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嫂聽得此言,忙在袖底悄悄扯了扯花子虛的衣角。
花子虛會意,不慌不忙地從錦盒底層取出六錠雪花大銀,在榻幾上一字排開。那三十兩白銀在晦暗的屋內泛着溫潤光澤。
他緩聲道:“楊姑娘且放寬心,孟娘子如若嫁了我花府,逢年過節我自當安排小廝送來禮品慰問您老,孟姑娘也可隨時來看你,另有七十兩紋銀待孟姑娘入府後便差人給您送來,權當是給您老準備的養老錢。”
楊姑娘方才還渾濁的眼在看到花子虛拿出來的六錠大銀後猛然一亮,又聽到事成後竟還有七十兩銀子,頓時笑呵呵道:“大官人慷慨,既然如此那此時便算是定下來了,勞煩薛嫂尋個吉,讓大官人雇個嬌子將人抬了去便好。至於我那親族張四,倒時自有我來應付!”
“事成之後,再添兩匹上好湖綢。”花子虛“唰”地合上灑金扇,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
“哎呦!”楊姑娘拍手笑道,“婦人再嫁,確實不好再帶着前頭小叔子。那孩子,老身接來身邊養老送終便是!”
花子虛聞言微微一笑,當即起身拱手告辭。
回程路上,花子虛心中頗爲舒暢。雖覺方才種種更像一樁買賣,但轉念一想,這世道本就如此——銀貨兩訖,反倒淨利落,省去了許多虛僞周旋。
更難得的是,這楊姑娘拿錢辦事毫不含糊,連那張四舅等可能的麻煩都一並攬下,確是省了他不少後顧之憂。
行至岔路口,薛嫂湊上前來賣好。花子虛心情正好,大方地摸出五兩雪花銀塞過去:“餘下諸事,便勞薛嫂多多費心。吉選定、一應流程,你直接與我家大娘子商議便是。待事成之後,媒錢謝禮自當加倍奉上。”
薛嫂攥着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保證:“二爺放心!老婆子保管辦得妥妥帖帖!” 說罷,便催花子虛自去忙,不必相送。
花子虛含笑點頭,吩咐兩個小廝護送薛嫂回城,自己卻一勒繮繩,打馬先行。
他心下好奇,決意先去親眼瞧瞧那孟玉樓——
究竟是否真如書中傳言所說,生得“貌若梨花,身如扶柳”。
花子虛在回城的流民聚集處特意放緩了馬蹄,目光在人群中細細搜尋。
他心下對那對氣度不凡的師徒頗感興趣,思來想去,總覺得二人絕非尋常,有心結識一番。奈何繞行兩圈,竟不見其蹤影,只得悻悻然打馬入城。
他方才離去,身後一處不起眼的窩棚草簾便被掀開,他所尋的老者與少年正貓身鑽出。
“師傅,問出來了!”少年壓低聲音,眼中卻燃着怒火,“那些摻了木屑、以次充好的大黃與甘草,源頭都指向清河縣那家最大的生藥鋪子!”
他拳頭緊握,咬牙切齒:“前線將士浴血搏,後方竟有這般蛀蟲,用這等害人的假藥牟利,簡直喪盡天良!”
少年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刀:“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將這禍國殃民的奸商,繩之以法!”
老者見少年怒發沖冠的模樣,微微搖頭,沉聲道:“此事牽連恐深,切不可之過急。走吧,先進城探明這些藥材的源頭再說。”
“師傅!既已問出實情,何不速報軍中,直接鎖拿那奸商?”少年急道,眼中滿是不解。
老者伸手按住少年肩頭,目光如炬:“鵬舉!”
“你涉世未深,不知其中利害。如今我們所知,不過流民與小吏的一面之詞。若貿然上報,軍府必移文縣衙協查——只怕文書未至,風聲早已走漏。屆時奸商轉移贓物,銷毀憑證,我們空有供詞,如何扳得動這盤錯節的利益網?”
他望向清河縣城方向,聲音壓得更低:“唯有暗中查實窩贓之所,人贓並獲,方能將這一蠹蟲連拔起。”
“啊?怎地如此繁瑣?”少年聞言,臉上不禁露出幾分不耐。
老者停下腳步,凝視着少年的雙眼,語重心長地說道:“鵬舉,切記,世間萬事皆怕‘認真’二字。莫要輕視這些繁瑣細務。他你若治軍,須知這不只是排兵布陣——士卒是否飽暖,心境如何,兵甲是否堪用,件件都關乎生死勝敗。若僅憑一腔熱血,魯莽行事,非但於事無補,反會累及自身,徒留憾恨。”
少年渾身一震,如聞晨鍾暮鼓。他臉上的浮躁頃刻褪去,鄭重地整理衣冠,向老者深深一揖:“弟子……謹受教!”
老者眼中掠過一絲欣慰,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臂膀,二人匯入了通往城門的人流之中。
且說西門府內,此時正是另一番光景。
後園一處精致廂房裏,繡簾低垂,獸爐吐香,西門慶正與兩位官人推杯換盞,言笑甚歡。
那兩位官員身着簇新錦緞常服,頭戴烏紗便帽,俱是膀大腰圓、面色紅潤的人物。席間珍饈羅列,侍立的丫鬟們屏息靜氣,不敢稍有怠慢。
西門慶執壺斟滿酒杯,向座中一位官員含笑敬道:“華主簿,此次防疫藥材的采買批文,多勞您費心周全了。在下先敬您一杯。”
華主簿捻須一笑,舉杯應道:“西門大官人言重了。如今流民聚集,時疫可憂,爲朝廷分憂采購藥材,本是分內之事,何談辛苦?”他話鋒一轉,目光瞟向身側,“倒是夏典史體恤民情,特意將營中所需藥材的采買份額也劃了過來,大官人合該敬夏典史一杯才是。”
一旁端坐的清河縣典史夏恭基聞言,忙舉杯謙讓:“華主簿謬贊了。卑職不過恪盡本分,按章辦事罷了。反倒是西門大官人手段通玄,這許多緊俏藥材,竟能於數之內籌措齊全,真真教人佩服。”
三人又虛與委蛇地客套了一番,酒過數巡,華主簿眼鋒在廳內侍立的幾個下人身上輕輕一掃。
西門慶立時會意,擺手道:“這裏無需伺候了,都退下吧。”
待侍女們斂衽離去,廳內只剩三人,空氣陡然變得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