個用破損闊葉包裹的野果,依舊被他無意識地緊摟在前,那冰冷而堅硬的觸感,成了他與過往五年那些自以爲溫暖的歲月之間,最後的、充滿諷刺意味的聯結。他像一頭被拔去了利齒、碾碎了傲骨的幼獸,只能躲在這自以爲安全的、熟悉的陰影裏,舔舐着那注定永遠無法愈合的、潰爛的傷口。

然而,就連這片刻死水般的逃避,也未能被這冷漠的山林容許太久。

遠處,隱隱約約地,有嘈雜的人聲與紛亂的腳步聲,正如同逐漸匯聚的蟻群,朝着破廟的方向洶涌而來。那聲音起初模糊,如同地底傳來的、不祥的悶響,漸漸地,變得清晰可辨——是許多成年男子粗糲的嗓音,夾雜着被煽動起來的憤怒、愚昧的恐懼,以及一種即將執行“正義”的、盲從的狂熱。

這聲音,像一生鏽的針,刺入了林星野麻木的神經末梢。他像一只被驚擾的、瀕死的野獸,即便身心俱碎,那源自山林、烙印在靈魂深處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依舊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殘存的意識。

他掙扎着,用那條劇痛的腿支撐起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扶着粗糙皸裂的樹,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挪到能夠望見破廟方向的岩石邊緣。他熟練地將自己縮進陰影的褶皺裏,如同過去無數次在月下潛行狩獵般,與黑暗融爲一體。

眼前的景象,讓他那顆已然凍結的心髒,仿佛又被無形的冰錐狠狠鑿擊。

破廟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影。二三十個村民,手中高舉着鬆明火把,跳躍不安的火焰在漸濃的暮色中拉扯出扭曲猙獰的光影,如同群魔亂舞,映照着一張張被某種集體性癔症所驅動的、顯得亢奮而陌生的面孔。他們圍成半個壓抑的扇形,將那座孤零零的、他曾視作“家”的破廟,隱隱包圍,氣氛肅得如同刑場。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是幾位穿着體面、在鄉裏素有威望的長者,他們的臉上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維護“秩序”的冷漠。而稍遠一些,被丫鬟仆婦如同衆星捧月般簇擁着的,正是白裏那位桃紅衣裙的少女,蘇曼。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精致而無情的玉雕,只有一雙微微上挑的杏眼,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冷冽如萬年寒冰,帶着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而趙宸,就站在廟門口那兩級低矮的、他曾無數次蹲坐着等待林星野歸來的石階上。他依舊穿着那身漿洗得挺括、爲了奔赴“前程”而精心準備的青色長衫。此刻,在火把明暗不定的光芒籠罩下,他的臉色是一種極其難看的、介於死灰與鐵青之間的顏色,仿佛被抽了血液。他微微抿着失了血色的薄唇,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眼神閃爍不定,狼狽地躲避着下方投來的各種目光——期待的、迫的、審視的。那雙曾教導他執筆、撫過他發頂的手,此刻在寬大的袖袍中緊握成拳,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僵硬的青白色。

“趙相公!”一個粗豪的漢子率先發難,聲音洪亮如同破鑼,卻帶着一股被煽動起來的、原始的戾氣,“你就給句準話!那狼崽子,是不是妖孽?前村李老漢家丟的雞,後山王寡婦家娃兒受驚發燒,還有……還有今竟敢沖撞蘇小姐金枝玉葉之身!這樁樁件件,是不是都與他脫不了系?!”

“就是!這等來路不明、行跡詭異的妖物,留在鄉裏,遲早是個禍害!”

“蘇小姐何等尊貴,豈是他那等肮髒東西能沖撞的?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趙相公,你是個讀書人,知書達理!你說,今這事,該如何了斷?我們聽你的!”

人群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如同不斷上漲的、污濁的水,帶着毀滅性的力量,瘋狂沖擊着石階上那道清瘦而孤絕的身影。那些質疑,那些指控,大多荒誕不經,捕風捉影,毫無實證,卻在此刻被一種集體性的恐慌與莫名的敵意不斷放大,發酵,最終成了確鑿無疑的“罪證”。

林星野躲在暗處,聽着那些尖銳刺耳的詞匯——“妖孽”、“禍害”、“肮髒東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劇毒的鈍刀子,在他早已千瘡百孔、血肉模糊的心上,反復地切割,研磨。他不明白,爲何這些平並無交集的人們,要對他投以如此深的惡意?他從未主動傷害過任何生靈,他只是在山林裏遵循本能覓食,偶爾靠近人類的居所,也總是小心翼翼,懷着最卑微的敬畏與……一絲不敢宣之於口的、對溫暖的渴望。他甚至拼盡全力,學着人的樣子,擦亮每一個果子,洗淨每一寸肌膚,努力挺直脊梁……只爲了能減少一絲他與那個世界的距離。

爲什麼……爲什麼他所有的努力與小心翼翼,換來的卻是更深的厭棄與污名?

他將目光,再次投向石階上的趙宸,那個他曾視若雲端神明、拼盡全部生命的熱度也想要靠近的人。此刻,在衆人目光的炙烤與言語的鞭撻下,趙宸微微垂着頭,額角與鼻尖滲出細密的、在火光下閃着油光的汗珠。他的嘴唇無力地翕動了幾下,似乎想擠出幾句辯解或維護的話,最終卻只是化爲一聲壓抑的喘息,咽回了喉嚨深處,那劇烈的喉結滾動,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就在這時,蘇曼的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清晰地響起,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所有嘈雜的冰冷力度:“趙公子,白之事,我本不願深究,以免顯得小氣。但我爹爹常教導,讀書人當明辨是非,心懷正氣,以守護鄉梓安寧爲己任。此等……行跡詭異、屢屢沖撞鄉鄰之物,今能潑我墨汁,他未必不會做出更駭人之舉。若因一時心軟而縱容不管,只怕後釀成大禍,殃及更多無辜。你既與他相識最久,知他底,也該……爲大家的安危,也爲你自己的清譽與前程,做個淨利落的了斷。”

她的話語,看似通情達理,深明大義,實則字字句句,都如同浸染了蜜糖的無形鞭子,精準無比地抽打在趙宸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上。“清譽”、“前程”這四個字,更是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口,幾乎能聞到他靈魂被灼傷的焦糊味。

趙宸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抬起頭,目光飛快地、幾乎是求救般地掃過蘇曼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藏無盡鋒芒與審視的臉,又掠過下方那些群情激憤、眼神灼灼等待他最終表態的村民。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無數道聚光燈,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做出那個關乎立場、關乎未來、甚至關乎生死的選擇。

是維護那個給他帶來麻煩、恥辱和不確定性的狼少年,還是……徹底地、決絕地與之割裂,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與“覺悟”,換取蘇家的認可、鄉鄰的“理解”,以及那條看似光明實則布滿荊棘的青雲之路?

他仿佛站在一座橫跨於萬丈深淵之上的、劇烈搖晃的獨木橋。橋的一端,是五年相伴、那雙曾無比清澈純粹、盛滿全然的依賴與信任的眼眸;另一端,是他寒窗苦讀十數載、夢寐以求的錦繡前程與那個象征着“體面”與“文明”的、他渴望融入的世界。橋下,是名爲“悔恨”的、冰冷刺骨的黑暗激流。

時間,仿佛在崖邊這方寸之地凝滯了,每一息都被拉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終於,趙宸像是用盡了靈魂中最後一絲力氣,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猛地抬起了頭,臉上最後一絲屬於“人”的猶豫與掙扎如同退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帶着破釜沉舟意味的、近乎癲狂的決絕。他的目光變得冰冷、銳利,甚至帶着一絲自毀般的瘋狂,直直地、如同淬毒的箭矢,投向林星野藏身的方向——仿佛他早已憑借某種直覺,洞悉了他所有的狼狽與藏匿。

“諸位鄉親……”他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刻意拔高的、試圖掩蓋內心虛弱與恐慌的尖銳,在這因他開口而驟然寂靜下來的、只有火把燃燒噼啪聲的夜空裏,顯得格外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哭,“趙某……慚愧!實在慚愧!竟因一時惻隱,與此等……此等不識教化、野性難馴、冥頑不靈之物,有所牽連,以致釀成今之禍,驚擾鄉鄰,更沖撞了蘇小姐!”

林星野的心髒,隨着這每一個字的吐出,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緊,然後一點點地、緩慢而殘忍地捏碎。他死死地盯着趙宸那不斷開合、吐出誅心之言的嘴唇,仿佛不敢相信,這冰冷惡毒的話語,是出自那個曾會在風雪夜爲他留下一盞昏黃燈火、會在月下爲他輕聲吟誦詩句的人之口。

“今他膽大包天,沖撞蘇小姐,實乃罪不可赦!人神共憤!”趙宸繼續說着,語氣越來越激動,帶着一種近乎表演般的、誇張的憤慨,仿佛要通過這聲音的力度,來說服自己,也說服所有人,“往鄉鄰諸多損失、怪異之事,趙某雖無實證,但觀其行跡,確與常人有異,絕非善類!此獠不除,恐……恐真將禍亂鄉鄰,使我等永無寧!”

“此獠不除,禍亂鄉鄰!永無寧!”

這八個字,如同八道裹挾着天火的驚雷,接連狠狠地劈在林星野的頭頂!將他最後一點殘存的、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的期盼與對這世間最後的留戀,也徹底劈得灰飛煙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他看着他,看着那個他曾將全部信任、溫暖、乃至生命的坐標都毫無保留交付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對立面,站在那些舉着火把、面目猙獰的人群之前,用最惡毒的語言,將他定義爲“禍害”,將他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爲了什麼?爲了那個蘇小姐輕飄飄的一瞥?爲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名爲“前程”的幻影?

一股腥甜的氣息猛地涌上喉頭,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咽下,那鐵鏽般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世界在他眼前開始瘋狂地旋轉、崩塌、瓦解,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唯有趙宸那張不斷開合、扭曲變形、吐出冰錐與毒液的嘴,無比清晰地、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血紅色的視網膜上,永世無法磨滅。

“好!趙相公深明大義!”

“既然如此,還等什麼?抓住那妖孽!爲民除害!”

人群被趙宸這番決絕的話語徹底點燃,情緒達到了狂熱的沸點。他們舉着火把,揮舞着手中的鋤頭、木棍、柴刀,如同決堤的、污濁的洪水,開始嘶吼着向林星野藏身的方向洶涌撲來。火光跳躍,映照着一張張扭曲變形、寫滿了集體無意識暴力的臉,如同從深處爬出的、失去了理智的修羅。

林星野下意識地向後退去,那條受傷的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他環顧四周,退路正在被迅速封死,那明晃晃的火光與猙獰的面孔,織成了一張死亡的羅網。求生的本能,如同殘燭最後的搖曳,壓過了那鋪天蓋地的心死絕望,他猛地轉身,拖着那條幾乎無法支撐身體、每一次邁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烙鐵上的腿,朝着山林深處、地勢更爲險峻陡峭的後山崖壁方向,踉蹌着、跌跌撞撞地奔逃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如同冤魂的哭泣與追逐者的嘲弄。肺部如同破舊不堪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痛楚與血腥氣。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火把那令人窒息的光暈已經能夠映亮他前方崎嶇不平、布滿碎石的山路。他跌倒了,一次又一次,手掌、膝蓋、手肘都被尖銳的石頭磨破,滲出溫熱的、殷紅的血,與前那早已涸發硬的墨跡混在一起,肮髒、狼狽,如同他此刻被徹底踐踏的人生。

“他在那裏!快追!”

“別讓他跑了!這妖孽腿腳倒快!”

“圍住他!前面就是懸崖,他跑不了了!”

呼喊聲、咒罵聲、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混雜成一片令人心智崩潰的追魂魔咒,緊緊綴在他的身後,如同跗骨之蛆。

混亂中,一道矯健而急切的身影試圖沖出人群,張開雙臂攔向那些瘋狂追捕的村民。“諸位!且慢!聽我一言!星野那孩子……”是石山,那個平裏沉默寡言、獨自居住在更深山處、眼神如同古井般深邃的守山人。他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焦急與濃重的不忍,想要爲這無辜的少年辯解幾句。

然而,他話未說完,就被兩個身強力壯、正處於亢奮狀態的村民一左一右死死按住,粗暴地反剪雙臂,狠狠地推搡到一邊。他的臉被蠻橫地按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嘴唇蹭破了皮,滲出血絲,只能發出模糊而絕望的嗚咽。他那微弱的、代表着理智與良知的聲音,在這片被狂熱淹沒的浪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瞬間便被吞噬殆盡。

趙宸站在原地,如同被釘在了石階上。他看着那道熟悉的、此刻卻無比狼狽踉蹌的瘦削背影在火光追逐下拼命逃竄,看着石山被粗暴制服在地的無力的掙扎,眼角的餘光,似乎還瞥見了蘇曼嘴角那抹幾不可察的、轉瞬即逝的、滿意的弧度……他的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入,皮肉翻卷,傳來一陣陣尖銳而黏膩的刺痛。可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死死地咬着後槽牙,幾乎要將它們咬碎,強迫自己像一木樁般釘在原地,強迫自己不要去看那道逃亡的身影,不要去聽那絕望的喘息,不要去……想那即將到來的、萬劫不復的結局。

林星野不顧一切地奔跑着,仿佛要將生命中最後一絲氣力也耗盡在這條通往絕路的逃亡之途。荊棘劃破了他的衣衫,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他已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感知,都聚焦於身後那越來越近的、死亡的腳步聲,和前方那越來越清晰的、懸崖邊特有的、空茫的風聲。

終於,他逃到了後山的懸崖邊。

這裏,已是天地的盡頭,生命的絕地。腳下是深不見底、漆黑一片的虛空,仿佛巨獸張開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貪婪大口。冰冷徹骨的山風從崖底倒灌上來,發出嗚咽般的嘶鳴,吹得他單薄的、污穢不堪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也吹散了他額前被汗水、墨汁和血污黏結成綹的碎發。他緩緩地轉過身,背對着那噬人的、無盡的黑暗,面對着緊隨而至、將他團團圍住、水泄不通的、舉着火把的村民。

跳躍的火光,將崖邊這一小片絕地照得一片詭異的通明,光影在每個人臉上晃動,投射出扭曲變形的影子。村民們圍成一個壓抑的半圓,徹底堵死了他所有可能的、微弱的生路。他們手中那些原始的武器,在火光下閃爍着冰冷而嗜血的寒光。他們臉上的表情,混雜着即將完成“壯舉”的興奮、對“異類”的恐懼、以及一種被集體情緒裹挾的、麻木的殘忍。

趙宸,在人群不自覺讓開的一條縫隙中,也慢慢走到了前面。他的目光,極其復雜地落在林星野身上。看着他那滿身的污穢、傷痕累累、幾乎不成人形的狼狽模樣,看着他那雙此刻空洞得只剩下死寂、仿佛連絕望都已燃燒殆盡的眼眸,趙宸的心口,再次傳來那陣熟悉的、如同被鈍器重擊般的、尖銳的絞痛。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別開臉去,那強烈的視覺沖擊與靈魂的拷問,讓他幾欲嘔吐。

蘇曼也在一衆仆婦小心翼翼的護衛下,走到了稍近一些、足以看清全局卻又安全的位置,她那雙冰冷的杏眼,如同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淡漠地凝視着這場她親手促成的、殘酷的“圍獵”終章。

“妖孽!看你還能往哪裏逃!”爲首的漢子厲聲喝道,聲音在山崖間回蕩,激起空洞的回音。

林星野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重重疊疊的、充滿惡意的人群,直直地、死死地,釘在了趙宸的臉上。他扶着崖邊一塊冰冷嶙峋的石頭,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手臂上被硯台砸中的傷口仍在緩緩淌着血,殷紅的血珠順着指尖滾落,滴在腳下灰白的岩石上,在火把搖曳的光下,綻開一朵朵微小而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的花。

他用盡靈魂中最後一絲力氣,仰起那張布滿污跡與淚痕(盡管他已以爲自己無淚可流)的臉,聲音因爲極致的虛弱、絕望和一種不甘的執念,而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

“趙宸……你說過……海棠花開的時候……帶……帶我去看京城的……十裏繁華……你……忘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很飄忽,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裏。卻像是一把千鈞重錘,裹挾着跨越了五年時光的重量與純粹,狠狠地、毫無偏差地敲擊在寂靜的崖邊,敲擊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更帶着毀滅性的力量,鑿穿了趙宸那被功利與恐懼層層包裹的、堅硬而脆弱的心髒。

趙宸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海棠……京城……那似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月色朦朧的夜晚,他對着窗外無邊的黑暗,偶然提起京城海棠花開的盛景,少年倚在門邊,眼中閃爍着如同孩童聽到神話故事般純粹而向往的光芒……他當時或許是帶着一絲憐憫,或許是一點炫耀,隨口許下的、一個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轉瞬即忘的承諾……

他……他竟然還記得?在經歷了這一切的背叛、羞辱、踐踏之後?在這生死一線的絕境之中?

一股混雜着巨大慌亂、無處遁形的羞恥、以及一種被當衆揭開內心深處最後一點柔軟與不堪的、強烈的惱怒,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岩漿,瞬間沖上了趙宸的頭頂,燒毀了他最後殘存的一絲理智!他不能承認!絕對不能!尤其是在蘇曼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下,在這麼多將他視爲“讀書人”、“明理者”的鄉鄰面前!

他像是被踩到了最痛處的野獸,猛地往前踏了兩步,臉上刻意堆砌起極致的、近乎猙獰的厭惡與狠戾,將蘇曼白裏“賜予”他的那塊淨帕子,如同丟棄什麼沾染了瘟疫的穢物般,狠狠地、帶着決絕的意味扔在地上,聲音如同從冰窟深處撈出來,淬着劇毒的寒冰:

“癡心妄想!我趙宸要考取功名、光耀門楣,將來更要……更要迎娶蘇小姐這般賢淑高潔之人,怎會與你這等山野畜生有絲毫牽扯?!你這身傷,是你襲擾讀書人、行止不端的!是天理昭彰!”

“襲擾讀書人……天理昭彰……”林星野喃喃地重復着這幾個冰冷刺骨的字眼,那早已涸的眼眶,竟再次被滾燙的液體沖破堤壩,洶涌而出,混着臉上的污跡、墨痕和手臂上不斷淌下的血水,蜿蜒而下,在他肮髒的衣襟上暈開更深、更絕望的暗色。他看着眼前這個無比陌生、仿佛被惡靈附體的人,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足以將宇宙都淹沒的悲哀,與最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對人性最後的求證。他掙扎着,用那只沒有受傷、卻同樣布滿擦傷和泥土的手,顫抖地、固執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伸向趙宸,指尖的目標,是那一片淨的、象征着另一個世界的青色衣角。

“我沒有……襲擾你……”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如同被車輪碾過的琉璃,“我只是……看到他們圍過來……想拉你……躲開……我只是……想保護你……”

他想起了混亂初起時,在人群涌向破廟的刹那,他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到有人情緒激動地似乎想對孤立無援的趙宸不利,那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自身的恐懼與傷痛,只有一個念頭——沖過去,拉他離開那片危險的漩渦……原來,在他精心權衡的世界裏,那奮不顧身的、源自本能的守護,竟被定義成了最不堪的“襲擾”?

趙宸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布滿傷痕、污跡和刺目血跡的手,看着那顫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自己漿洗得淨淨、象征着“體面”與“前程”的青衫下擺,心中那早已繃緊到極致的、名爲“理智”的弦,終於“嘣”的一聲,徹底斷裂!一種極致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他——恐懼於這“污穢”的觸碰會玷污他好不容易才觸摸到的“光明未來”,恐懼於這當衆的拉扯會坐實他與這“污點”之間斬不斷的聯系,更恐懼於自己內心那幾乎要破土而出的、名爲“悔恨”的、足以將他徹底摧毀的毒芽!

他不能!他絕不能再在此刻流露出絲毫的軟弱與牽連!

他像是被一條冰冷的、帶着致命毒牙的蛇觸碰到,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幾乎是本能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着一股狠厲決絕的、仿佛要將所有不安、恥辱和恐懼都一並踹出去的勁道,狠狠地、精準地踢在了林星野伸過來的手腕上!

“別碰我!!!”他的聲音因爲極致的恐懼、自我防衛與一種瀕臨崩潰的瘋狂而變得尖厲扭曲,撕裂了夜空,帶着一種歇斯底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絕望,“你的髒手!你也配碰我嗎?!!你也配!!!”

又是一聲“髒手”!

比白的更加冰冷,更加殘忍,帶着懸崖邊呼嘯的寒風,如同最終的審判,徹底斬斷了他與這人間最後的、微弱的聯系。

林星野伸出的手,被狠狠踢開,無力地、如同折斷的翅膀般垂落下去。手背上傳來骨頭欲裂的劇痛,卻遠不及心口那徹底崩毀、化爲齏粉的絕望。最後一點星火,終於在這聲“髒手”中,徹底地、永遠地熄滅了,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卑微的愛戀與毫無保留的信任,都在這一聲絕情的怒吼中,灰飛煙滅。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趙宸最後一眼。那目光裏,不再有恨,也不再有不甘,甚至沒有了悲哀,只剩下一種萬念俱灰的、徹底的死寂與平靜。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模樣,連同他曾經給予的全部虛妄的溫暖與此刻真實的冰冷,一同深深地、刻骨地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然後……帶入那永恒的、再無紛擾的黑暗之中。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在趙宸驟然收縮到極致、充滿了無法言說的驚駭的瞳孔倒影中,他猛地轉過身,面對着那片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痛苦與光明的黑暗深淵,張開雙臂,如同擁抱一個久違的、安寧的歸宿,又像是掙脫所有世俗枷鎖與情感桎梏的、最後的、絕望的飛翔,縱身一躍——

那墨色的、單薄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決絕而淒美的弧線,衣袂在凌厲的山風中瘋狂翻飛,發出烈烈聲響,如同一只終於被撕碎的、染血的黑色蝶翼,義無反顧地,墜入了那片無邊的、冰冷的、永恒的寂靜之中。

“星星——!!!!”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仿佛將五髒六腑都撕裂開來的、絕望到極致的嘶吼,猛地從趙宸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聲音蘊含着毀天滅地的痛楚與悔恨,瞬間如同實質的利刃,劃破了崖邊死寂凝固的空氣!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與支撐,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地,雙手如同瘋了一般,死死地摳進身下冰冷粗糙的岩石縫隙,指甲瞬間崩裂翻起,鮮血淋漓,染紅了灰白的石頭,他卻渾然不覺那鑽心的疼痛。他只是瞪大了空洞的、充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已然吞噬了少年身影的、空空如也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吸走的黑暗虛空,仿佛要將那片虛無望穿,將那個墜落的身影重新拉回人間。

晚了。

一切都晚了。

那顆曾不顧一切、用盡全部光熱奔向他的星星,終究還是被他親手,用冷漠、權衡與背叛,推入了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徹底地……隕落了,消散了。

崖邊,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如同哀歌的山風,夾雜着不知是誰倒吸冷氣的細微聲響,以及蘇曼一聲幾不可聞的、帶着淡淡嘲諷與了然的、冷漠的輕哼。

火光依舊在跳躍,明滅不定,卻再也照不亮那雙曾盛滿山間最清澈月輝、映着夜空中最純粹星子的眼睛。

…… …

趙宸那聲撕心裂肺的“星星——!!!”,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哀鳴,並沒有能喚回那道決絕墜入黑暗的身影。它只是徒勞地在崖壁間碰撞、回蕩,然後被更宏大、更冷漠的山風吞沒,消散於無形,仿佛從未存在過。

崖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火把依舊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但舉着火把的人們,臉上那狂熱的、被正義感包裹的殘忍,如同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茫然、無措,甚至是一絲隱約的後怕。他們面面相覷,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除掉妖孽”並非一句口號,而是活生生一條生命的逝去。那少年最後看向趙宸的眼神,那縱身一躍的決絕,像一冰冷的針,刺破了集體無意識的狂熱氣泡。

蘇曼輕輕“嗤”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如同冰珠落玉盤,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她理了理自己絲毫未亂的桃紅衣袖,仿佛剛才目睹的不是一場死亡,而是一出略顯粗陋、但結局尚算令人滿意的戲劇。她目光掃過癱跪在地、失魂落魄的趙宸,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混合着輕蔑與了然的嘲諷。

“趙公子,”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的嬌脆,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看來這‘妖孽’倒也識趣,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以死謝罪了。你也算是爲鄉裏除了一害,不必過於……傷懷。”

這“傷懷”二字,從她口中吐出,帶着十足的諷刺意味。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在場的所有人,趙宸方才那“此獠不除,禍亂鄉鄰”的慷慨陳詞,以及那毫不猶豫的一腳。

趙宸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他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雙膝深陷於冰冷的泥土和碎石,雙手死死摳着岩石縫隙,指甲外翻,鮮血混着污泥,形容可怖。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渙散着,沒有焦點,只是死死地、空洞地凝視着那片吞噬了林星野的深淵。那裏,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呼嘯而上的、帶着死亡氣息的冷風。

他整個人,從肉體到靈魂,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個徒具形骸的、冰冷的殼子。

石山終於掙脫了那幾個因場面突變而鬆懈力道的村民。他沖到崖邊,俯身向下望去,入目只有令人心悸的黑暗。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猛地回身,雙目赤紅,如同被激怒的困獸,目光狠狠剮過趙宸,又掃過那些手持火把、神色各異的村民,最後落在蘇曼那張精致卻冷漠的臉上。他想怒吼,想質問,想將眼前這虛僞而殘忍的一切都撕碎,但喉嚨裏卻像塞滿了滾燙的沙礫,一個音也發不出來。他只是死死攥緊了拳,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最終,他頹然地垂下頭,發出一聲如同受傷老狼般的、壓抑的嗚咽,轉身,步履踉蹌地、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山林裏。他無法面對這令人作嘔的結局。

村民們開始竊竊私語,聲音裏帶着不安。

“真……真跳了?”

“死了吧?這麼高……”

“也是他自己跳的,怪不得我們……”

“趙相公他……”

不知是誰先帶頭,人群開始沉默地、帶着一種事後的虛脫與茫然,陸續散去。火把的光暈漸次遠離,崖邊重新被沉沉的暮色與黑暗吞噬,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空氣中明滅,如同逝去的靈魂不甘的餘燼。

最後,只剩下趙宸,還像一座被遺忘的、逐漸冰冷的石碑,釘在崖邊。

蘇曼在仆婦的簇擁下,也準備離開。經過趙宸身邊時,她腳步微頓,裙裾掃過他僵直的手臂,留下一縷昂貴的、卻令人窒息的熏香氣味。

“趙公子,”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夜露深重,小心着涼。明……記得來府上一趟,父親或許還有事與你相商。”

這話語,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枷鎖。提醒着他,他用什麼換來了這“機遇”。

趙宸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魂魄早已追隨那道墜落的黑影而去。

蘇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腳步聲、衣裙窸窣聲、仆婦小心翼翼的呼吸聲,都漸漸遠去。最終,萬籟俱寂。

真正的、令人恐懼的寂靜,包裹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只是一瞬。夜空中,毫無預兆地飄下了冰冷的雨絲。起初細密,漸漸轉大,淅淅瀝瀝,敲打在岩石上、樹葉上,也無情地澆在趙宸毫無遮蔽的身上。

冰涼的雨水順着他僵硬的額發流下,混着他眼角不自覺溢出的、滾燙的液體,再與他掌心不斷滲出的鮮血交融,滴落在身下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的泥地裏,暈開淡紅色的、迅速被沖刷殆盡的痕跡。

雨水帶來的冰冷刺痛,終於讓他麻木的神經恢復了一絲感知。

他猛地一個激靈,像是從一場無比真實又無比恐怖的夢魘中驚醒。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雙手,看着被雨水沖刷得越發清晰的、林星野最後站立的位置——那裏,除了混亂的腳印和幾片被踩爛的、沾着泥污的碎葉,什麼也沒有留下。

不……不是完全什麼都沒有。

他的目光,被不遠處岩石縫隙裏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灰暗色調截然不同的顏色吸引。

那是一小片……海棠花瓣。

極其破碎,邊緣卷曲,被雨水浸泡得近乎透明,卻依舊頑強地保持着一點殘存的、淡淡的粉白色。那是被他親手從林星野衣襟上扯下,又用腳狠狠碾碎的花瓣中的一片。它沒有被完全踐踏進泥濘,而是僥幸地卡在了石縫裏,此刻,在雨水的浸潤下,仿佛回光返照般,顯露出一種淒豔的、易碎的美。

趙宸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又最珍貴的物事。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狼狽不堪地爬了過去,動作因爲極致的恐慌和急切而顯得笨拙、扭曲。他伸出那雙傷痕累累、沾滿污泥和血水的手,指尖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想要去觸碰那片花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抹脆弱的粉白時,他猛地頓住了。

“髒手……”

“你也配碰我嗎?”

他對自己腦海中響起的、自己不久前才擲地有聲的話語,感到一陣劇烈的、生理性的反胃。這雙手,剛剛親自葬送了那個會爲他嚐遍百果、會在他危險時下意識想要保護他、會偷偷在他書桌上留下枯海棠和星星圖案的少年……這雙手,沾滿了無形的、比墨汁更肮髒的血污。它們,怎麼配去觸碰那片……曾承載着少年最後一點純淨期盼的花瓣?

一股巨大的、滅頂的悔恨與自我厭惡,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火焰燙到,隨即,他用這雙“髒手”,瘋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自己的臉頰,仿佛想要搓掉一層看不見的、令人作嘔的皮囊。雨水混着淚水、血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使他看起來如同裏爬出來的、哭泣的鬼魅。

“星星……星星……”他終於不再是嘶吼,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破碎的、氣若遊絲的、如同夢囈般的呼喚。這昵稱,他只在無人時、在心緒最柔軟的一角,悄悄用過。他從未當着他的面叫過。他以爲這只是他心底一個隱秘的、帶着些許優越感的記號,此刻才驚覺,這或許是他對他,唯一一點未曾摻雜權衡與利用的、近乎本能的情感證據。

而現在,證據還在,那個會亮着眼睛回應他的人,卻被他親手推下了懸崖。

“我錯了……我錯了……”他開始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微弱而絕望,“我不該……我不該踢開你……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

他想起了那顆滾落泥濘的野果,想起了那朵被他嫌棄地扔進草叢、又被石山撿起嘆息的果子,想起了宴席上他刻意迎合的笑,想起了蘇曼那洞察一切又冷漠輕蔑的眼神……一樁樁,一件件,都像是淬了毒的鞭子,反復抽打着他此刻毫無防備的靈魂。

他之前所有關於“前程”、“體面”、“利害”的算計,在林星野縱身一躍的決絕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如此……不值一提!

他到底……用這雙手,摧毀了什麼?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幾乎讓他凍僵。但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口像是被活生生剖開了一個大洞,冷風夾雜着雨水,毫無阻礙地往裏灌,帶來一種空茫的、永恒的、無法填補的劇痛。

他不能就這樣讓他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崖底!不能!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讓他猛地從地上掙扎起來。身體因爲長時間的僵跪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但他不管不顧,踉蹌着,如同一個醉漢,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通往下山、通往崖底方向的小路奔去。

夜黑如墨,雨驟風狂。

山路在雨水的沖刷下變得泥濘不堪,溼滑難行。趙宸早已失去了平讀書人的斯文與體面,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衣衫被荊棘劃破,露出底下被劃傷的皮膚;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滴着水;鞋子早已陷入泥濘,他脆赤着腳,任由尖銳的石子割破腳底。疼痛傳來,他卻仿佛感受不到,只是憑借着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朝着崖底的方向,連滾帶爬地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當他終於狼狽不堪、渾身泥濘地來到崖底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的曙光。雨勢稍歇,但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

崖底亂石嶙峋,草木歪斜,顯然是被常年落石和雨水沖刷所致。借着微光,趙宸發瘋似的在亂石堆中搜尋着。他搬開較小的石塊,撥開溼漉漉的草叢,每一個動作都帶着巨大的恐懼與期盼——他怕找到他,又怕找不到他。

“星星……林星野……你在哪裏?你回答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在空曠的崖底顯得異常微弱。

回應他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音,和偶爾從樹葉上滴落的、冰冷的雨滴聲。

終於,在一處相對平坦、堆積着較多枯枝敗葉的地方,他的目光凝固了。

那裏,有一片被壓倒的草叢,痕跡凌亂。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靜靜地躺着幾片……沾染着已經涸發黑的血跡的、破碎的海棠花瓣。

不止一片。是好幾片,和他之前在崖邊石縫裏看到的那片一樣,破碎,萎蔫,只是顏色更深,被血跡浸染得近乎褐色。它們散落在那裏,像是生命最後綻放又凋零的印記。

旁邊,還有一小灘早已被雨水沖刷得只剩淡淡印痕的血跡,無聲地訴說着這裏曾發生過什麼。

卻沒有……沒有想象中支離破碎的身體。

趙宸踉蹌着撲過去,跪倒在那片沾染血跡的花瓣前。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將那些花瓣攏起,卻又怕自己的觸碰會讓他們徹底化爲齏粉。

他找到了花瓣,找到了血跡,卻沒有找到那個人。

林星野的屍體,不見了。

是夜間被野獸……拖走了嗎?

這個念頭如同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的心髒!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個冰冷絕望的雨夜,少年破碎的身體孤獨地躺在這裏,然後被嗅到血腥味的野獸……

“啊————————!!!”

一聲更加淒厲、更加絕望、充滿了無盡痛苦與自我憎惡的哀嚎,猛地從趙宸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撕裂了崖底清晨微弱的寧靜!他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死死抵着冰冷溼、沾滿血污的地面,雙手瘋狂地捶打着地面,直到拳峰再次皮開肉綻。

爲什麼?!爲什麼連一具完整的屍骸都不留給他?!爲什麼連讓他最後看一眼、懺悔一次的機會都要剝奪?!

是他!都是他!如果不是他當衆指認,如果不是他狠心踢開那只手,如果不是他爲了那虛無縹緲的前程……星星就不會死,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巨大的精神沖擊和體力透支,加上淋了一夜的冷雨,讓趙宸的體溫急劇升高。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憑着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念,掙扎着,用那雙早已不成樣子、沾滿泥濘和鮮血的手,極其小心地、如同對待稀世珍寶般,將散落在血污中的、那幾片最完整的、帶着暗紅血跡的海棠花瓣,一片一片地,撿拾起來,緊緊地、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仿佛那是他墜落山崖時,摔碎的、最後一點溫熱的心髒。

然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

當趙宸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破廟。是清晨上山砍柴的村民發現了他,將他抬了回來。他發着高燒,渾身滾燙,嘴唇裂,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在昏迷與清醒的間隙,他不斷地囈語,輾轉反側。

“星星……對不起……”

“野果……甜的……”

“別跳……我錯了……”

“髒……我的手髒……”

那些零碎的、充滿了痛苦與悔恨的詞語,斷斷續續地從他裂的唇間溢出。

石山來過一次,沉默地放下一些草藥和清水,看着他這副模樣,眼神復雜,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搖頭離去。

趙宸在高燒中掙扎了整整三天。

當他終於退燒,勉強能夠下床時,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掙扎着爬到石桌前,顫抖着取出了那本《論語》。

書頁因爲之前的雨水和他手上的血污,顯得有些髒污褶皺。

他翻到記載着“仁”字篇章的那一頁。

然後,他攤開一直緊握的、甚至在高燒中都不曾鬆開的右手。

掌心,那幾片海棠花瓣,因爲被他死死攥了三天,已經徹底枯、扁平,邊緣更加脆弱,那暗紅的血跡如同烙印,深深地沁入了花瓣的纖維裏,與它們融爲一體,再也無法分離。

他拿起其中保存得最完整、血跡最清晰的那半片花瓣。

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

他將它,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夾進了“仁”字那一頁的中央。

“仁者,愛人也。”

聖賢的教誨,此刻像是最尖銳的諷刺,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合上書,仿佛合上了一座沉重的、永遠無法打開的墳墓。書脊很快被他反復摩挲得起了毛邊,但他再也沒有勇氣,去翻開那一頁。

仿佛只要不翻開,那半片帶着血痕的海棠花瓣,就只是書頁間一個安靜的、無關緊要的印記;而那個名爲“林星野”的狼少年,就只是消失在了山林深處,或許……或許在某一個海棠花開的時節,還會帶着一身清澈的山月之光,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遞給他一顆擦得鋥亮、帶着淺淺牙印的野果。

他必須這樣相信。

否則,他無法背負着這沉重的、名爲悔恨的枷鎖,獨自走完後面,那漫長而冰冷的一生。

窗外,不知何時,又漸漸瀝瀝地下起了雨。

江南的雨,溫柔而纏綿,卻總能輕易地,將一些刻骨銘心的東西,沖刷得模糊不清。

唯獨那半片海棠的紋路與血痕,在他心底,在他不敢觸碰的《論語》書頁裏,歷久彌新。

如同一個永恒的、無聲的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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