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喚醒了別墅的沉寂。
顧言深一夜未眠,眼底帶着淡淡的青黑。他坐在餐桌主位,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卻一口未動。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昨夜那場堪稱恥辱的潰敗上。林薇那平淡的眼神,不耐煩的催促,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
他聽到樓梯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林薇穿着一身舒適的棉質家居服,神清氣爽地走了下來。她臉色紅潤,眼神清亮,看到餐廳裏的顧言深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非常自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仿佛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
“早啊。”她甚至心情頗好地對旁邊侍立的管家打了個招呼,然後便專注於自己面前那碗看起來就很有食欲的海鮮粥,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品嚐起來,發出滿足的輕嘆。
顧言深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異樣——尷尬、羞憤、或者至少是躲閃。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她吃得專心致志,甚至比平時胃口更好。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指責和哭鬧都更讓他難以忍受。他感覺自己像個在舞台上賣力表演的小醜,而唯一的觀衆卻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口翻涌的澀意,用一種刻意維持的、冰冷的語調開口,試圖找回一點掌控感:“今天下午我會讓設計師過來,給你量尺寸,訂幾套衣服。”
這是他昨晚輾轉反側後,能想到的、爲數不多的、既能彰顯他的“所有權”又不會顯得太可笑的舉動。用物質來標記,這是他習慣的方式。
林薇正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終於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裏沒有任何受寵若驚或者感激,只有一絲淡淡的疑惑。
“哦,謝謝。”她禮貌性地回了一句,然後非常務實且帶着點挑剔地補充道,“不過能不能選舒服點的料子?還有款式,簡單點就行,那些太復雜的穿着不方便活動。”
她說完,便將蝦餃整個塞進嘴裏,鼓着腮幫子咀嚼,注意力又回到了食物上,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言深感覺口又被堵了一下。他給她東西,她不僅沒有欣喜,反而還提上要求了?重點是舒服和方便活動?她以爲她是在度假村選休閒服嗎?
“……隨你。”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感覺這頓早餐再也吃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林薇被這動靜驚動,再次抬起頭,看到他陰沉着臉要離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連忙咽下嘴裏的食物,開口道:“哎,等等。”
顧言深腳步一頓,心中莫名生出一絲微弱的期待。她終於要說了?要爲昨晚的事情質問他?或者……至少表現出一點在意的樣子?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她。
只見林薇指了指他面前那碟幾乎沒動過的、造型精致的黃金糕,眼神裏帶着真誠的惋惜:“那個……你不吃的話,能不能給我?別浪費了。”
顧言深:“……………………”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之弦在這一刻,“啪”地一聲,徹底崩斷了。
他死死地瞪着她,看着她那雙清澈見底、只寫着對食物的渴望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席卷了他。他所有的憤怒、挫敗、試探,在她那裏,都比不上一碟區區黃金糕!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一種近乎凶狠的眼神剜了她一眼,然後帶着一身足以凍僵整個餐廳的低氣壓,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引擎的轟鳴聲很快在窗外響起,昭示着主人的怒火。
林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又怎麼了?不吃給我不是很正常嗎?這麼大脾氣……】她聳聳肩,決定不跟這種陰晴不定的人一般見識。
她愉快地將那碟金黃油亮的黃金糕挪到自己面前,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的口感讓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唔,真好吃。”
顧言深幾乎是飆車到的公司。他把自己摔進寬大的辦公椅裏,口那股鬱氣卻絲毫未散。他扯開領帶,試圖呼吸,卻只覺得辦公室的空氣都帶着令人窒息的沉悶。
就在這時,他那陰魂不散的朋友沈銘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喂?深哥!戰況如何?”沈銘的聲音充滿了看好戲的興奮,“昨晚我這‘錦囊妙計’效果拔群吧?是不是立竿見影,那小野貓當場就炸毛了?哭沒哭?鬧沒鬧?是不是恨不得咬死你?”
顧言深聽着電話那頭連珠炮似的追問,眼前仿佛又浮現出林薇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着點不耐煩催他“快點”的臉,還有早上她盯着黃金糕時那純粹惋惜的眼神。他喉頭一哽,感覺太陽都在突突直跳。
“……”他沉默着,那沉默沉重得幾乎能透過電波壓到沈銘那邊。
沈銘等了半天沒聽到回應,興奮勁兒稍微降了點,帶着點不確定試探地問:“呃……深哥?你沒事吧?難道……效果太好,你招架不住了?她撓你了?”
顧言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聲音沙啞澀,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她沒哭,沒鬧,也沒炸毛。”
“啊?”沈銘愣住了,“那……她什麼反應?總不會……是順從了吧?”這不太符合他了解的林薇的性格啊。
“她……”顧言深閉了閉眼,幾乎是咬着牙,艱難地復述了那讓他倍感恥辱的一幕,“她催我快點,說她餓了,要下去吃夜宵。”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鍾後,爆發出沈銘驚天動地的狂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喲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催、催你快點?!因爲她餓了要吃夜宵?!哈哈哈哈!顧言深!你、你也有今天!你這魅力是跌穿地心了嗎?!哈哈哈哈!”
沈銘笑得幾乎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說:“所以……所、所以你就……真讓她下去吃夜宵了?哈哈哈哈!”
顧言深的臉色已經黑得能滴出墨來,他幾乎能想象沈銘此刻在電話那頭捶桌打滾的樣子。他強忍着砸手機的沖動,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出來了。”
“噗——哈哈哈哈!出來了?!你被人家一句‘要吃夜宵’給趕出來了?!我的天!深哥,你這、你這簡直是史詩級的滑鐵盧啊!哈哈哈哈!”
顧言深忍無可忍,低吼道:“你笑夠了沒有!”
“沒、沒夠……哈哈哈,這麼好笑的事我能笑一年!”沈銘好不容易止住一點笑,聲音裏還帶着濃重的笑意,“然後呢?今天早上呢?她什麼反應?總該有點後續吧?尷尬?躲着你?”
顧言深回想起早餐時林薇那神清氣爽、專心飯,最後還惦記着他那碟黃金糕的樣子,口又是一悶。他無比艱難地開口:“她……跟沒事人一樣。胃口很好。還……問我要我不吃的黃金糕。”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詭異的沉默。
隨即,是沈銘更加失控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爆笑,中間還夾雜着咳嗽和拍大腿的聲音:“黃、黃金糕?!哈哈哈哈!顧言深!你在她眼裏還不如一塊黃金糕!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你這金絲雀是要成精啊!她本不是來被你囚禁的,她是來修煉你的吧?!哈哈哈哈!”
顧言深聽着話筒裏傳來的、毫不留情的嘲笑,感覺自己最後一點尊嚴也被踩在了地上。他再也忍不住,對着電話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閉嘴!”
然後直接掐斷了電話,將手機狠狠摜在辦公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世界終於清靜了。
但他心裏的狂風暴雨卻絲毫未停。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着裝飾華麗的天花板,第一次對自己、對林薇、對眼前這徹底失控的局面,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前所未有的茫然。
而電話那頭的沈銘,看着被掛斷的手機,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臉上卻露出了更加濃厚的興趣。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顧言深啊顧言深,你這次可是踢到一塊超級鐵板了。”他摸着下巴,眼神閃閃發光,“看來,以後得多去‘探望探望’這位能把你到這份上的奇女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