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城”正式破土動工。
巨大的工地取代了昔的廢棄廠房，機械轟鳴，塵土飛揚，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沈清歡幾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穿着沾滿灰塵的工裝靴，與施工方反復核對圖紙，監督着每一處細節的落實。
她享受這種將藍圖變爲現實的過程，這是屬於她的戰場。只是偶爾，在巡視到那片預留給“生命之樹”的核心區域時，她的目光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能看到那個男人推開她時，手臂上洇開的刺目鮮紅。
他再也沒有出現在工地。
所有的工作對接，都通過周謹或者會議完成。他恪守着“尊重”與“距離”的承諾，徹底從她的眼前消失。
這明明是她曾經最期望的狀態。可當它真正來臨時，那片過於淨利落的空白，卻像工地上被挖開的巨大地基，着，帶着一種空洞的回響。
顧言之來得依舊頻繁。他以環境心理學顧問的身份，關注着空間營造對工人情緒和未來使用者的潛在影響。他總能適時地遞上一瓶水，或在她疲憊時，用他那種特有的、溫和的語調，講述一些心理學上的趣聞，讓她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
他像一陣和煦的春風，無處不在，體貼入微。
可沈清歡卻發現，自己對着他溫和的笑容時，心底那絲莫名的負罪感，越來越清晰。她似乎在貪婪地享受着他的好，卻無法給予對等的回應。她心中的某個角落，被另一道沉默而強勢的身影，占據了太多的空間。
這天下午，一個突如其來的難題，打破了工地上按部就班的節奏。
“沈工，出問題了！”負責地基工程的經理急匆匆地跑來，臉色凝重，“西側區域進行深層鑽探時，發現了一條之前地質勘探沒有標注的廢棄地下河道！土質鬆軟，含水量極高，如果按原方案施工，地基承載力恐怕達不到設計要求，後期會有沉降甚至坍塌的風險！”
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地基是建築的命脈，一旦出問題，後果不堪設想。她立刻召集所有相關技術人員趕到現場。
初步討論的結果很不樂觀。要麼更改設計方案，避開這片區域，但這會徹底破壞她“生長的塔”的整體理念；要麼進行極其復雜且昂貴的地基加固處理，不僅成本飆升，工期也將大大延誤。
無論是哪種選擇，對都是沉重的打擊。現場的氣氛一時變得無比壓抑。
“立刻聯系莫氏集團部，召開緊急視頻會議！”沈清歡當機立斷。
半小時後，臨時搭建的工地會議室裏，視頻接通。莫氏集團部的高層出現在屏幕另一端，神情同樣嚴肅。
沈清歡冷靜地匯報了情況，闡述了兩種應對方案的利弊。屏幕那端的人議論紛紛，傾向於保守的更改方案，畢竟成本和工期是莫氏最看重的。
“不能改方案。”沈清歡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透過麥克風傳過去，“‘生長的塔’理念是一個有機整體，核心區位置的偏移，會毀掉整個設計的靈魂。”
“沈設計師，我們理解您的藝術追求，但現實是成本和風險！”對方一位副總語氣強硬。
“我知道風險和成本，”沈清歡毫不退讓，“但我們可以嚐試第三種方案——采用最新的高壓旋噴樁技術，結合定向排水，對廢棄河道區域進行精準加固。這項技術雖然前期投入高，但能最大限度保留設計原貌，從長遠看，結構安全性也更高。”
“這項技術在國內大型商業綜合體應用案例很少，風險不可控！沈設計師，你不能拿莫氏的冒險！”
雙方爭執不下，會議陷入僵局。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通過音頻設備接了進來，帶着一絲電流的雜音，卻瞬間讓嘈雜的會議室安靜下來。
“采用沈設計師提出的第三方案。”
是莫辰淵！
他甚至沒有出現在視頻畫面裏，只是接入了音頻。但他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莫總！”那位副總還想爭辯，“這風險……”
“風險由集團承擔。”莫辰淵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星耀城’的靈魂是設計。既然選擇了Qing Studio，就要相信她的專業判斷。資金和技術支持，集團會全力保障，工期可以適當順延。”
他頓了頓，聲音透過揚聲器，清晰地傳到工地會議室每一個人的耳中，也重重地敲在沈清歡的心上：
“我相信沈設計師的能力。按她說的做。”
沒有質疑，沒有權衡，只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爲了保住她設計的“靈魂”，他願意承擔額外的風險、成本和時間。
視頻會議在一種微妙的靜默中結束。莫氏那邊的人不再有異議，開始迅速部署資源。
工地會議室裏，沈清歡獨自坐了很久。窗外是機械的轟鳴，而她的耳邊，反復回響着那句“我相信沈設計師的能力”。
這不是維護，不是補償，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知遇之恩。
他懂她的設計，懂她的堅持，並且願意用真金白銀和集團信譽，爲她的夢想保駕護航。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追求，都更讓她心澎湃，也更讓她……無所適從。
她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幾乎從未主動聯系過的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只發出了一條簡短的、公事公辦的信息：
「謝謝莫總的支持。我會盡全力控制風險和成本。」
幾分鍾後，收到了回復，同樣簡潔：
「應該的。放手去做。」
沈清歡握緊手機，感受着屏幕上那冰冷的字體傳遞出的、卻是滾燙的信任。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安全帽，走出會議室。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工地的塵土依舊，但她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他給了她舞台和信任，那麼她，必將還他一個傳奇。
這無關風月，是關於夢想與尊重的契約。
然而，在她不曾看見的地方，在城市另一端的頂層辦公室裏，莫辰淵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初具雛形的“星耀城”工地方向。
信任是真的。
支持也是真的。
可那克制着不去見她、不去打擾她，將所有翻涌的情感壓抑成純粹商業決策的過程，無異於一場漫長的……
凌遲。
他成全了她的天空，卻將自己放逐在了無盡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