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情在莫辰淵的坐鎮指揮下,迅速得到控制。經專家研判,確屬淺表層土體擾動,臨時支護和引流措施有效,並未對主體結構和周邊環境造成實質性影響。加固方案經過優化調整後,工程得以繼續。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莫辰淵沒有立刻離開。他留在工地臨時辦公室,聽取了完整的事故報告和處理方案,直到確認萬無一失,夜幕已然降臨。
沈清歡送走最後一批專家,回到臨時辦公室,發現莫辰淵還站在那裏,面對着牆上巨大的進度圖,背影在節能燈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孤直。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目再次相對,空氣裏彌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白天的驚悸與失控已然平復,但那份被意外撕開的真實,卻裸地橫亙在兩人之間。
“今天……謝謝你。”沈清歡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比平時軟了一些,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別的什麼。
莫辰淵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從她眼中讀出更多。他看到了疲憊,看到了放鬆,也看到了一絲不同於以往戒備的、柔和的東西。
“分內之事。”他聲音低沉,刻意維持着平淡,“工程上的風險,集團本就該有預案。”
他在試圖將白天那超出“分內”的關切,拉回安全的界限。
沈清歡看着他故作平靜的樣子,心頭那點異樣的感覺更清晰了。她沒有戳破,只是點了點頭:“後續的優化方案,我會親自盯緊。”
“嗯。”莫辰淵應了一聲,視線掃過她沾着泥灰的鬢角和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也注意休息。”
一句簡單的話,卻讓沈清歡的心輕輕一顫。這種帶着溫度的關心,在他徹底“冷靜”下來後出現,比白天的失控更讓人心悸。
“我會的。”她低聲回應。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仿佛該說的都已說完,卻又有什麼哽在喉間,欲說還休。
“那我先走了。”最終,莫辰淵移開目光,抬步向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細看之下,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他需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充滿了她氣息、讓他幾乎無法維持冷靜的地方。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沈清歡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莫辰淵。”
他腳步猛地頓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叫他全名。不是疏離的“莫總”。
他緩緩回過頭。
沈清歡站在燈光下,看着他,眼神復雜,裏面翻涌着猶豫、掙扎,還有一絲下定決心的清亮。
“你今天……是因爲擔心,還是……”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力氣,才將後面的話問出口,“……擔心我?”
問出來了。
這個從看到他沖到她面前那一刻起,就盤旋在她心頭的問題,終於問了出來。
空氣仿佛凝固了。臨時辦公室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兩人交織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莫辰淵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探詢和期待。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築起的堤壩,在她這個問題面前,搖搖欲墜。
他可以繼續用“”做借口,維持這該死的體面和距離。
但是……
他看着她蒼白的臉,看着她眼底的疲憊與堅持,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帶着倔強弧度的唇。
他做不到。
沉默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莫辰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種認命般的、撕開所有僞裝的疲憊與坦誠:
“都有。”
他承認了。
“不能出事。”他看着她,目光如同深潭,將她牢牢鎖住,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但你,更不能。”
轟——
有什麼東西在沈清歡的腦海裏炸開。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迷茫,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白、最無可辯駁的證實。
他不是不在乎了,不是徹底放手了。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沉默地守護。而當你真正面臨危險時,那壓抑的情感便會沖破一切枷鎖,洶涌而出。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沉如海的情感,看着他因坦誠而微微緊繃的下頜線,一直緊繃的心弦,倏然斷裂。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着他。
但這沉默,這不再閃躲、帶着震動與了然的凝視,對於莫辰淵而言,已是最好的回應。
他也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即止。說破了,反而不知該如何收場。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復雜難言的情緒——有釋然,有痛楚,有依舊深埋的愛意,還有……一絲不敢奢求的希冀。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倉促,反而帶着一種卸下部分重負後的、沉重的堅定。
門輕輕合上。
沈清歡獨自站在原地,耳邊反復回響着那兩個字——“但你,更不能。”
簡單,直接,卻重逾千鈞。
她緩緩抬手,按住自己左口,那裏,心髒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劇烈地跳動着,撞擊着她的掌心。
原來,被一個人如此深沉而克制地愛着,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她一直以爲堅不可摧的恨與怨,在這樣笨拙卻真誠的守護與坦誠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窗外的工地恢復了夜晚的寧靜,只有零星幾點燈火。
而她心中的浪,卻剛剛開始,掀起巨大的、無法平息的……
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