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辰淵不知道自己在那間空寂的會議室裏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逐漸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越來越長,像一個扭曲而孤獨的囚徒。
“與您何?”
沈清歡那句話,如同淬了冰的回旋鏢,在他腦海裏反復切割。每一個字都帶着清晰的倒刺,勾連出血肉模糊的痛感。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那個在他生命裏如同背景板一樣存在的女人,會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將他徹底放逐。
還有那個顧言之……
他幫她拿外套,記得給她帶潤喉的茶,他們之間流淌的那種自然而然的默契……這一切都像無聲的嘲諷,提醒着莫辰淵,在沈清歡離開的五年裏,是另一個男人,見證並參與了她褪去黯淡、綻放光芒的全過程。
一股暴戾的煩躁涌上心頭,他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離開了這個讓他窒息的辦公室。
他需要酒精,或者別的什麼,來麻痹這該死的、不受控制的情緒。
引擎的轟鳴聲撕裂了傍晚的寧靜,限量版的黑色跑車如同暗夜幽靈,滑入“鎏金”會所的地下停車場。這裏是頂級會員制俱樂部,是他和圈內少數幾人慣常消遣的地方。
專屬包廂裏,煙霧繚繞,酒氣氤氳。幾個世家子弟見他進來,紛紛打招呼。
“莫少,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臉色不太好啊,誰惹着你了?”
莫辰淵沒理會,徑直走到沙發最裏側坐下,解開領口的兩顆紐扣,對侍者打了個手勢:“威士忌,純飲。”
琥珀色的液體很快送來,他仰頭便灌下半杯,灼熱的暖流一路燒下去,卻絲毫無法驅散心頭的寒意。
有人湊過來,遞上一支雪茄,被他擺手拒絕。
“怎麼了這是?爲煩心?”好友秦嶼看出他情緒不對,在他身邊坐下。
莫辰淵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聲音帶着濃重的疲憊:“……她回來了。”
“誰?”秦嶼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猛地坐直身體,“沈清歡?!”
這個名字像是有某種魔力,讓包廂裏嘈雜的聲音都低了幾分,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瞟了過來。
“嗯。”莫辰淵從喉間擠出一個音節。
“!她還有臉回來?”旁邊一個穿着花哨襯衫的男人提高了音量,語氣帶着慣常的輕佻,“當年要不是你們莫家,她家那個小破公司早完了,她倒好,說走就走?辰淵,這種不識抬舉的女人,你還惦記她嘛?”
這話像一針,精準地刺破了莫辰淵強自維持的冷靜。
他倏地睜開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剮在那說話的人身上:“閉嘴。”
那人被他眼神裏的狠厲懾住,悻悻地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吭聲。
秦嶼揮揮手,讓其他人繼續玩,壓低聲音對莫辰淵說:“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她現在混得風生水起,還是個什麼……著名設計師?”
“Qing Studio,她是創始人。”莫辰淵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着喉嚨,“現在,是‘星耀城’最有力的競爭者。”
秦嶼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劇情夠狗血啊。所以你現在是……舊情難忘?”
舊情?
莫辰淵怔住。
他和沈清歡之間,有過“情”嗎?
有的,大概只是她單方面十年如一的付出,和他習以爲常、甚至帶着輕視的接受。
他難忘的是什麼?
是那個永遠在等待的背影?是那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還是……那個徹底脫胎換骨、在他面前光芒四射,卻再也觸不可及的沈清歡?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身邊,是不是還有個男人?”秦嶼試探着問,“我好像聽人提過一嘴,姓顧,是個醫生?”
顧言之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像在莫辰淵心頭的火上又澆了一勺熱油。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嗯。”
“嘖,這就麻煩了。”秦嶼摸了摸下巴,“看你這德行,是動真格的了?不是玩玩?”
動真格?
莫辰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
他現在連靠近她的資格都沒有,談何“玩玩”?他才是那個被排除在外、被動不堪的人。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推開,一陣香風襲來。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聲音嬌柔婉轉:“辰淵哥,你真的在這裏呀?”
是林薇薇。
她穿着一身當季高定連衣裙,妝容精致,笑容甜美,目光在觸及莫辰淵時,更是亮得驚人。她無視其他人,徑直走到莫辰淵身邊,自然而然地就想挨着他坐下。
“伯母說打你電話沒人接,擔心你呢,讓我來看看。”
莫辰淵在她靠近的瞬間,聞到她身上那股濃鬱甜膩的香水味,沒來由地一陣反胃。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向旁邊避了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卻足夠明顯。
林薇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包廂裏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莫辰淵甚至沒有看她,只是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
他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情緒,繞過僵在原地的林薇薇,徑直朝門外走去。
“辰淵哥!”林薇薇反應過來,委屈又急切地喊了一聲。
莫辰淵腳步未停,仿佛沒有聽見。
離開烏煙瘴氣的會所,夜風帶着涼意吹拂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悶與刺痛。
沈清歡的冷漠,顧言之的溫潤,朋友輕佻的議論,母親和林薇薇的步步緊……所有這些,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而網的中心,是那個他曾經棄如敝履,如今卻求而不得的女人。
他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車窗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眉頭緊鎖,眼窩深陷,帶着從未有過的狼狽與頹唐。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陽。
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很久以前的一個畫面。
那是在老宅的後院,青梅樹下,十六七歲的沈清歡穿着淨的校服裙子,踮着腳想去摘高處一顆青澀的果子,卻怎麼也夠不着。他剛好經過,她回頭看到他,眼睛亮晶晶的,帶着一絲羞澀和期待,小聲問:“辰淵哥哥,你能幫我摘一下嗎?”
那時的他,是怎麼做的?
他好像只是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徑直離開了。
留下那個少女,獨自站在樹下,舉着的手,緩緩落下。
當時她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從未在意,也早已忘記。
直到此刻,那模糊的一幕卻變得無比清晰,連同她當時可能有的失望和難堪,都化作遲來的利刃,精準地刺穿時光,扎進他此刻的心髒。
原來,蝕骨的,從來不只是她癡戀的十年。
更是他親手賦予她的,那無數個被忽略、被輕視的瞬間。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沉澱下來,在她離開的五年裏,悄然發酵,最終釀成了如今焚心蝕骨的——追悔莫及。
男人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火葬場的烈焰,從不只燃燒在眼前。
它更蔓延在回憶的每一個角落,將過去所有他不曾在意細節,都灼燒成如今懲罰他的、永恒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