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陳軍手裏的飯“哐當”一聲全掉在地上。
他盯着病床上我毫無血色的臉,嘴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梅還站在病房門口抹眼淚,聽到聲響,頓時又來氣了。
“怎麼了?是不是媽又發脾氣?”
陳軍沒有回答,他整個人開始發抖:“媽......”
陳梅察覺到不對勁,快步走過來。
當她看到我毫無生氣的臉時,頓時如遭雷擊。
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碰我的臉,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縮回。
她轉向陳軍,眼神裏滿是乞求,仿佛在等待他告訴她這只是個玩笑。
兒子終於動了一下,他緩緩伸出手,探向我的鼻息。
手指在我鼻子下方停留了整整十秒鍾,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力氣般癱軟下去,要不是扶住了床欄,他幾乎要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女兒喃喃自語,突然瘋了一樣撲到床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媽!媽你醒醒!別嚇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你醒醒啊!”
兒子猛地回過神,沖出去大喊:“醫生!護士!快來啊!”
走廊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女兒抱着我的身體不肯放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媽,我錯了,你醒醒,別丟下我......”
我看着這一切,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着。
哭吧,哭完就擦眼淚向前看。
這是我作爲母親,爲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醫生和護士沖進來,迅速展開搶救。
心電監護儀拉出一條平直的線,發出刺耳的長鳴。
“病人已經......”醫生搖搖頭,話沒說完。
“再試試!再搶救一次!求求你們!”女兒跪在地上,抓着醫生的白大褂不放,“我媽只是睡着了!她還會醒的!”
兒子扶住牆壁,身體一點點滑下去,最後蹲在地上,抱着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我飄在病房上空,看着這一切,心像被撕成了碎片。
醫生看着他們,眼神裏滿是同情:“病人是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口鼻,自死的。家屬節哀。”
“自”兩個字像兩把重錘,狠狠砸在兄妹倆心上。
女兒猛地後退一步,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搖着頭,嘴裏重復着:“不可能...不可能...我媽怎麼會...她昨天還說過年要給我包餃子吃...”
“是我,都是我的錯......。”她的眼淚又流下來,“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每天復健那麼疼,你都忍着......我是畜生,居然把氣撒在你身上......”
陳軍強忍着情緒,默默走到女兒身邊,摟住她的肩膀。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那天媽說不舒服,我就該堅持送她去醫院......是我太着急去見客戶了,總覺得媽的身體還硬朗......”
“不,是我......我不是人......”女兒搖頭,“是我天天抱怨,是我讓她覺得自己是拖累......”
我看着他們互相責怪,急得團團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很快,殯儀館的人來了。
當他們要把我抬上擔架時,女兒突然撲上來:“等等!再等等!”
她跪在床邊,從口袋裏掏出梳子,開始一下下梳我的頭發。
“媽最愛淨了,頭發要梳整齊......”她一邊梳一邊說,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
梳完頭發,她又拿出溼巾,仔細擦拭我的臉和手。
“媽的手......這四年都沒好好保養過......”
她摩挲着我布滿針眼和老繭的手,眼淚滴在上面。
兒子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眼淚無聲滑落。
當白色的布蓋過我的臉時,女兒終於崩潰了。
她緊緊抓住擔架的邊緣,哭得撕心裂肺:“媽!媽你別走!我再也不抱怨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