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上下打量了沈明月一眼,敷衍地回應道:“不想要了便不要了,哪兒有那麼多緣由?”
沈明月面上仍是溫和的笑容,“是阿叔認爲品質不比先前,或是店裏周轉困難?阿叔也是做買賣的,應是能體諒商賈的艱難。您說您若是些許貨物也就罷了,攏共將近百匹的料子,沈家商行實在是出手困難,沈家是因着信任您,所以只象征性地收取了少許定金,還望您也能理解我們一番。”
旁的貨物沈明月倒是不用這般着急,實在是布料不等人,若是再壓上一段時,又該到了做春衣的時候,冬裏的料子就更難出手了。
“我說你這小姑娘怎這般蠻不講理?你們商行收取多少定金是你們的事兒,我不想要你家的料子了,所以不曾上門去要回定金,你還道如何?”掌櫃壓低着聲音,直接趕人道,“姑娘莫要在這兒鬧事兒,耽誤了我做買賣。”
沈明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裏除了幾位站在四處的夥計,再不見其他人。
“阿叔,我也不是那不講理之人,那近百匹料子是因着您下定這才運回去,現在您一句不要了,便將我們陷於進退兩難之地。若您這兒實在遇到了難處,不若先將料子運過來。貴店與我家商行生意往來多次,我自是信得過您,便先收取您一半的貨款,待您這兒周轉過來了,再結餘下的,您看如何?”沈明月不僅沒走,還加大了聲量,言辭誠懇道。
掌櫃一邊心虛地往二樓的方向看了幾眼,一邊氣急敗壞地低吼道:“你是來鬧事兒的不成?老子說了不要就是不要,你再來鬧,信不信老子讓你家那破商行在京城混不下去!”
“阿叔,您有話好好說,莫要動手啊!”沈明月聲量更大了一些,聲音因着害怕而有些顫抖。
聽着樓梯處有腳步聲傳來,沈明月的求饒聲更起勁兒了些,“還望阿叔能高抬貴手,我家小小的商行實在經不得您如此折騰。十來萬兩的貨物您說要,我家商隊的人便不遠千裏地運送入京,眼下您一句不要了,是要斷了大家的活路啊!”
腳步聲已在沈明月的背後停住,沈明月恍若不曾察覺,認真道:“我並非是強買強賣,實在是這批貨物壓下的銀兩太多,若是您這邊反悔,我家商行不知還能否撐過這個冬,所以才厚着臉皮上門。若是您這邊鬆口接下這批貨物,沈家讓利一成以表誠意。”
本氣勢囂張的掌櫃此時低着頭站在沈明月身前,眼神卻不時飄向沈明月身後。
“怎麼回事?”低沉的男聲從沈明月身後傳來。
沈明月大夢初醒一般往後看去,來人一身墨色勁裝,臉色陰沉得可怕。
不過是看了一眼後,沈明月再次看向掌櫃。
“回大人的話,是這姑娘沒事找事,小的這就處理,不曾擾了主子清淨吧?”掌櫃討好地問道。
墨衣男子看了沈明月一眼,再對着掌櫃道:“主子平裏是如何約束你們的?仗勢欺人、言而無信,我看你這掌櫃是要做到頭了。”
在沈明月面前囂張不已的人,此時忙不迭地跪了下去,瑟瑟發抖道:“是奴才利欲熏心,奴才知錯!”
“將這事兒處理好,稍候等着主子發落。”
話音未落,人已先行。
掌櫃頹然而坐,好一會兒才爬起身,憤恨地望着沈明月,卻又有所顧忌而不敢朝她發難。
沈明月信守承諾,讓了一成利,約好三後將先前定下來的布料盡數送來,此事才算完。
出了店鋪,沈明月劫後餘生般長舒一口氣,掏出手帕將手心的汗擦拭淨。
“姑娘,事情解決了!”雲霞不敢高聲,雖是壓着嗓子,興奮顯而易見。
事情比沈明月預料的要順利多了,她從賬冊中這鋪子結賬的規律判斷,他們剛好應是每月的這幾盤賬。因着鋪子的營收可觀,東家有可能會在這幾巡店並查賬,所以她才想着來碰碰運氣。
能否遇上東家她未可知,她更不知掌櫃的舉動是否東家示意,也不知東家在知曉掌櫃的舉動後會做出何舉動,但是她眼下只能賭上一把。
若是輸了,不過是繼續眼下的困境;若是贏了,商行的危機便能解除大半。好在目前來看,她賭贏了!
沈明月淺笑着點頭,“至少這個難關不會將沈家拖垮了。”
至於有所損傷,在生意場上就沒有穩賺不賠的事兒,只要不動其本,就能繼續尋找翻盤的機會。
走至鋪子一旁的空地,沈家的馬車正停在那兒。車夫在和雲霞交換完眼神後,眸子裏很快染上笑意,“姑娘,快些上車!”
提裙踩上馬凳之際,“嗒嗒”的馬蹄聲引得沈明月朝着後面的馬廄望了一眼,油光發亮的黑色駿馬高傲又沉穩地在原地踏着步。
機敏的它很快捕捉到沈明月的視線,朝着她這邊看過來。一記愉悅的響鼻後,頭朝着她的方向拱了拱。
沈明月回以友善的笑容,才邁上馬車。
待從鋪子門前經過時,她朝外看了一眼,果然北街每個鋪子背後的東家都深不可測。
鋪子裏,在沈明月走後,掌櫃提着沉重的步伐上了二樓,此時正戰戰兢兢地等着東家問罪。
“進!”冷冽的聲音傳出,讓掌櫃打了一個寒顫。
推門而入,他立馬跪在東家面前請罪道:“是奴才利欲熏心,才將主子的準則拋之腦後,還望主子恕罪。”
“落井下石、欺軟怕硬,你罪不可恕。既已認罪,便罰去京郊的莊子做事罷!”東家背手站在窗前,望着緩緩而過的馬車,徐徐說道。
做買賣講究的是利益,但是如他們這般背景,又與尋常商賈不同。若是不約束着底下的人,任由他們仗勢欺人或是有違良知,往後指不定要釀成大錯。
更何況依着他們的家世背景,賺錢的門路總比旁人要多,何苦咄咄人,落人口實呢?
鋪子裏發生的事兒,沈明月並不知。下半晌又在四處觀望了一圈,回府時頭早已西斜。
還未下馬車,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馬車前,沈明月掀簾望外,臉龐尚且稚嫩的弟弟看向她時便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