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決心後,楊不凡開始了緊張的準備工作。
他挑選出三條鱗片完整、活力最足的烏鱗棒和十數只最肥碩的青蝦——這些是秘密漁獲中的精品,應該能賣個好價錢。他用溼的水草將它們仔細包裹好,既能保鮮,又能掩蓋氣味,然後放進一個破舊的背簍最底層,上面蓋上一些草和幾普通的柴火做僞裝。
天還未亮,殘月孤懸,寒星點點,整個楊家村還沉浸在睡夢之中。楊不凡已經悄悄起身。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背簍,摸了摸懷裏那僅有的、之前撿到的一枚不知道什麼時候遺落、已經磨得光滑的銅錢(這是他全部的本錢,或許能用來問路或者應急),又看了一眼在草鋪上蜷縮着熟睡的弟妹,尤其是楊丫,即使在睡夢中,小眉頭也微微蹙着,似乎還在擔心。
他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毅然轉身,輕輕推開籬笆門,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通往青牛鎮的路,是十幾裏崎嶇難行的山路。路面坑窪不平,布滿碎石,兩旁是黑黢黢的樹林,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物的窸窣聲或夜梟的啼叫,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瘮人。
楊不凡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衫,將背簍背得更穩些,拄着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寒冷、黑暗、孤獨以及對未知的恐懼,如同無形的鬼魅,一路跟隨着他。他的體力依舊不佳,走了不到一半路程,就已經氣喘籲籲,額頭冒出了虛汗,不得不停下來歇息片刻。
他不敢久留,生怕錯過了鎮上的早市,也怕在這荒郊野嶺遇到危險。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晨曦驅散了些許黑暗時,他終於看到了遠處地平線上出現的、一片連綿的灰色輪廓——青牛鎮到了。
走近鎮子,一種與楊家村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雖然依舊破舊,但規模大了何止十倍。歪歪扭扭、高低不平的土坯房和茅草屋簇擁在一起,形成了縱橫交錯的狹窄街道。腳下是勉強鋪就的、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兩旁開始出現掛着幌子的店鋪:鐵匠鋪裏傳來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雜貨鋪的夥計正在卸下門板,空氣中混雜着牲畜糞便、食物、木材和一種……屬於人多聚集後特有的復雜氣味。
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着擔子的農夫,推着獨輪車的小販,挎着籃子買賣的婦人……他們的穿着雖然大多也打着補丁,但明顯比楊家村的村民要整齊一些,臉色也不那麼菜黃。偶爾還能看到穿着淨長衫、像是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或者腰間佩着短刀、神色精悍的巡邏鄉勇。
楊不凡走在人群中,感覺自己格格不入。他瘦弱的身材、破舊肮髒的衣衫、以及那明顯帶着怯生和警惕的眼神,都讓他像一個誤入異域的孤鳥。他下意識地低下頭,將背簍往身後藏了藏,盡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按照之前打聽的,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找到了鎮尾一片相對空曠、多是流動小販聚集的區域。這裏沒有固定的攤位,很多人就是隨便找個角落,將貨物擺在地上售賣。
他學着別人的樣子,在一個不起眼的、靠近牆的角落蹲了下來。他將背簍放在身前,掀開草,露出那用溼草包裹的魚蝦,卻不敢像其他小販那樣吆喝。他只是低着頭,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來往的行人,心髒因爲緊張而砰砰直跳。
他的魚能賣掉嗎?會有人來問嗎?價格該怎麼說?會不會遇到地痞流氓來找麻煩?
未知的忐忑,取代了趕路的疲憊,充斥着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