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窗櫺還留着昨夜的月光痕,淡淡的,像未拭淨的淚漬,在晨昏交界的天光裏一點點褪成灰白。周景安蜷在牆角,懷裏緊緊抱着沈聽瀾留下的風衣——那件米白色的、帶着淡淡木質香氣的風衣,此刻成了他與昨夜那場“原諒”之間,唯一的、脆弱的聯系。
氣味是最狡猾的記憶載體。他閉着眼,鼻尖埋進衣料深處,那縷類似檀木又混着墨香的氣息便絲絲縷縷滲進來,溫柔得近乎殘忍。他該感到暖的——沈聽瀾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纖維縫隙裏,可爲什麼,那股熟悉的寒意反而從骨頭縫裏鑽出來,慢慢爬滿四肢百骸?
“他不該原諒我的。”周景安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呵在玻璃上的霧氣,一觸即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風衣柔軟的布料在掌心皺出深深的褶痕,像某種無聲的掙扎,“我這樣的人……怎麼配?”
天光一分一分亮起來,從窗櫺破口處流進,卻不是溫暖的晨暉,而是種渾濁的、介於灰與白之間的冷光,像久病之人眼底的渾濁。這光漫過斑駁的地板,漫過他蜷縮的身影,最後停在牆角那尊海棠木雕上——“星”、“清”、“秋”、“瀾”,四個名字在昏光裏泛着啞暗的澤,像四塊永遠無法愈合的疤。
寂靜。
不是無聲的寂靜,而是那種被抽空了生氣的、沉甸甸的靜。聽得見灰塵在光線裏緩慢浮沉,聽得見自己血液流過耳膜的微弱轟鳴,聽得見心髒在腔裏一下、一下,沉重得像在泥沼中跋涉的腳。遠處工地上偶爾傳來早起工人的咳嗽聲,悶悶的,隔着牆,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模糊回音。
周景安忽然想起第一世崖邊——不是雨,是雪停後的那種死寂。大雪封山三,連鳥雀都噤了聲,他跪在崖邊扒開積雪,手指凍得失去知覺,可耳朵卻異常靈敏,聽得見積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聲,聽得見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聽得見……林星野的血滴在雪地上時,那細微的、幾乎要被風聲吞沒的“嗒”。
然後是第二世——醫院走廊的寂靜。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他坐在長椅上等,等護士出來宣告那個早已知道的結局,等那扇門打開,等那句“節哀”。時間被拉得無限長,每一秒都像鈍刀在骨頭上來回磨,磨得他幾乎要瘋掉。
第三世……監獄探視窗外的靜。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他看見葉知秋穿着橙色的囚服,背影佝僂地走向走廊深處,腳步聲被柔軟的地毯吸走,無聲無息。他就那樣看着他走遠,消失在拐角,連一聲嘆息都沒留下——不,也許留下了,只是被玻璃擋了回來,悶在心裏,爛成了膿。
寂靜。
四世輪回,所有的訣別都在某種極致的寂靜裏完成。沒有大雨滂沱,沒有雷電交加,只有那種抽了所有聲音、所有顏色、所有生氣的靜,像一口深井,將他吞沒,讓他在無聲中溺斃。
周景安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懷裏的風衣滑落在地,沾上了牆角的灰,他慌忙撿起,用袖子一遍遍擦拭,可越擦越髒——灰塵混着布料本身的紋理,在晨光裏顯出一種令人絕望的污濁。就像他這個人,無論怎樣擦拭靈魂,那些罪孽的紋理早已織進了每一寸血肉,擦不掉,洗不淨。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可工棚裏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卻在這時“滋滋”響了兩聲,燈絲掙扎着亮起最後一點暗紅,然後徹底熄滅了。不是黑暗降臨——天已亮了——而是一種更可怕的、半明半昧的昏沉籠罩下來,將一切都罩在模糊的、沒有邊際的灰調裏。
在這片昏沉裏,那些被他用一夜溫暖勉強壓下的記憶碎片,終於掙脫了理智的桎梏,如鬼魅般從意識的裂縫裏涌出:
他看見林星野站在崖邊,回頭對他笑,唇角的血沫在雪光裏紅得刺眼:“懷安,你說京城的海棠,是不是比山裏的紅?”沒有聲音,只有口型,像一場默劇。
他看見蘇清和躺在慘白的病床上,手指微微蜷着,想去夠桌上早已涼透的保溫桶,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青黑的影,像蝴蝶死去的翅膀。
他看見葉知秋在探視窗那頭,隔着玻璃對他做口型,三個字,重復了三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鈍錘砸在他心口——“我”、“恨”、“你”。
最後,是沈聽瀾的臉。在昨夜溫柔的月光下,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盛着的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諒解。他說:“周景安,我告訴你——我不要你還了。”
那句話此刻在腦海裏炸開,不是聲音,是一種尖銳的、幾乎要刺穿耳膜的靜。像極薄的玻璃在高頻震動,下一秒就要碎裂。
“不——!”
周景安嘶吼出聲,可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只擠出破碎的氣音。他雙手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在原本就滿是舊痕的地方添上新傷。疼痛讓他稍微清醒,可心底那股恐慌卻如藤蔓瘋長,纏住心髒,越收越緊。
他踉蹌着沖出工棚,赤腳踩在清晨冰冷的地面上。院子裏的石板還沁着夜露,溼滑,冰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鋒上。古建工地在晨霧中顯出模糊的輪廓,那些尚未修復的梁柱在稀薄的天光裏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一個個從地底爬出的、沉默的鬼魂。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是本能地往前,仿佛身後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在追趕——不是,是他自己的影子,是那四百年來如影隨形的罪孽。腳下被一塊翹起的石板絆倒,整個人重重撲倒在地。
手掌擦過粗糙的石面,砂礫嵌進皮肉,血珠立刻滲出來,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暈開幾朵細小的、暗紅的花。周景安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冰冷的晨霧灌進喉嚨,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這四百年的淤血都咳出來。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摔在工地最偏僻的一處小院。這裏是存放廢棄木料石料的地方,平少有人來,牆角堆着腐朽的梁木和殘破的石雕,青苔在磚縫間蔓生,在晨霧裏泛着幽暗的綠。
天光又亮了些,霧卻未散,反而更濃了,白色的,黏稠的,將一切都包裹在模糊的邊界裏。周景安掙扎着爬向牆角,背抵着冰涼的磚石,忽然感覺到磚面上有凹凸的觸感。
他轉過頭,在濃霧與晨光交織的昏昧裏,看見了牆上刻着的字。
那是用小刀或尖銳的石片劃上去的,字跡歪斜、深淺不一,有些筆畫甚至重疊交錯,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狀態下反復刻劃的產物:
第一世,我推他墜崖。疤在左臂。此生首罪。
第二世,我撕他手稿。血濺紙頁。此生次罪。
第三世,我棄他病房。錢比情重。此生三罪。
第四世……我還在等。等他恨我,等他永遠記得我。
周景安的呼吸驟然停了。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四肢百骸都墜入冰窖。這些字……是他什麼時候刻上去的?是酒醉後的深夜?是自殘到精神恍惚的凌晨?還是四百年來無數個無法入睡的夜晚裏,他像個遊魂般在此處徘徊時,用指尖蘸着血和淚,一筆一劃刻下的自白?
他不知道。完全不記得。
可那些字跡分明是他的——顫抖的、扭曲的、每一筆都像在痙攣的,和他刻在海棠木雕上的那些名字,和他寫在《四世書》扉頁上的那些懺悔,一模一樣。
“是我……”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都是我……”
晨霧無聲流動,拂過磚面,那些字跡在溼氣裏顯得更加清晰,像是剛刻上去一般新鮮。周景安盯着那些字,忽然覺得它們像活過來了——一筆一劃都開始蠕動,變成一條條細小的、猩紅的蛇,從磚縫裏鑽出來,順着牆面爬向他,要鑽進他的眼睛、耳朵、嘴巴,要將他徹底吞噬。
“不……不是這樣……”他抱住頭,指甲再次摳進頭皮,這一次用力到指甲蓋泛白,頭皮滲出血珠,“我不想害他們的……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懦弱。只是自私。只是每一次在命運的分岔路口,都選擇了那條看似最容易、實則最卑劣的路。
趙宸選擇了功名,放棄了林星野。
陸明遠選擇了前程,放棄了蘇清和。
傅衍選擇了利益,放棄了葉知秋。
周景安呢?這一世的周景安,選擇了什麼?
他選擇了隱瞞梁架的裂痕,選擇了在沈聽瀾面前自殘,選擇了用四百年時間將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可這一切,真的是在贖罪嗎?
還是說……這本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扭曲的自私?
霧更濃了。
濃到幾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象。周景安跪在牆角,額頭抵着冰冷的磚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擊着。
“砰——”
“砰——”
“砰——”
每撞一下,腦海裏就炸開一個畫面。
林星野墜崖前,伸向他的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要給予什麼。那雙手他太熟悉了,指節修長,掌心有常年采藥留下的薄繭,手背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是小時候爲他擋柴刀留下的。
蘇清和車禍前,寫給他的那封信——信紙是實驗室常用的那種淡藍色便籤,字跡工整清秀,每一個公式都推導得一絲不苟。最後一行寫着:“明遠,下個月柏林有個學術會議,我把你的名字也報上去了。我們一起去,好嗎?”那個“好”字的最後一筆,墨跡有點暈開,像是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葉知秋臨終前,問他的那句“爲什麼”——不是用嘴問的,是用眼睛。隔着監獄探視窗厚厚的玻璃,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涸的絕望。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他讀懂了。
還有沈聽瀾——昨夜月光下,沈聽瀾清澈的眼睛,溫柔的聲音,遞過來的手帕,包扎傷口時小心翼翼的動作……還有那句“我不要你還了”。
那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溫柔刀,進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不疼,卻讓他恐懼到渾身發冷。
“我不配……我不配……”周景安一遍遍重復着,額頭撞擊磚石的力道越來越大,鮮血混着晨霧凝結的水珠淌下來,在青苔蔓生的磚縫間暈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溼痕,“我不配你的原諒……不配你的溫柔……不配……活在你記得的世界裏……”
可如果他真的消失,如果沈聽瀾真的忘了他,那這四百年的糾纏,又算什麼?
一場漫長的、無人觀看的默劇嗎?
一場只有他一個人在演、一個人在哭、一個人在痛的獨角戲嗎?
“不——!”周景安嘶吼出聲,聲音在濃霧裏傳不出去,悶悶地反彈回來,撞在他自己的耳膜上。他抬起頭,任由霧水混着血水流進眼睛,刺得眼球生疼。他死死盯着院子的入口——那片被濃霧吞沒的、模糊的白色。
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終結這一切的答案。
一個能讓沈聽瀾……永遠記住他的答案。
腳步聲就在這時響起。
很輕,很緩,踩在溼的石板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在濃霧裏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不真實。周景安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去。
沈聽瀾的身影從濃霧中漸漸顯現。
他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外面隨意披了件深色外套,頭發有些凌亂,像是剛從床上起來,連梳都沒來得及梳。手裏沒拿傘——霧不需要傘——只是空着手,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蜷縮的身影上,瞳孔驟然收縮,腳步也頓住了。
“周師傅?”沈聽瀾的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絲被強行壓下的慌亂,“你……你怎麼在這裏?”
周景安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沈聽瀾,眼睛裏的猩紅在灰白色的霧裏亮得嚇人。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混着霧水,順着臉頰滑下,在下巴處匯聚,一滴一滴砸進地上的青苔裏。
沈聽瀾快步走過來,在距離他三步的地方停下。霧在他們之間流動,像一層薄薄的紗,將彼此的臉都罩得有些模糊。
“你身上都是傷,”沈聽瀾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們先回工棚,我幫你處理——”
“處理?”周景安忽然笑了,那笑聲破碎而尖銳,在濃霧裏顯得格外瘮人,“處理什麼?處理我這具早就該爛在泥裏的身體?還是處理我這個……連自己都嫌髒的靈魂?”
沈聽瀾的眉頭緊緊皺起:“周景安,你別這樣——”
“我別怎樣?”周景安打斷他,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單薄的衣衫被霧水浸得半溼,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他抬起血跡斑斑的臉,晨霧沖開額角的血,讓那道新鮮的傷口猙獰地暴露在溼的空氣裏。
“沈聽瀾,”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看着我。看清楚了。”
沈聽瀾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住了外套的下擺。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周景安,眼神復雜——有震驚,有心痛,有困惑,還有一種周景安看不懂的、深沉的哀傷。
周景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往前走了兩步,近沈聽瀾。霧水打溼了沈聽瀾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周景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在木頭上,一字一句,鑿進濃霧裏,“一個我藏了四百年的秘密。”
沈聽瀾的呼吸微微停滯。
“第一世,”周景安抬起右手,食指重重戳在自己的左臂上——那個位置,正是當年林星野被他用硯台砸傷的地方,“林星野的疤在這裏。是我砸的。我用那方刻着‘學而優則仕’的硯台——我省吃儉用攢了半年束脩才買到的硯台——狠狠砸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骨頭碎裂的聲音,我到現在都記得——咔嚓,像冬天踩斷凍硬的枯枝。他悶哼了一聲,身體晃了晃,可還是伸出手想拉我走……他說‘快走,他們來了,我替你擋着’。”
周景安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扭曲得像一道疤:
“你猜我當時在想什麼?”他看着沈聽瀾的眼睛,眼神瘋狂,“我在想,只要我砸得夠狠,那些舉着火把的村民就會相信,我和這個‘山野妖孽’毫無關系。我在想,我的前程保住了,我的功名保住了,我苦讀十年換來的仕途保住了。”
沈聽瀾的臉色一點點蒼白,像被抽走了血色。
“第二世,”周景安又往前了一步,沈聽瀾下意識地往後退,腳跟碰到一塊凸起的石板,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蘇清和的手稿,是我撕的。我當着他的面,把他熬了三十七個晚上、一遍遍核對數據、連誤差都控制在0.1%以內的手稿,撕得粉碎。”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卻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某種壓抑太久的、近乎癲狂的情緒:
“碎片扔到他臉上,紙頁的邊緣劃破了他的胳膊——那裏還有前一天給我輸血留下的針孔,青紫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他愣住了,眼鏡片後的眼睛睜得很大,裏面全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周景安死死盯着沈聽瀾,像是要把這些話刻進他的靈魂裏:
“你猜我當時又在想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在濃霧裏炸開,“我在想,柳小姐的父親是醫學院的校董,能幫我留校。我在想,徐老師手裏的出國深造名額,我得拿到。我在想,蘇清和那種‘病態的感情’——柳夢是這麼說的——會影響我的前程……我得徹底擺脫這個‘累贅’。”
“別說了……”沈聽瀾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霧氣吞沒。
“第三世!”周景安像是沒聽見,聲音變得更加尖銳,“葉知秋後背的硫酸疤,有我一半的功勞!我早就收到匿名警告,知道有人要在我辦公室潑硫酸!律師這行,得罪的人太多……我早就知道!”
他的眼眶徹底紅了,淚水混着霧水瘋狂往下淌:
“可我讓他去拿文件——就在那個下午,就在我知道有人可能要動手的那個下午。我說‘知秋,你細心,幫我去辦公室拿份文件,別弄丟了’。我讓他去送死!”
沈聽瀾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擋硫酸的時候,懷裏還抱着我的證據袋——怕證據被燒壞。他躺在病房裏,後背的傷口潰爛流膿,疼得整夜睡不着,止疼藥打了都沒用。可我呢?”周景安笑了,那笑聲裏全是自我唾棄的惡毒,“我扔給他一疊錢——用牛皮紙包着的,嶄新的人民幣。我說‘籤了這份聲明,拿錢走人。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成年人要拎得清’。”
周景安說到這裏,忽然停下來,劇烈地喘息着。濃霧嗆進喉嚨,他彎下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沈聽瀾想上前扶他,卻被他狠狠推開。
“還有這一世!”周景安重新直起身,眼神裏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沈聽瀾,你知道工棚二層東側的梁架有裂痕嗎?我知道!我三天前檢查的時候就發現了!雨水泡了這麼久,裂痕每天都在擴張——再撐不過這個月!”
他往前又了一步,沈聽瀾退無可退,後背抵在了院子入口處的廊柱上。冰涼的木柱透過薄薄的外套傳來寒意。
“我爲什麼不說?”周景安的聲音低下來,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爲我想看你從上面掉下來。我想看你受傷,想你疼——就像林星野墜崖時那麼疼,像蘇清和車禍時那麼疼,像葉知秋被硫酸燙傷時那麼疼!”
沈聽瀾的瞳孔驟然收縮,握着外套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你問我爲什麼?”周景安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絕望,“因爲我怕你忘!我怕你像忘了林星野、忘了蘇清和、忘了葉知秋一樣忘了我!我寧願你恨我入骨!寧願你恨不得了我!也不想你本不知道……這世上有個叫周景安的罪人!”
他伸出手——那只血跡斑斑、掌心滿是新舊傷疤的手——抓住了沈聽瀾的褲腳。米白色的褲腳立刻被染上猙獰的血手印,在晨霧裏紅得刺眼。
“恨也是記得,不是嗎?”周景安仰起臉,霧水沖開他臉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我用了四百年,終於想明白這個道理——溫和的懺悔太容易被時間沖刷淨,像沙灘上的字,水一來就沒了。只有極致的惡……像最劣質的墨,滲進紙的纖維裏,才能在你生命的白紙上,留下永不褪色的污痕!”
沈聽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周景安……你這不是贖罪……你是在用我的記憶……對我進行最殘忍的綁架……”
“綁架?”周景安重復着這個詞,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濃霧裏回蕩,淒厲得像夜梟的哀鳴,“對!我就是綁架犯!我綁架你的記憶,綁架你的喜怒,綁架你這輩子……都無法徹底擺脫我的陰影!”
他鬆開手,踉蹌着後退兩步,重新跪倒在溼的地面上。額頭抵着冰冷的磚石,鮮血再次滲出來,混着青苔的溼滑,在磚面上暈開一片暗紅。
“我撞牆,我自殘,我把自己說得十惡不赦……”周景安的聲音低下來,變成喃喃自語,“就是因爲我知道……溫和的懺悔太容易被原諒……只有極致的惡……才能讓你記住……記住這世上有個人……叫周景安……他傷害過你……他罪該萬死……”
沈聽瀾站在濃霧中,外套不知何時已經從肩頭滑落,掉在地上,被溼氣浸得顏色更深。霧水毫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很快濡溼了頭發和衣衫,可他卻感覺不到冷。
他只是看着跪在牆角的周景安,看着那個蜷縮成一團、渾身是血的身影,看着那個用最殘忍的方式“坦白”罪孽的瘋子。
心裏是什麼感覺?
震驚?恐懼?憤怒?
都不是。
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傷——像站在一口深井邊,看着井底那個掙扎了四百年、終於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的人,卻發現自己連一繩子都拋不下去。
他慢慢走過去,在周景安面前蹲下。霧水順着他的發梢往下淌,滴在周景安沾滿血污的手背上。
“周景安,”沈聽瀾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濃霧,“你抬起頭,看着我。”
周景安沒有動。
沈聽瀾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他溼透的發梢。周景安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滿是驚恐:“別碰我!我髒——”
“你不髒。”沈聽瀾打斷他,手指固執地撥開他額前被血黏住的碎發,露出底下那道新鮮的傷口。皮肉外翻,邊緣已經有些發白——是霧水泡的。血還在滲,但流得很慢,像快要涸的泉眼。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手帕——淺灰色的,棉質的,跟那天在工棚裏想遞給周景安的那方一模一樣。手帕很快被霧氣濡溼,但他還是固執地用它輕輕擦拭周景安額頭的傷口。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卻沾滿了泥濘的珍寶。
周景安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沈聽瀾,嘴唇顫抖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說了那麼多,”沈聽瀾一邊擦拭,一邊輕聲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說你怎麼害林星野,怎麼害蘇清和,怎麼害葉知秋,怎麼想害我……可你唯獨沒說過,每一次傷害之後,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周景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第一世,林星野墜崖後,你在崖邊找了三天三夜。”沈聽瀾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針,扎進周景安早已麻木的神經,“雪沒到膝蓋,凍得你雙腳失去知覺,最後只找到半片海棠花瓣——是星野別在衣襟上的那片,他說‘等懷安考中,就用這花瓣做書籤’。花瓣上還沾着他的血,暗紅色的,已經凍成了冰碴。”
他的手指停在周景安額頭的傷口邊緣,指尖的溫度透過溼冷的手帕傳來,微弱,卻真實:
“你把花瓣夾進《論語》‘仁’字那一頁。此後四百年,那本書被你帶了一世又一世,卻再也沒敢翻開過——因爲你怕看見那片花瓣,更怕看見‘仁’字。那兩個字,像兩把刀,時時刻刻在提醒你……你做了什麼。”
周景安的呼吸開始急促,口劇烈起伏。
“第二世,蘇清和車禍後,你趕到醫院時,他已經蓋上了白布。”沈聽瀾繼續說着,目光落在周景安掌心的舊傷上,那些層層疊疊的疤痕,像一本用血肉寫成的懺悔錄,“護士說,他口袋裏有些碎紙片,是你撕掉的那些手稿的碎片。你蹲在冰冷的地上拼了半天,卻發現獨獨少了寫着你倆名字並列的那一塊。”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後來你才知道,那塊碎片……被他緊緊捂在心口的位置。被鮮血浸透,粘在了最裏面的衣服上,跟着他一起火化,融進了骨灰裏。”
淚水終於從周景安的眼眶裏涌出,混着霧水和血水往下淌。
“第三世,葉知秋‘自’後,你在停屍間看見他手裏攥着的那張紙條。”沈聽瀾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的悲哀,“上面寫着‘爲什麼’,三個字,筆跡顫抖得幾乎認不出來。他把你送他的那支舊鋼筆——早就寫不出字了,筆尖都鏽了——和那片枯的海棠花瓣,一起藏在枕頭底下。獄警清理遺物時才發現。”
沈聽瀾抬起眼,看着周景安:
“你把那支鋼筆和花瓣藏在車裏,不敢打開,卻在某個深夜開車時,望着城市霓虹倒映在車窗上的光影,突然失聲痛哭。不是因爲愧疚——愧疚早就麻木了——而是因爲一種滅頂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句話:
“‘下一世……他還會在嗎?他還會……讓我找到嗎?’”
周景安徹底崩潰了。
他癱倒在溼的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溢出來,破碎得不成調子。那哭聲裏包含了太多東西——四百年的悔恨,四百年的孤獨,四百年的恐懼,還有那種深深刻進骨髓裏的、怕被遺忘的絕望。
沈聽瀾沒有阻止他哭,只是靜靜跪在旁邊,任由霧氣將兩人包裹。不知過了多久,周景安的哭聲漸漸微弱,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只剩下肩膀偶爾的、不受控制的顫抖。
他鬆開手,露出一張被淚水、血污和霧水徹底模糊的臉。眼睛紅腫,嘴唇裂出血口子,整個人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殘破的軀殼。
“沈老師……”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爲什麼要……知道這些……”
沈聽瀾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在他溼透的發間輕輕梳理。動作很溫柔,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戒備的動物。忽然,他的動作頓住了。
在周景安被霧水浸溼的發處——靠近後頸的位置,他觸到了一小片硬物。很薄,邊緣有些脆,被透明塑料薄膜仔細包裹着,用一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紅繩系着,藏在最裏層的發間,貼着皮膚。
如果不是這樣近距離的觸碰,本不可能發現。
沈聽瀾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細小的繩結,將那片被塑料膜包裹的東西取出來。
霧水沖刷掉表面的污漬,露出裏面東西的真容——
是半片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已經徹底失去水分,邊緣卷曲、發黑、變脆,像一片薄薄的、深褐色的蟬翼。但脈絡依然清晰,細細的,像人皮膚下的血管。花瓣中央,還殘留着幾處暗紅色的斑點,像是陳年的血跡,深深浸進了纖維裏。
沈聽瀾的心髒猛地一縮。
這片花瓣,與他不久前在整理周景安工具包時無意看到的《四世書》第一頁裏夾着的那片,一模一樣。
書頁上,是周景安顫抖的筆跡:
“海棠開時我傷他,海棠落時我想他。四世輪回,罪孽爲痂。此瓣爲證,永不敢忘。”
而此刻,這片花瓣被周景安藏在發間——用最隱秘、最貼近身體的方式帶在身邊,仿佛那是他靈魂的一部分,是他與過去四世唯一的、脆弱的、卻永不割舍的聯系。
沈聽瀾抬起頭,看向周景安。後者正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花瓣,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四百年前的那個雪崖,也許是二百年前的那條雨夜公路,也許是幾十年前那間冰冷的病房。
“這是……”沈聽瀾的聲音有些發顫。
“林星野的。”周景安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夢囈,“從崖下撿的……雪化了,血滲進花瓣裏,洗不掉了……帶了四百年……怕弄丟……就藏在這裏……”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慘淡得像深秋最後一片落葉,在枝頭搖搖欲墜:
“你看,沈老師,”他說,“我連贖罪……都做得這麼卑劣。我把他的花瓣藏在頭發裏,每天帶着,貼在最靠近大腦的地方……卻從不敢光明正大地拿出來看一眼。因爲我怕……怕看見它,就會想起那天崖邊的雪,想起他最後看我的眼神……想起我問自己‘爲什麼’時的每一個夜晚……”
沈聽瀾握緊了手中的花瓣。塑料薄膜隔絕了溼氣,花瓣在掌心微微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髒——微弱,卻固執地、頑強地活着。
“周景安,”他輕聲問,聲音在濃霧裏顯得格外清晰,“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嗎?你真的想看我受傷,想讓我疼,只是爲了讓我記住你?”
長久的沉默。
霧在耳邊無聲流動,像時間本身,緩慢,黏稠,將一切都拉長、稀釋。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清脆的,卻隔着一層霧,聽起來有些失真。
終於,周景安緩緩搖頭。
“不是。”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像一把薄薄的刀,剖開了剛才那層癲狂的僞裝,“那些話……是我騙你的。”
沈聽瀾愣住了。
“我不想讓你受傷,”周景安看着他的眼睛,淚水再次涌出,這一次沒有瘋狂,只有純粹的、近乎絕望的誠實,“一點都不想。每次看到你手背上那道小傷口——在鏡廳裏,我不小心劃的那道——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千刀萬剮。我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那道傷口感染、潰爛、流膿……夢見你疼得皺眉,夢見你恨我。”
他頓了頓,聲音裏滿是苦澀:
“梁架的裂痕……我之所以隱瞞,不是想害你,是怕你知道了會擔心,會親自爬上去檢查——那樣更危險。我想等雨停了,等天氣燥些,我自己偷偷上去加固……我不想讓你冒任何風險。”
晨霧似乎薄了一些,能看見沈聽瀾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此刻盛着的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悲傷。
“我說我想讓你疼,想讓你恨我……”周景安的聲音低下來,像在坦白最後的、也是最不堪的秘密,“是因爲我知道,溫和的懺悔太容易被原諒。我怕你原諒我之後,就會慢慢淡忘我,就像淡忘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就像時間最終會淡化所有的傷痕,所有的記憶。”
他的眼淚無聲滑落:
“可我受不了……沈老師,我受不了被你忘記。四百年的糾纏,如果最終只換來一句輕飄飄的‘算了’,那我寧可你恨我——至少恨,也是記得的一種。至少恨,能讓我在你生命裏……留下一點痕跡。”
沈聽瀾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跪在溼的地上,看着眼前這個哭得像孩子一樣的男人,看着這個用四百年時間將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的瘋子,看着這個寧可被恨也不願被遺忘的……可憐的靈魂。
心裏那塊堅硬的東西——也許是理智築起的堤壩,也許是自我保護的高牆——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他伸出手,輕輕將周景安攬進懷裏。動作很輕,帶着試探,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
周景安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推開——他太髒了,滿身血污,滿身罪孽,怎麼能玷污這樣淨的懷抱——可沈聽瀾抱得很緊,手臂堅定地環住他顫抖的肩膀,手掌貼在他冰涼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着。
像在安撫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周景安,”沈聽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冰冷的耳廓,“你聽好了。”
周景安停止掙扎,僵硬地靠在他懷裏。沈聽瀾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平穩,有力,像某種生命的鼓點。
“我不會恨你。”沈聽瀾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清晰得像誓言,鑿進濃霧裏,鑿進這個清晨,鑿進周景安早已破碎的靈魂裏,“也不會忘記你。”
懷裏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這四百年,你懲罰自己的程度,早就超過了你犯下的罪。”沈聽瀾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細細的、卻堅韌無比的絲線,將周景安從崩潰的邊緣慢慢拉回,“林星野不怪你,蘇清和不怪你,葉知秋不怪你——現在,沈聽瀾也不怪你。”
周景安的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幼獸。
“從今天起,”沈聽瀾鬆開他,雙手捧住他沾滿血污的臉,強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雙清澈的、此刻盛滿了復雜情緒的眼睛,“你不用再贖罪了。那些罪……我替你一筆勾銷。”
霧還在流動。
白色的,黏稠的,仿佛要將世間一切肮髒和痛苦都包裹起來,溫柔地、緩慢地消化掉的霧。
可有些東西,是霧水永遠洗不淨的——比如記憶,比如傷痕,比如那些深深刻進靈魂裏的愛與悔,比如這四百年來每一個深夜裏的自我凌遲,每一次夢魘中的驚醒,每一道傷口愈合又裂開的輪回。
周景安看着沈聽瀾清澈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此刻盛着的,不是憐憫,不是同情,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也不敢奢望的……原諒。
真正的原諒。
不是輕飄飄的“算了”,而是沉重的、承載了四百年血淚的“我明白”。
不是高高在上的“我寬恕你”,而是平等的、甚至帶着疼痛的“我懂你爲什麼這麼做”。
“沈老師……”周景安哽咽着,淚水混着霧水瘋狂往下淌,“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說了算。”沈聽瀾打斷他,用拇指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文物,“周景安,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周景安怔怔地看着他。
“從現在開始,”沈聽瀾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像晨霧裏漸漸清晰起來的天光,“你是想繼續活在罪孽裏,用疼痛懲罰自己四百年,還是……想試着走出來,和我一起,好好活着?”
霧聲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不,霧沒有聲音。是周景安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後瘋狂地、劇烈地撞在腔上,像要掙脫這具囚禁了它四百年的軀殼。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配”,想說“我做不到”,想說“讓我繼續贖罪吧,那才是我該有的結局”。
可看着沈聽瀾的眼睛——那雙清澈的、此刻只倒映着他一個人狼狽身影的眼睛——那些自我唾棄的話,突然就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
四百年的枷鎖,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不是被外力砸開的,是從內部,從他早已枯死的心底最深處,生出了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渴望。
對“活着”的渴望。
對“被記得卻不被恨”的渴望。
對“或許……我也可以”的渴望。
最終,從喉嚨裏溢出的,只有一個破碎的、卻無比清晰的音節:
“……想。”
沈聽瀾笑了。
那笑容很淺,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卻像劃破濃霧的第一道真正的晨光——溫暖,明亮,充滿了真實的、觸手可及的希望。
他重新將周景安攬進懷裏,這次更加用力,手臂緊緊環住他顫抖的肩膀,仿佛要將這具冰冷的、殘破的身體徹底捂熱,要將這四百年的寒冬,從這具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裏驅逐出去。
“好,”沈聽瀾在他耳邊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一個承諾,“那我們說定了。”
霧氣開始散了。
不是突然散去,而是漸漸地、一絲一絲地變薄,從白色變成淡灰色,再從淡灰色變成透明的、幾乎看不見的薄紗。東方天際,被霧氣遮蔽了一整夜的天光終於穿透雲層,灑在溼漉漉的院子裏,灑在那面斑駁的磚牆上,灑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
沈聽瀾扶着周景安站起來。兩人的衣服都被霧水浸得半溼,緊緊貼在身上,在晨風中帶來陣陣寒意。可相握的手——沈聽瀾的手溫暖燥,周景安的手冰涼顫抖——卻傳遞着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那暖意從掌心蔓延,沿着手臂,一直流到心裏最冰冷的地方。
他們並肩走出院子,踩過溼的石板路,留下兩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周景安的腳印歪斜踉蹌,沈聽瀾的腳印沉穩堅定,但並排在一起,像某種無聲的契約。
在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周景安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那面刻着罪孽的磚牆。
晨光此刻正好照在牆面上,那些字跡在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雖然被霧水暈染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筆每一劃,都還是能辨認出來。
第一世,我推他墜崖。疤在左臂。此生首罪。
第二世,我撕他手稿。血濺紙頁。此生次罪。
第三世,我棄他病房。錢比情重。此生三罪。
第四世……我還在等。等他恨我,等他永遠記得我。
沈聽瀾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輕聲說:“明天,我讓人來把它抹平。用石灰和泥,重新抹一遍牆,就看不見了。”
周景安卻搖了搖頭。
“不用,”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不是麻木的平靜,而是經歷了極致的崩潰後,終於找到了一點立足之地的平靜,“就讓它留着吧。”
沈聽瀾轉過頭,不解地看着他。
“那些罪……是我犯下的,”周景安看着牆上的痕跡,眼神復雜,有痛,有悔,但不再有瘋狂,“抹掉了牆上的字,抹不掉心裏的疤。就讓它留着……提醒我,我曾經做過什麼,也提醒我……從今天起,我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着沈聽瀾,眼睛裏還帶着淚光,卻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
“也提醒我……有人願意原諒這樣的我。”
沈聽瀾久久沒有說話。
晨光越來越亮,霧氣幾乎散盡了。院子裏的景物清晰起來——青苔蔓生的磚牆,堆放的廢棄木料,牆角一株不知名的小草,在晨光裏挺直了細嫩的莖。
最後,沈聽瀾輕輕點了點頭。
“好,”他說,“聽你的。”
兩人轉身,並肩走向工棚的方向。晨光徹底穿透雲層,灑在溼漉漉的院子裏,將那面斑駁的磚牆照得清清楚楚。
牆上的字跡雖然模糊,卻依然可辨。而在那四行罪狀的下面,靠近牆角的位置,不知何時——也許是剛才周景安跪在那裏時,也許是沈聽瀾爲他擦拭傷口時——被人用指尖沾着血和霧水,添上了一行新的小字:
第五世……或許我可以……學會如何去愛。
字跡歪斜顫抖,比上面的字更淺,幾乎要看不見了。可那一筆一劃,都透着生的希望——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卻真實存在的希望。
就像這個霧散天晴的清晨。
就像這場持續了四百年的、關於傷害與救贖的糾纏,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新的方向。
霧徹底散了。
海棠樹上,昨夜殘留的露珠在晨光裏閃着晶瑩的光,像一顆顆細小的、淨的淚。
工棚越來越近。
周景安的手還被沈聽瀾握着,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冰冷了四百年的血液,開始緩慢地、笨拙地重新流動。
他不知道前路會怎樣。
不知道這四百年的罪孽,是否真的能被原諒。
不知道明天的自己,是否真的能學會如何去愛。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有一個人握着他的手,沒有鬆開。
這就夠了。
對於在黑暗裏獨行了四百年的人來說,這一點光,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