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瀝瀝地敲在瓦片上,像無數雙小手在輕輕拍打。
阿柚趴在八仙桌旁,新蠟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在灶台前熬着紅薯粥,甜絲絲的香氣鑽進鼻子裏。
“阿柚畫什麼呢?”問。
“畫老祖宗講的故事。”阿柚頭也不抬,小手攥着紅色的蠟筆,用力塗出一團火焰般的形狀——那是大儺神手裏驅逐年獸的火把。
桌上已經鋪開了三張畫。
第一張畫的是年獸:青面獠牙,張着血盆大口,阿柚特意用了最深的綠色,塗得亂七八糟,但那股凶勁兒活靈活現。年獸對面,金色的小人舉着火把,身後跟着一串五顏六色的“面具影子”,像一群勇敢的小兵。
第二張畫的是迷路的孩子:穿着藍褂子的小孩蹲在地上哭,眼淚是用阿柚最寶貝的亮藍色蠟筆點的,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小儺神戴着笑臉面具,牽着他的手,天上的星星都長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們。
第三張畫到一半——黑色的開山儺面飄在空中,下面是歪歪扭扭的房子,洪水畫成了波浪狀的深藍色線條,把房子團團圍住。阿柚咬着嘴唇,正在用黃色蠟筆畫房子裏人們手拉手的模樣。
“這孩子,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端着粥碗走過來,眯着眼看了看,“這張是……發大水那年的事?”
阿柚抬起頭:“知道?”
“怎麼不知道?”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飄向窗外,仿佛在看很遠的地方,“那會兒我跟你差不多大,水來得急,半夜裏全村人都跑到祠堂後頭的山包上。老族長請出開山儺面,對着洪水跳了一夜的祭舞……”
她的聲音輕下來:“後來水真的退了。大人們都說,是儺神顯靈了。”
阿柚眼睛亮起來:“所以面具影子在保護我們,對嗎?”
摸摸她的頭:“老輩人是這麼說的。可現在……”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雨停了,阿柚抱着厚厚一疊畫跑向祠堂。雨水洗過的青石板路泛着光,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阿明已經在那裏了,正用塑料布小心地蓋住門口地上那些粉筆畫的格子——那是他和阿柚忙活了兩天的“罡步陣”。
“哥哥,貼畫!”阿柚舉起手裏的畫紙。
兩人一起動手,用透明膠帶把畫一張張貼在祠堂斑駁的木門上。紅臉的年獸貼在左上角,藍衣的小儺神貼在右下角,黑色的開山儺面貼在正中央最高處。
老舊暗沉的木門,突然變得五彩斑斕,像一位沉默老人穿上了小孫女織的花衣裳。
第一個被吸引過來的是村口的王爺爺。
老人每天下午都要拄着拐杖從祠堂門口慢慢走過,去村頭的老槐樹下坐坐。今天他走到一半停住了,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盯着門上的畫看了好久。
“這……這畫的是……”他的聲音顫巍巍的。
阿柚從祠堂裏探出小腦袋:“爺爺,是大儺神趕年獸!”
“年獸……年獸……”王爺爺念叨着,忽然一拍大腿,“哎喲!我想起來了!我太爺爺講過的故事!說古時候有只凶獸,每年冬天都要下山吃人……”
他顫巍巍地在祠堂台階上坐下,拐杖靠在一邊,開始講那個幾乎被遺忘的故事。
幾個路過的村民停下來聽。開始只是好奇,聽着聽着,有人忍不住話:
“不對吧王叔,我爺爺說年獸是怕紅色,所以過年要貼紅對聯、穿紅衣裳!”
“瞎說!明明是怕響聲!得放鞭炮!”
“都怕都怕!又怕紅又怕響!”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執裏卻透着熱乎勁兒。有人回家搬來小板凳,有人拿來炒瓜子和花生米,祠堂門口漸漸聚了七八個人,圍坐着,像小時候聽老人講古那樣。
阿柚坐在最前面的台階上,抱着膝蓋,仰着小臉聽。聽到緊張處,她會瞪大眼睛;聽到有趣的地方,她會咯咯笑起來,露出剛長齊的小門牙。
阿明悄悄舉起相機,記錄下這一幕——老人們講述時眼裏的光,中年人回憶童年時臉上的笑,孩子們聽得入神的模樣。
第二天,阿柚貼了新畫。這次畫的是儺面巡遊鎮河妖的故事:黑色的河妖在波浪裏翻騰,村民們戴着各種面具,敲鑼打鼓,金色的儺面光芒像太陽一樣照着水面。
村裏的李嬸路過,本只是隨意瞥一眼,目光卻定住了。她盯着那幅畫看了足足三分鍾,眼圈慢慢紅了。
“六三年……六三年發大水……”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爹……我爹就是戴着開山儺面,領着大家去河堤上跳祭舞的……跳了三天三夜……”
她抹了抹眼睛:“後來水真的退了。我爹回家時,腳上的草鞋都磨爛了,腳底板全是血泡……”
她這麼一說,更多老人想起來了。那段幾乎被歲月掩埋的集體記憶,因爲一幅稚嫩的蠟筆畫,重新變得鮮活。人們開始講述自己父輩、祖輩與儺戲相關的往事,有些故事甚至彼此矛盾,卻在爭執中越來越生動。
第三天,第四天……祠堂門口的人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後來,有人帶來了老照片——黑白照片上,年輕的人們戴着儺面,在曬谷場上跳舞,照片邊角已經泛黃卷曲。
阿明把所有這些都拍下來:老人顫抖的手指撫過老照片,孩子學着畫裏的儺面做鬼臉,阿柚認真地給小夥伴們講“面具影子”的故事——在她嘴裏,那些古老的靈體成了會餓肚子、會哭會笑、需要朋友的小夥伴。
他挑選最有感染力的畫面,配上簡單的文字,發到了社交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