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畫上出現炭筆字,村裏接連發生了怪事。
先是村東頭的老槐樹,一夜之間葉子落了大半。那棵槐樹少說也有三百年,年年枝繁葉茂,從沒在這個時節這樣落葉。掉在地上的葉子也奇怪,不是枯黃,而是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墨汁浸過似的。
接着是祠堂裏的供桌,每天清晨都蒙上一層薄薄的灰。不是常見的灰塵,而是那種黏膩的、帶着溼氣息的灰白色粉末,怎麼擦也擦不淨。王爺爺說,這粉末聞着像舊戲台上積年的塵土。
第三件事,是阿柚最先發現的。
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樣去祠堂“跳格子”。剛走到祠堂後牆,就聽見一陣奇怪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像風吹過破瓦罐,又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哭。
她順着聲音找過去,發現是從牆角的排水溝裏傳出來的。
那排水溝連接着村裏的老井,平裏只有下雨時才流水。可現在明明是大晴天,溝底卻溼漉漉的,水色渾濁,泛着不正常的暗綠色。
嗚咽聲就是從水裏傳出來的。
阿柚蹲下身,盯着水面看。溝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青苔和碎石。但奇怪的是,那些青苔正在慢慢變黑——不是枯死的黑,而是像被墨汁一點點染透,從邊緣開始,向中心蔓延。
水面上,飄着幾片槐樹葉子,也都泛着青黑色。
“你在難過嗎?”阿柚對着溝水小聲問。
嗚咽聲停了一下,又響起來,這回更清晰了些。阿柚聽出來了,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多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哭。
她站起身,跑去祠堂門口找阿明。
阿明正對着門上的畫拍照,想捕捉炭筆字有沒有新變化。聽見阿柚的描述,他皺起眉頭:“井水出問題了?”
兩人一起繞到祠堂後面。排水溝裏的景象讓阿明倒吸一口涼氣——就這麼一會兒工夫,溝底的青苔已經全黑了,黑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
“走,去井邊看看。”阿明拉起阿柚的手。
村裏的老井在祠堂西邊一百多米,井口用青石板砌成圓形,轆轤上的麻繩已經磨得發白。平裏,井水清冽甘甜,夏天時村裏的孩子都愛圍在井邊,用繩子吊着西瓜下去“冰鎮”。
可今天,井邊一個人也沒有。
還沒走近,阿明就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種陳腐的、像發黴的舊書混着鐵鏽的味道。
他湊近井口往下看。
井水變黑了。
不是渾濁的黑,而是那種沉沉的、不透光的墨黑。井壁上長年累月留下的青苔印記,在水面下像一道道扭曲的傷疤。更詭異的是,水面異常平靜,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像一塊黑色的鏡子。
阿明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空礦泉水瓶,用繩子系着吊下去,打上來半瓶水。
水在瓶子裏依然漆黑,對着陽光看,不透光,只反射出一種油膩的光澤。
“這不是污染……”阿明喃喃道,“水裏沒有雜質,就是純粹的……黑。”
阿柚踮起腳尖想看瓶子,阿明趕緊舉高:“阿柚別碰,這水不對勁。”
話音剛落,井裏突然傳來“咕咚”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的水底,翻了個身。
阿明拉着阿柚後退兩步。井水表面依然平靜如鏡,但那聲悶響確確實實傳了出來,在寂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是面具影子在哭。”阿柚說,她的小手緊緊抓着阿明的衣角,“很多很多面具影子,都在水裏哭。”
阿明看向祠堂方向。他想起縣志上關於那場洪水的記載,想起那個墜亡的伶人林秀生,想起《二郎斬蛟》這出戲——
斬蛟。蛟龍。水。
“阿柚,”阿明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說,如果那個寫字的影子,就是當年演《二郎斬蛟》的叔叔,那他現在最想做什麼?”
阿柚想了想:“他想把戲唱完。”
“可戲台塌了,他唱不了。”阿明說,“他的戲停在了水裏,停在了……那場洪水裏。”
他看向漆黑的井水,一個可怕的猜想慢慢浮上來。
如果林秀生的執念與水有關,如果他的不甘、他的未竟之戲,都沉在了百年前的那場洪水裏……那麼當這份執念被喚醒、被坤哥的邪祟之術扭曲後,會發生什麼?
井水的黑,會不會是那份執念的蔓延?
“哥哥,”阿柚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祠堂方向,“你看。”
祠堂門口,不知何時聚了幾個人。都是村裏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幅《開山儺面保護村莊》的畫前,沉默地看着。
王爺爺也在其中。老人佝僂着背,盯着畫上黑色的洪水,許久,長長嘆了口氣:“水要來了。”
“什麼?”旁邊的人問。
“井水變黑,老槐落葉……”王爺爺的聲音澀,“我爺爺說過,光緒二十三年那場大水之前,井水就是先變黑的。”
人群一陣動。
“不能吧?天氣預報沒說要下大雨啊。”
“可這井水……”
“祠堂供桌的灰也邪門,擦了三遍還有。”
阿明聽着這些議論,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拿出手機想給縣文化局打電話,卻發現信號格空了——平時滿格的4G信號,此刻一絲也沒有。
他又試了試,依然沒有。
不止他,周圍的老人們也紛紛掏出手機:“咦?我手機也沒信號了?”
“我家電視早上也全是雪花……”
“廣播也滋啦滋啦的,聽不清。”
一種無形的、令人不安的東西,正在村裏蔓延。像黑色的井水,悄無聲息地滲進土壤,滲進空氣,滲進每一個角落。
阿柚仰頭看着大人們凝重的臉,小手悄悄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截彩色粉筆。
老祖宗說,跳格子可以保護祠堂。
那如果……跳很多很多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