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停了。
但周景安的世界還在下雨——那雨從四百年前的崖邊開始下,淋溼了林星野墜落的青衫,匯入蘇清和倒下的血泊,暈開了葉知秋病床上的淚痕,如今澆透了他鏽蝕的骨髓。雨是時間的具象,每一滴都裹挾着一片破碎的記憶,砸在靈魂最脆弱的舊傷上,砸出永不結痂的潰爛。
他站在巨大的木柱後,像一尊嵌進陰影的浮雕。手指緊攥着那柄刻刀——刀柄上的“星”字已被掌心滲出的冷汗與血漬浸得模糊,木紋裏沉澱着四世的罪證。第一世,它刻過趙宸書房裏那方砸傷林星野的硯台邊角;第二世,它刻過陸明遠撕碎的實驗手稿背面,那些蘇清和偷偷寫下的“明遠,保重”;第三世,它刻過傅衍病房裏那疊錢的捆扎線,在牛皮紙邊緣留下細如發絲的劃痕。
而現在,它正在雕刻第四世的墓碑。
周景安低頭,看見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新舊傷痕如蛛網密布,最深的那道能看見淡白的筋膜,是三天前在鏡廳裏,沈聽瀾轉身時他失控劃下的。血跡已涸成褐色的痂,邊緣卻因持續用力而重新崩裂,滲出新鮮的紅。這些傷不是意外,是他爲自己量身定做的刑具:每一次記憶翻涌,每一次悔恨啃噬,他就在同一個位置再添一刀。痛覺是錨,將他釘在這具罪孽深重的軀殼裏,提醒他不配安寧。
指節因過度用力泛出死寂的青白,像溺水者最後浮出水面的指尖。周景安盯着那片慘白,恍惚間看見第一世林星野墜崖前伸向他的手——也是這樣的白,白得像山崖上未化的殘雪,在火光與夜色中徒勞地張開,最終什麼也沒抓住。
“周師傅,您在這兒呢?”
溫以寧的聲音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刺破周景安用痛苦織成的繭。
周景安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將染血的左手和懷裏未完工的海棠木雕藏到身後。這個動作他做了四百年,已成刻進骨髓的條件反射——藏起傷口,藏起眼淚,藏起所有見不得光的愛與悔,像陰溝裏的鼠類藏起偷來的殘羹。
他轉身,臉上掛起那個練習了四百年的、空洞而恭敬的微笑:“溫同學。”
溫以寧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襯衫漿洗得挺括,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袖口露出精致的銀質袖扣,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臉上漾着年輕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磋磨的紅暈,鼻尖甚至因興奮滲出細密的汗珠——那種鮮活的生命力,讓周景安想起第一世的林星野。
星野向他表白那,也是這樣紅着臉,耳尖透出羞澀的薄紅,手裏攥着一把剛摘的野海棠,花瓣上的晨露打溼了他粗布衣的袖口。少年眼睛亮得像蓄滿山月的清泉,聲音因緊張而發顫:“懷安,等、等你考完試,我們一起去看京城的海棠,好不好?”
那時候趙宸在做什麼?
他在皺眉。
他在拂袖。
他在用最冰冷的語氣說:“京城的花是貴人賞的,你一個山野之人,去了也是玷污。”
星野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但他還是擠出笑容,將野海棠輕輕放在石桌上,小聲說:“那……那等你回來,山裏的海棠也開了,我給你留着最紅的那一枝。”
周景安的心髒傳來一陣熟悉的絞痛——那只無形的手又攥緊了他的心髒,從第一世林星野墜崖時就死死攥着,攥了四百年,早將那顆心捏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每一下跳動都牽扯着腐爛的傷口。
“周師傅?”溫以寧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您看見聽瀾哥了嗎?我找了他一圈。”
沈聽瀾。
這個名字像最後一把鹽,撒在周景安千瘡百孔的靈魂上。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才擠出澀的聲音:“沈老師……應該在辦公室吧。二層測繪結束,他應該在做數據分析。”
說完這句話,周景安忽然想起第二世的陸明遠。
那時清和也是這樣,抱着一沓剛算好的數據來找他,眼睛熬得通紅,卻還強撐着笑容說:“明遠,血清濃度的數據我復核了三遍,誤差控制在0.1%以內了。你論文裏要用的話,現在就可以……”
陸明遠在做什麼?
他在看柳夢剛送來的宴席請柬。
他在計算哪套西裝最得體。
他在想如何借柳家的勢力留校。
他頭也沒抬,只敷衍地“嗯”了一聲,說:“放那兒吧,我晚點看。”
清和眼中的光黯了黯,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數據放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輕聲補充:“第五頁那個公式我用了新推導,比傳統算法更簡潔,你如果有空……”
“知道了。”陸明遠打斷他,終於抬起眼,目光卻落在牆上的掛鍾,“我約了柳小姐,先走了。”
他走了。
留下清和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酒精燈的火苗映着他蒼白的臉。很久以後周景安才知道,那晚清和一個人在實驗室坐到凌晨,將那沓數據一頁頁撫平,在最後一頁的頁腳,用鉛筆寫下一行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字:
“明遠,你今天領帶的顏色,很好看。”
那些字後來被血浸透,模糊成一片暗紅的污漬。
“太好了!”溫以寧雀躍的聲音再次刺破回憶,“那我先過去了。對了周師傅——”
年輕人頓了頓,臉上泛起更深的紅暈,那是屬於活人的、有未來的、充滿希望的紅暈:“今晚……今晚工地上可能會有點熱鬧。您要是看見什麼,別太驚訝。”
周景安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僵硬如面具。
溫以寧轉身跑開,白襯衫的下擺在暮色中翻飛如鴿翼,洋溢着青春獨有的輕盈。周景安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三世的葉知秋。
知秋也喜歡這樣跑。
在確診前的最後一個秋天,癌細胞尚未完全吞噬他的生命力,他還能從病房偷溜出來,在醫院的楓葉道上奔跑。那天傅衍剛贏了一場關鍵的官司,知秋舉着路邊買的廉價茶追上來,額發被汗水濡溼,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傅衍!贏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能贏!你看,我買了茶慶祝,雖然醫生說不能喝甜的,但就今天破例一次,好不好?”
那時候的傅衍在做什麼?
他在接李蓉的電話。
他在盤算下一場商業談判的籌碼。
他在想如何徹底斬斷與知秋的牽連。
他甚至沒看知秋手中的茶,只冷淡地說:“公衆場合,注意影響。回病房去。”
知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很快又笑起來,將茶悄悄藏到身後,小聲說:“那……那我等你下班?晚上我給你煮粥,你最近胃不好……”
“不用。”傅衍打斷他,轉身走向停車場,“李蓉約了醫生給我調理。”
他走了。
留下知秋一個人站在漫天飛舞的楓葉裏,手裏那杯茶漸漸涼透。後來周景安在知秋的遺物裏發現一張病歷紙的背面,用顫抖的筆跡寫着:
“傅衍今天穿的灰色大衣,襯得他特別好看。要是……要是能給他系一次圍巾就好了。”
那張紙後來被揉成一團,又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夾在知秋最常看的那本法律典籍裏,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總是這樣。
他總是在走。
總是在離開。
總是在讓人等。
等一世,等兩世,等三世,等四百年。
等來的永遠是背影。
“周師傅?”一個工人的聲音傳來,“溫同學讓我們幫忙布置場地,您要不要也來看看?”
周景安回過神,搖搖頭:“不了,我……我還有點活要趕。”
他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躲回木柱後的陰影裏。
天色漸暗,工人們開始往空地上搬東西。周景安看見他們抬來一張長桌,鋪上米白色的桌布,擺上幾盆開得正盛的海棠——是江南最常見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在晚風中輕顫,像少女羞赧的臉頰。
然後他看見了那座木塔模型。
很小,很精致,大約一尺來高,塔檐的銅鈴是用真正的黃銅片一點點敲打出來的,每片瓦當都雕刻出細膩的紋路。月光初升,淡淡地灑在塔身上,折射出溫潤如玉的光澤。
周景安認得那座塔。
沈聽瀾書房的書櫃頂層,常年擺着一張泛黃的唐代木塔手繪圖紙——是沈聽瀾的導師臨終前傳給他的,據說是民國時期某位大家據敦煌壁畫復原的孤本。沈聽瀾極爲珍視,每次翻閱都會淨手,用特制的軟布墊着,生怕損傷分毫。
溫以寧竟將那圖紙上的塔,復刻成了實物。
周景安的手指無意識收緊,刻刀的刀尖抵進掌心舊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需要這痛——痛讓他清醒,痛讓他記得自己是誰,痛提醒他不配站在光亮處,只配縮在陰影裏,像陰溼牆角滋生的苔蘚,偷窺別人的圓滿。
工人們開始布置燈串。暖黃色的小燈泡一顆顆亮起,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溫柔的星海。有人搬來幾把椅子,有人端來果盤,空氣中漸漸浮起年輕女孩們興奮的竊竊私語:
“溫師兄這是要求婚嗎?”
“肯定是表白!你看他緊張得手都在抖!”
“沈老師會答應嗎?他們倆站一起好配啊……”
“溫師兄多用心啊,那座塔我見他偷偷做了一個月,手指都被刻刀劃破了好幾次……”
周景安閉上眼。
但他閉不上耳朵。
那些話語像細密的針,扎進他早已麻木的神經末梢。他想起第一世,林星野爲他摘野果時,手指被樹枝劃出的傷口;想起第二世,蘇清和熬雞湯時,手腕被鍋邊燙出的水泡;想起第三世,葉知秋整理案卷時,指尖被紙頁割出的血痕。
他們也曾這樣用心。
他們也曾這樣等待。
可等來的是什麼?
是硯台砸碎骨頭的悶響,是手稿撕裂時紙張的哀鳴,是鈔票摔在病床上時冰冷的觸感。
周景安,你憑什麼?
憑什麼在傷害了他們三次之後,還敢奢望第四次的重逢?
憑什麼在辜負了他們四百年之後,還敢躲在暗處,嫉妒別人的真心?
掌心的傷口崩裂得更深了,血順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腳下的塵土裏,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畸形的花。周景安低頭看着那些血花,忽然想起第一世林星野墜崖時,崖壁上濺開的血點——也是這樣的紅,這樣的燙,燙得趙宸此後四百年夜夜噩夢,每次驚醒都滿手冷汗,仿佛那血從未涸。
“沈老師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
周景安猛地抬頭。
沈聽瀾從辦公樓的方向走來。
他換了衣服——不是白天那身沾滿木屑顏料的工裝,而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質地柔軟,妥帖地勾勒出清瘦的肩線。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長款風衣,衣角在晚風中微微拂動,像鳥羽輕掠水面。頭發仔細梳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那雙讓周景安恐懼的眼睛。
太清澈了。
清澈得像深山無人打擾的湖泊,能倒映出世間一切污穢。周景安每次與那雙眼睛對視,都覺得自己靈魂裏所有的陰暗、卑劣、懦弱,全都無所遁形,像曝曬在正午烈下的腐肉,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
月光很好,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沈聽瀾整個人包裹在一層柔和的銀暈裏。他走得不快,腳步甚至有些遲疑,目光掃過空地上的布置時,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化爲一種周景安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不是喜悅,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
那樣的溫柔,讓周景安想起每一次初遇。
第一世初遇林星野,是在書院後的桃花林。星野坐在桃樹下撫琴,花瓣落滿肩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就是這樣清澈,清澈得讓趙宸瞬間忘了“士農工商”的禮法規矩,只想跪下來,親吻他衣角沾着的山野塵土。
第二世初遇蘇清和,是在醫學院的解剖室。福爾馬林的氣味濃烈刺鼻,可清和站在那裏,卻淨得像清晨第一縷穿透霧靄的光。他轉過頭,推了推眼鏡,眼睛透過鏡片看向陸明遠,也是這樣清澈,清澈得讓陸明遠第一次在解剖台前心跳失控,手裏的手術刀差點滑落。
第三世初遇葉知秋,是在律所的電梯裏。知秋抱着一大疊案卷,差點撞進傅衍懷裏。抬起頭道歉時,眼睛彎成月牙,眼裏的光也是這樣清澈,清澈得讓傅衍在那一刻忘記了電梯裏還有合夥人,只想伸手擦掉他臉頰上不小心沾到的印泥紅。
他們都那麼淨。
淨得不染塵埃,淨得像從未被這濁世玷污。
而周景安呢?
四百年來,他用謊言、逃避、懦弱和一次又一次的辜負,將自己染得漆黑如最深的海溝。他是潔白宣紙上潑灑的濃墨,是完美樂章裏刺耳的走音,是所有清澈眼眸中最不堪的倒影——一個影子,就該待在陰影裏,永不見光。
“聽瀾哥!”
溫以寧從人群中跑出來,臉上泛着興奮的紅暈。他今天特意做了發型,發膠的味道在夜風中飄散,是周景安陌生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年輕而鮮活的氣息。
沈聽瀾停在空地邊緣,目光從燈串移到木塔模型,再移到溫以寧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近乎異常,嘴角甚至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可周景安卻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個細微的動作,像一針扎進周景安的心髒。
因爲只有他知道,那是沈聽瀾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
第一世,林星野緊張時,會無意識地捻衣角。
第二世,蘇清和緊張時,會不自覺地推眼鏡。
第三世,葉知秋緊張時,會反復折疊紙頁的邊緣。
而現在,沈聽瀾蜷縮手指。
四百年了,有些東西早已刻進靈魂深處,連輪回都無法徹底抹去。
“以寧,你這是做什麼?”沈聽瀾開口,聲音溫和如常,但周景安聽出了一絲極淡的嘆息。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走到木塔模型前,轉過身,面向沈聽瀾。他的背挺得很直,像要赴死的戰士,可眼睛裏的光卻是純粹的、熱烈的、屬於生者的光——那種光,周景安已經四百年不曾擁有。
空地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工人都屏住呼吸,年輕女孩們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晚風拂過海棠花叢,帶起一陣細碎的花瓣雨,粉白的碎屑在燈光中飛舞,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夢境。
周景安的手指深深摳進海棠木雕的花瓣裏。這尊木雕他已刻了三個月,用的是最珍貴的金絲楠木芯材,木質細膩如處子肌膚,紋路如血脈蜿蜒。他刻了四片主花瓣,每片花瓣上刻一個名字,名字旁邊刻一道傷痕——
“星”字旁的傷痕最深,是山崖的形狀。
“清”字旁的傷痕最密,是雨絲的紋路。
“秋”字旁的傷痕最暗,是病房的陰影。
“瀾”字旁的傷痕……還未完成。
周景安舉起刻刀,刀尖懸在那片花瓣上方,顫抖如風中秋葉。
他要刻什麼?
刻鏡廳裏那柄指向自己額頭的刻刀嗎?
刻沈聽瀾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淚光嗎?
刻自己四百年來最可恥的懦弱——在溫以寧表白的這個夜晚,他連站出去的勇氣都沒有,只敢躲在陰影裏,像個卑劣的竊賊,偷窺別人的真心?
刀尖落下時,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雕刻,是自殘——刀尖狠狠劃過花瓣,也劃過自己早已傷痕累累的左手掌心。舊傷添新傷,鮮血涌出,染紅了整片花瓣,將“瀾”字浸泡在溫熱的血泊中。
一小塊木片脫落,掉在地上。
周景安睜開眼,看見那片染血的木片背面,不知何時已被他刻上了一個小小的“安”字——字跡顫抖,邊緣毛糙,像瀕死者最後的呼吸。
原來在無數個無意識的深夜,在夢魘與清醒的交界處,他的手指已經有了自己的記憶。它們記得要爲自己求一個“安”,即使他比誰都清楚——一個罪人,永遠不配得到安寧。
“聽瀾哥,”溫以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年輕人獨有的、不管不顧的勇氣,“今天,我想當着大家的面,對你說幾句話。”
沈聽瀾靜靜地看着他,沒有打斷。
月光灑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溫柔的銀邊。那一刻,周景安忽然看見——沈聽瀾嘴角緩緩彎起的那個笑容。
不是驚訝,不是喜悅,不是感動。
而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輕鬆,一種穿越迷霧看見真相後的釋然,一種周景安無法理解、卻讓他靈魂顫栗的明悟。
那個笑容,和三天前在鏡廳裏截然不同。
鏡廳裏的沈聽瀾,眼神裏有深沉的悲哀,有被傷害的痛楚,有欲言又止的掙扎。
而現在,他笑了。
笑得毫無陰霾,笑得輕鬆自在,笑得……仿佛終於解脫了什麼。
解脫了什麼?
是不是……終於決定要放下他了?
放下這四百年的糾纏,放下這四世的罪孽,放下這個叫做周景安的、不值得被記住的罪人?
周景安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他想轉身逃走,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想立刻死去——不是用刻刀,是用更徹底的方式,灰飛煙滅,魂飛魄散,永遠消失在三界五行之外,再也不要污染沈聽瀾淨的世界。
但他動不了。
雙腳像被釘死在這片陰影裏,眼睛死死盯着沈聽瀾,盯着那張在月光下淨得令人心碎的臉。
他想知道。
想知道沈聽瀾會不會接受那枚戒指。
想知道沈聽瀾會不會對溫以寧露出他曾渴望了一生卻從未得到的溫柔笑容。
想知道沈聽瀾會不會……終於走向一個沒有周景安的未來。
那個未來一定很美好。
沒有罪孽,沒有辜負,沒有四百年的血淚糾纏。
只有淨的、純粹的、配得上沈聽瀾的愛。
——就像溫以寧能給的這種愛。
“您先聽我說完,”溫以寧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盒蓋打開時,金屬的冷光在月光下一閃——是一枚銀色的素戒,戒圈內側刻着細小的字,距離太遠,周景安看不清,但他能想象,無非是“長相守”“不離棄”之類的誓言。
“我們認識三年了。”溫以寧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清晰如刀,一刀刀刻在周景安的耳膜上,“三年前,我考上您的研究生,第一次在課堂上見到您。您站在講台上,講古建修復的意義,說‘每一座古建築都是一個活着的生命,我們要做的不是修復死物,而是延續生命’。”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想追隨一生的人。”
人群裏傳來輕微的動,有人低聲說“好浪漫”,有人偷偷抹眼淚。
周景安閉上了眼睛。
但他閉不上耳朵。
溫以寧的聲音繼續傳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早已潰爛的靈魂上:
“這三年裏,我跟着您跑遍了江南的古建工地。我看過您爲了測繪一座危塔,在暴雨裏站了三個小時,渾身溼透卻還在記錄數據;看過您爲了修復一梁柱,查閱古籍到凌晨,眼睛熬紅了也不肯休息;看過您撫摸那些古老木頭時,眼裏的珍惜和溫柔——那種溫柔,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光。”
溫柔。
周景安想起第一世,林星野撫摸琴弦時的溫柔。
想起第二世,蘇清和撫摸圖紙時的溫柔。
想起第三世,葉知秋撫摸病房窗台上那盆綠植時的溫柔。
原來有些溫柔,是刻在靈魂裏的。
即使輪回轉世,即使記憶湮滅,那種溫柔還是會從骨子裏透出來,像月光穿透雲層,像花香穿透黑夜,像……像沈聽瀾此刻注視溫以寧的眼神。
“這個模型,”溫以寧舉起手中的木塔,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清響,“是我照着您書房裏最珍視的那張唐代木塔圖紙做的。我做了一個月,每一個榫卯都反復核對,想讓它盡可能接近原貌。我知道您喜歡古建,我可以陪您一起去各地測繪,一起保護它們——”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鄭重,鄭重得像在神前起誓:
“聽瀾哥,我想說,我喜歡你。不是學生對老師的喜歡,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想共度餘生的喜歡。”
夜風忽然停了。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海棠花瓣還在簌簌落下,像一場遲到的、沉默的雪。
周景安站在那裏,像一尊風化的石像。他能感覺到血液從掌心傷口涌出,順着手腕流下,一滴,兩滴,三滴……在地面匯成一灘小小的、暗紅色的水窪。那血是溫的,燙的,像四百年前林星野墜崖時濺在他臉上的血,像二百年前蘇清和倒在雨地時滲進地磚的血,像幾十年前葉知秋在病床上咳出的血。
都是他弄髒的血。
都是他欠下的債。
“我想每天早晨爲你煮咖啡,看你睡眼惺忪地坐在書房裏看圖紙;想陪你去每一個古建工地,在你測量時爲你撐傘;想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等我們都走不動了,就坐在院子裏,看着我們修復過的那些古建的相冊,回憶這一生。”
溫以寧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周景安早已麻木的神經:
“我發誓——”
“我發誓,這一生,絕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風雨,絕不會讓你在深夜裏獨自工作,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絕對不會。”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周景安聽見自己心髒碎裂的聲音。
“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將他四百年的罪孽釘在永恒的恥辱柱上。
不受一點委屈。
可沈聽瀾、林星野、蘇清和、葉知秋受過的委屈,早已堆積成屍山血海——
第一世,林星野在山崖上等他到落,等來的不是“我跟你走”,而是他躲在樹後瑟瑟發抖的身影。星野最後回頭看他時,眼睛裏有淚,但更多的是溫柔的悲哀。那是他給星野的委屈——用懦弱釀成的毒酒,星野一口飲盡,然後縱身躍下。
第二世,蘇清和在實驗室等他到深夜,等來的不是“你畫得很好”,而是他頭也不抬的“我在忙”。清和臨死前手裏還攥着那張染血的圖紙,那是他給清和的委屈——用冷漠鑄成的刀,清和用自己的身體接住了,倒在血泊裏時,眼睛還望着他離開的方向。
第三世,葉知秋在病房等他到最後一次心跳,等來的不是“別怕,我在”,而是他站在門外始終沒有推開的門。知秋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別告訴他……別讓他難過。”那是他給知秋的委屈——用逃避築起的牆,知秋在牆那邊獨自面對死亡,連最後的告別都爲他着想。
而現在,第四世。
沈聽瀾在鏡廳裏等他,等他說出真相,等他用刻刀結束這四百年的刑罰。可他舉起刀,對準的不是自己的心髒,而是自己的額頭——又一次逃避,又一次懦弱,又一次辜負。
一個制造委屈的罪人,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
有什麼資格呼吸沈聽瀾呼吸過的空氣?
有什麼資格活着?
周景安的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舊傷崩裂,鮮血涌得更急。他應該離開,應該立刻轉身,消失在夜色裏,像他前三次死亡那樣,安靜地、徹底地消失,再也不污染沈聽瀾的世界。
但他動不了。
雙腳像生了,眼睛死死盯着沈聽瀾,盯着那張在月光下淨得令人心碎的臉。
他看見沈聽瀾走向溫以寧。
腳步很穩,沒有絲毫猶豫。
他看見沈聽瀾接過那座木塔模型。
指尖輕輕撫過塔檐,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這個動作,周景安見過,在每一世,那個人撫摸珍視之物時,都是這樣的溫柔。
他看見沈聽瀾抬起頭,直視溫以寧的眼睛。
嘴角還帶着那抹輕鬆釋然的笑容。
然後,周景安聽見沈聽瀾說:
“謝謝你。”
聲音溫和如春風,卻像驚雷炸響在周景安的耳邊。
“這個模型做得很用心,我很喜歡。”
溫以寧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光亮如此熾熱,如此年輕,如此……刺眼。周景安看着那光亮,想起了很多年前……具體是哪一世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也有一個人這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暗夜裏的星辰,等待着他的回應。
而他呢?
他做了什麼?
他移開了視線。
他轉身離開。
他讓人眼中的星光熄滅。
一次又一次。
世復一世。
“但是以寧,對不起。”
沈聽瀾接下來的話,讓溫以寧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也讓周景安的心髒再次開始跳動——不是復蘇的跳動,是垂死的抽搐。
“我不能馬上答應你。”沈聽瀾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需要一些時間考慮。”
不是直接拒絕。
也不是直接接受。
是“需要考慮”。
周景安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見沈聽瀾的目光掃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他所在的位置。隔着十幾米的距離,隔着昏暗的光線,隔着攢動的人頭,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周景安看見了沈聽瀾眼睛裏的東西——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不是看罪人的眼神。
那是一種……深沉的、復雜的、仿佛沉澱了四百年的、帶着淚光卻又含着笑意的眼神。
沈聽瀾在看着他。
嘴角那抹輕鬆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溫和。他沒有再看溫以寧,只是輕聲說:
“以寧,你是個好孩子。但有些事情……我需要想清楚。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需要想清楚什麼?
周景安不敢深想。
他倉皇後退,背撞在粗糙的木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中的海棠木雕滑落,他慌忙去接,卻只接住了主體,那片染血的、刻着“瀾”字的花瓣脫落,連同口袋裏的“安”字木片一起,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撿。
他轉身逃離,像四百年來每一次逃避那樣,用最快的速度逃離現場,逃離那雙能看穿他靈魂的眼睛。
奔跑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溫以寧失落的聲音:“好……我等您。”
也聽見工人們的竊竊私語:“沈老師這是……有別的在意的人吧?”
還聽見夜風中,沈聽瀾極輕的、仿佛自言自語的低語:
“不是在意的人……是欠了太久的人。”
欠了太久的人。
這句話像最後一把刀,捅穿了周景安的膛。
他跑得更快了,想要跑出這個世界,跑出這四百年的輪回,跑出這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月光慘白,照着他踉蹌的背影。
掌心的血滴了一路,在塵土中開出蜿蜒的、暗紅色的花。
像一條用血鋪成的路,從四百年前的崖邊,一直延伸到今夜。
而他,還在逃亡。
永遠在逃亡。
永遠不敢回頭。
永遠……不配被原諒。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着沈聽瀾的目光追隨着周景安逃離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那兩片木片。
月光下,“瀾”與“安”字在血跡中若隱若現。他將兩片木片拼在一起——它們竟能嚴絲合縫地拼成一朵完整的海棠花瓣。
一片正面刻着“瀾”,染着新鮮的血,血還是溫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一片背面刻着“安”,染着陳舊的血,血已涸發黑,像沉澱了數百年的罪證。
溫以寧怔住了。
他認得這片木雕——是周景安的東西。這三天裏,他好幾次看見周景安一個人坐在工棚外,手裏攥着什麼東西在刻,刻的時候手指總是在抖,有時候還會突然停下來,盯着虛空發呆,眼神空洞得像早已死去的人。
有一次溫以寧走近,想看看他在刻什麼,周景安卻像受驚的野獸一樣猛地將東西藏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人。那一刻,溫以寧看見了周景安眼中的東西——不是警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絕望的恐懼。
恐懼什麼?
恐懼被人看見?
恐懼被人知道?
恐懼……這段持續了四百年的、見不得光的罪孽?
“怎麼了?”沈聽瀾走過來,看見溫以寧手裏的木片,也愣住了。
“聽瀾哥,”溫以寧將拼好的木片遞過去,“這木片上好像刻着字,你看是不是周師傅的?”
沈聽瀾接過木片。
指尖觸到拼合處的瞬間,心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就像三天前在鏡廳裏,周景安的刻刀劃破他手背時的那種痛。不,比那更痛,是一種沉甸甸的、仿佛積壓了四百年的疼痛,瞬間砸在他的心髒上,砸得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他看見了。
“瀾”與“安”。
兩個字,一片花瓣,兩種血跡。
新鮮的、溫熱的血——來自周景安掌心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來自此刻,來自這個夜晚,來自一個罪人永無止境的自殘。
陳舊的、涸的血——來自不知何時的過往,也許是第一世崖邊的血,也許是第二世車禍的血,也許是第三世病床的血。它們像烙印,像罪證,像永遠無法洗淨的污漬,烙印在這片小小的木片上,也烙印在周景安的靈魂裏。
沈聽瀾的手指撫過那個“安”字。
字跡顫抖,邊緣毛糙,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刻下去的,卻在最後一筆時,刻刀失控地滑出去,劃出一道深深的、絕望的痕——那痕太深,幾乎將木片割裂。
安。
周景安的“安”。
一個罪人,一個懦夫,一個用四世時間重復同一個錯誤的可憐蟲,刻下的這個“安”字,不是在祈求安寧。
而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他永遠,不可能得到安寧。
就像這片花瓣,一面是“瀾”,一面是“安”,看似拼成了完整,實則中間那道裂痕永遠存在。就像周景安和沈聽瀾之間的關系,看似是四世糾纏,實則每一次都是破碎的開始,破碎的結束,破碎的輪回。
“聽瀾哥?”溫以寧輕聲問,聲音裏帶着擔憂,“你沒事吧?臉色很難看。”
沈聽瀾搖搖頭,將木片緊緊握在手心。
木刺扎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那刺痛與心口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共鳴,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咒語,在他血脈裏蘇醒。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鏡廳裏。
銅鏡映出四世重疊的影子,趙宸的青衫,陸明遠的西裝,傅衍的風衣,最後定格在周景安蒼白憔悴的臉上。那時候周景安猩紅着眼睛嘶吼,聲音破碎得像被碾碎的玻璃:
“別攔我!這些影子都是假的!是他的錯!是他一次次害你!我要砸了它們!我要砸了這個輪回!”
那時候沈聽瀾以爲,周景安口中的“他”是指那些影子,是指前世那些傷害過林星野、蘇清和、葉知秋的人。
現在他明白了。
周景安口中的“他”,是他自己。
是他恨自己,恨那個一次次辜負、一次次逃避、一次次用“保護”的名義傷害愛人的自己。
所以他舉起刻刀,不是要傷害沈聽瀾,是要傷害鏡子裏的自己——那個他恨了四百年的、懦弱的、卑劣的自己。
所以他要砸了鏡子,砸了輪回,砸了這個永遠走不出去的、用罪孽和辜負構築的閉環。
“聽瀾哥,”溫以寧看着沈聽瀾越來越蒼白的臉色,伸手想扶他,“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去找周師傅,把東西還給他。”
“不用,”沈聽瀾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像某種早已下定決心的宣告,“我去給他。”
溫以寧愣住了:“可是……”
“以寧,”沈聽瀾打斷他,抬起頭,眼神裏有一種溫以寧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疲憊,“謝謝你今晚的心意。但我……我需要時間。不是考慮要不要接受你,是考慮……我到底是誰。”
“什麼意思?”溫以寧困惑地問。
沈聽瀾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手中的木片,轉身,朝着周景安工棚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
像是走了四百年,穿過生與死的河流,穿過罪與罰的煉獄,穿過無數個夜交替、四季輪回,才終於走到這一天的晚上,走到這片月光下,走向那個在黑暗中等了他太久太久的人。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在地上拖行,像一條黑色的、沉重的鎖鏈。
鎖鏈的那一端,拴着一個罪人。
也拴着一段持續了四百年的、還未完結的故事。
周景安的工棚在工地的最角落,背靠着一堵老牆,牆上是密密麻麻的爬山虎。那些藤蔓在夜色中糾纏成一片墨綠的網,像無數只掙扎的手,試圖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夜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語,又像無數人在哭泣——是第一世崖邊村民的議論,是第二世醫學院走廊裏的竊竊私語,是第三世病房外醫生壓低聲音的嘆息,是四百年所有旁觀者無聲的控訴。
工棚的門虛掩着,裏面沒有開燈。
只有月光從破舊的窗戶照進去,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淡的銀白,像一攤凝固的水銀,冰冷,沉重,沒有溫度。
沈聽瀾走到門外,正要推門,忽然聽見裏面傳來聲音——
不是哭聲,也不是喊聲。
是刻刀劃過木頭的聲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聲音很規律,很穩定,穩定得近乎詭異。像是在雕刻,又像是在……自殘。每一刀落下,都伴隨着木屑剝落的輕響,和一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悶哼。
然後,沈聽瀾聽見了周景安的聲音。
很輕,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着虛空懺悔:
“第三百二十一刀……第一世,星野左臂上的傷口,是被硯台砸的。硯台很重,是上好的端硯,我攢了半年束脩才買的……砸下去的時候,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咔嚓一聲,像冬天踩斷枯枝……”
刻刀劃過木頭。
“第三百二十二刀……星野說‘疼’,聲音很小,像蚊子叫。我沒理他,我想,疼就疼吧,疼了才會記住,記住不該靠近我這樣的人,記住我不值得……”
刻刀又劃過。
“第三百二十三刀……星野的血滴在野果上,把果子染紅了。我那時候想,真髒,山裏的野果子本來就不淨,現在還沾了血,更髒了……所以我踢開了,踢進泥裏,用腳碾碎……”
刻刀繼續。
沈聽瀾站在門外,手放在門把手上,掌心全是冷汗。
他聽出來了。
周景安不是在雕刻。
他是在用刻刀,在自己身上(或者說,在用木頭代替自己身上)復現每一世、每一次、他對沈聽瀾(林星野/蘇清和/葉知秋)造成的傷害。
每一刀,都是一道傷口。
每一刀,都是一次辜負。
每一刀,都是一場罪孽。
他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記錄自己的罪,懲罰自己的靈魂,將四百年的血與淚、痛與悔,一刀刀刻進木頭裏,刻進骨髓裏,刻進這個永遠無法逃脫的輪回裏。
沈聽瀾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他該進去嗎?
進去說什麼?
說“我原諒你”?
不,他不能原諒。四百年的傷害,不是一句“原諒”就能抹平的。那些跳崖的痛,那些車禍的痛,那些病床上的孤獨死,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都是周景安親手造成的——用懦弱,用自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說“我恨你”?
可恨了又能怎樣?恨了四百年,輪回四世,還是相遇,還是糾纏,還是重復同樣的悲劇。恨是鎖鏈,將兩個人牢牢拴在一起,誰也逃不掉。
或許……或許什麼都不說。
就站在這裏,聽着,聽着這個罪人用刻刀懲罰自己,聽着他將四百年的罪孽一刀刀刻進木頭裏,刻進靈魂裏,刻進這個永遠無法逃脫的輪回裏。
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