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透過馬車窗格的縫隙,在車廂內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咯吱”聲規律而單調,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林薇薇靠在車廂壁上,閉着眼,手裏握着那個小小的紙包——裏面是今天從波斯貓爪縫中取出的淡黃色藥粉,還有後來從六公主香囊裏巧妙取得的一小撮香料。兩種粉末在紙包裏涇渭分明,但她能感覺到它們在無聲地訴說着同一個陰謀。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紙包差點脫手。她下意識地握緊,睜開眼,正對上蕭執的目光。
他一直靜靜地看着她,眼神復雜,像暮色裏深不見底的潭水。
“還在想今天的事?”他開口,聲音因爲疲憊而有些低啞。
林薇薇點點頭,把紙包小心收進懷裏:“殿下不覺得奇怪嗎?貓發狂的時機太巧了。”
“怎麼巧?”
“早不發狂,晚不發狂,偏偏在所有人都聚在花園、我剛剛展示過醫術之後發狂。”林薇薇分析道,“而且直撲六公主——一個最沒有反抗能力、出事卻最能引起軒然的人。”
蕭執的眉頭微微蹙起:“你是說……這是針對你,或者針對六公主的局?”
“或者一箭雙雕。”林薇薇說,“針對我,是因爲我今天風頭太盛,有人想給我個下馬威,或者試探我的底細。針對六公主……那就更復雜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殿下了解六公主嗎?”
蕭執沉默了片刻:“小六……是陳貴人生的。陳貴人出身低微,生下小六後不久就病逝了。小六自小體弱,在宮裏沒什麼存在感,養在皇後名下,但皇後自己有兩子一女,對她只是面子情。”
一個無依無靠、體弱多病的公主。如果今天真的被貓抓傷甚至咬死,會怎麼樣?
首先,辦宴會的五皇子夫婦難辭其咎。雖然不至於因此倒台,但肯定會被皇帝斥責,被朝臣非議,甚至被對手趁機攻訐。
其次,林薇薇這個剛出風頭的側妃,也會被牽連——她不是展示了醫術嗎?怎麼沒提前發現貓有問題?她不是救了六公主嗎?是不是早知道內情,故意演這出戲博名聲?
無論哪種結果,下藥的人都穩賺不賠。
“好精妙的算計。”林薇薇輕嘆,“用一只貓,撬動這麼多棋子。”
蕭執看着她凝重的側臉,忽然問:“你是怎麼發現香囊有問題的?”
說到這個,林薇薇的眼睛亮了起來。
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五皇子府的花園裏。
混亂平息後,賓客們驚魂未定,紛紛告辭。林薇薇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向被宮女們團團圍住的六公主。
小公主坐在石凳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小手緊緊攥着衣角,還在微微發抖。宮女們七嘴八舌地安慰,但她只是低着頭,一聲不吭。
“公主殿下。”林薇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
六公主抬起眼,看見是她,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小聲說:“謝……謝謝你救了我。”
“公主客氣了。”林薇薇露出溫和的笑容,“公主可有哪裏不舒服?讓我看看好嗎?”
她伸出手,動作很慢,給足公主反應的時間。六公主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遞給了她。
林薇薇三指搭上公主的脈搏,凝神細診。脈象細弱,心氣虛浮,顯然是受了驚嚇。但除此之外……
她的目光落在公主的手腕上。那裏有幾處極細微的紅疹,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疹子很新,邊緣還有些發紅。
“公主,”她輕聲問,“您手腕上這些紅點,是什麼時候起的?”
六公主低頭看了看,茫然地搖頭:“不知道……可能是被花草刺到了?”
“疼嗎?癢嗎?”
“有點癢……”
林薇薇湊近些,仔細看了看疹子的形狀和分布。不是蚊蟲叮咬,也不是過敏風團,更像是……接觸性皮炎。
她心中一動,目光掃過公主全身,最後落在她腰間掛着的那個香囊上。香囊是淡粉色的緞面,繡着精致的蝴蝶穿花圖案,下面垂着同色的流蘇。看起來很普通,但林薇薇聞到了一絲極淡的、混雜在熏香氣味裏的特殊氣息。
“這個香囊真漂亮。”她故作隨意地說,“是宮裏繡娘做的嗎?”
六公主搖搖頭:“不是……是柔嘉姐姐送我的。”
柔嘉郡主?林薇薇記下了這個名字。
“能給我看看嗎?”她問。
六公主解下香囊遞給她。林薇薇接過,先放在鼻尖聞了聞——很正常的熏香味,混合着檀香、丁香、佩蘭等常見香料。但仔細分辨,能嗅到一絲極淡的、類似薄荷卻又更的氣味。
她用手指輕輕捏了捏香囊,感受裏面的填充物。然後趁人不注意,用指甲在香囊縫合處挑開一個極小的縫隙——這個動作很隱蔽,連旁邊的宮女都沒注意到。
她從縫隙裏摳出一點香料碎屑,藏在掌心。然後把香囊還給六公主,笑着說:“郡主的禮物,公主可要好好收着。”
六公主點點頭,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間。
林薇薇站起身,對宮女們說:“公主受了驚嚇,氣血不穩。我開個安神的方子,你們回去按方抓藥,煎給公主喝。記住,要溫服,睡前喝效果最好。”
她借了紙筆,寫下藥方——其實是很普通的安神湯,加了點寧心的藥材。但重點不在這裏。
寫完藥方,她又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對了,公主最近皮膚敏感,那些香粉香囊之類的東西,暫時少用。等疹子消了再說。”
宮女們連忙記下。六公主看着她,眼神裏多了些依賴:“謝謝……七皇嫂。”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稱呼林薇薇。
林薇薇心頭一暖,伸手輕輕摸了摸公主的頭:“公主好好休息,改我再進宮看你。”
馬車裏,林薇薇把這些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蕭執。
“所以,”蕭執聽完,眼神銳利起來,“你懷疑那個香囊有問題?”
“不是懷疑,是確定。”林薇薇從懷裏取出那個小紙包,打開,指着其中一小撮香料碎屑,“這裏面有貓薄荷。”
“貓薄荷?”
“一種植物,學名荊芥。”林薇薇解釋,“貓聞到它的氣味會異常興奮,甚至產生幻覺。少量能讓貓愉悅,但過量或者配合其他藥物,就會讓貓發狂。”
她又指向另一小撮淡黃色粉末:“而這個,是加強版的,裏面除了貓薄荷提取物,還有曼陀羅花粉——能致幻,還有少量……烏頭鹼。”
聽到“烏頭鹼”三個字,蕭執的臉色徹底變了。
烏頭鹼。他體內的毒素之一。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那貓是聞到了六公主身上的香囊氣味,又被暗中撒了藥粉,才會發狂撲向她?”
“對。”林薇薇點頭,“下藥的人算得很準。香囊的氣味會吸引貓,藥粉會貓發狂,而六公主體弱跑不動,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標。”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檢查過,六公主手腕上的紅疹,也是接觸了香囊裏的某些性香料引起的。這說明香囊裏的貓薄荷濃度不低,長時間佩戴,連人的皮膚都會過敏。”
蕭執沉默了。車廂裏的空氣變得凝重。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柔嘉郡主……是安郡王的女兒。安郡王是父皇的堂弟,沒什麼實權,但很會鑽營。他的女兒和五皇子妃鄭氏是手帕交。”
這個信息讓林薇薇心中一凜。香囊是柔嘉郡主送的,而柔嘉郡主和鄭氏關系密切。那麼,今天的局,鄭氏知不知道?甚至……參沒參與?
“殿下覺得,”她輕聲問,“五皇子妃會害六公主嗎?”
蕭執搖頭:“不知道。但鄭氏那個人……爲了利益,什麼都做得出來。”
這話說得很重。林薇薇看着他凝重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座皇宮裏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她問,“把香囊的事告訴五皇子?或者……告訴陛下?”
“不能。”蕭執立刻否決,“我們沒有證據。香囊是六公主貼身之物,你擅自取了一點香料,嚴格來說已經逾矩。如果鬧開,對方完全可以反咬你栽贓陷害。”
他說得對。林薇薇也想到了這一層。在宮廷鬥爭裏,證據鏈必須完整,否則就是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那就只能暗中查了。”她說,“先從柔嘉郡主入手。她爲什麼要送六公主這樣的香囊?是無心,還是有意?”
“我會讓人去查。”蕭執說,“但需要時間。在這之前,你要小心。今天你救了六公主,已經站在明處了。有些人……可能會盯上你。”
林薇薇笑了:“從嫁進七皇子府那天起,我就已經被盯上了。”
她說得輕鬆,但蕭執聽出了其中的決絕。他看着眼前這個瘦弱卻堅韌的女子,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是愧疚,是感激,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馬車又顛簸了一下。林薇薇沒坐穩,身子一歪,蕭執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涼,但很穩。林薇薇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還有指腹上細微的傷痕——那是常年握筆,或者……握別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兩人的距離忽然拉得很近。林薇薇能看清他蒼白的臉上細小的絨毛,能看見他眼底深藏的疲憊,也能看見……那裏面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車廂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後蕭執鬆開了手,林薇薇坐直了身體。兩人都移開了目光,看向窗外。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邊只留下一抹暗紅色的殘霞。街上的燈籠陸續亮起,點點暖黃的光,在漸濃的夜色裏暈開,像一顆顆散落的星星。
“林薇薇。”蕭執忽然開口。
“嗯?”
他轉過頭,看着她,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今,很耀眼。”
林薇薇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在她設想的所有對話裏,有分析局勢,有商量對策,有互相提醒,唯獨沒有……誇獎。
而且是這樣直接的、毫不掩飾的誇獎。
她眨眨眼,然後笑了,笑容裏帶着點小得意:“那是。總不能讓人小瞧了你的王妃。”
她說“你的王妃”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但蕭執的心,卻因爲這四個字,輕輕顫了一下。
王妃。他的王妃。
這個認知,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沉重。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唇角俏皮的弧度,看着她因爲奔波一天而微微凌亂的發絲,心裏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想保護她,想讓她遠離這些陰謀算計,想讓她……一直這樣笑着。
但他知道,不可能。
從她嫁進七皇子府那天起,從她選擇留下、選擇救他那刻起,她就注定要和他一起,趟進這潭渾水。
他能做的,只有拼盡全力,讓自己變得更強,強到足以保護她,保護這座破敗的府邸,保護那些信任他們的人。
“你說得對。”他也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實,“我的王妃,就該是這樣。”
這話裏的意味,兩個人都聽懂了。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種確認,一種承諾。
馬車終於駛回了七皇子府。門房老張早就候在門口,看見馬車回來,連忙迎上來:“殿下,娘娘,你們可算回來了!李管家都快急死了!”
“急什麼?”林薇薇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府裏出事了?”
“沒有沒有。”老張連連擺手,“就是聽說五皇子府出了亂子,李管家擔心你們……”
正說着,李忠已經一瘸一拐地跑出來了。看見兩人完好無損,他才鬆了口氣:“殿下,娘娘,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能有什麼事?”林薇薇笑着安慰他,“就是看了場戲,吃了頓飯,還順手救了個人。”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李忠哪能不知道其中的凶險?他看看蕭執雖然疲憊但還算平穩的氣色,再看看林薇薇眼中未褪的銳利,心裏明白了——今天這場宴,恐怕不簡單。
“先進去再說。”蕭執開口,聲音裏帶着倦意。
三人進了府門。院子裏已經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照在破舊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溫暖的安寧。王嬸端着熱茶從廚房出來,小翠小樹圍上來問東問西,連平時沉默寡言的張叔都站在廊下,關切地看着他們。
這一刻,林薇薇忽然覺得,這座破敗的府邸,其實也沒那麼糟。
至少,這裏的人,是真心實意地關心他們。
至少,這裏是他們的家。
她扶着蕭執回西屋休息,又交代了李忠一些事,然後才回到自己的東屋。
春桃已經備好了熱水,等着伺候她洗漱。林薇薇卻擺擺手:“你先去睡吧,我自己來。”
她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今天的收獲,思考接下來的路。
坐在梳妝台前——其實就是一個簡陋的木台,上面只有一面模糊的銅鏡。林薇薇看着鏡中那張年輕卻疲憊的臉,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也經常這樣,做完一台大手術,精疲力盡地回到宿舍,對着鏡子看自己蒼白的臉。那時她想的是病例,是治療方案,是下一台手術的準備。
而現在,她想的是陰謀,是毒藥,是藏在暗處的敵人。
同樣是爲了救人,但環境天差地別。
她輕輕嘆了口氣,從懷裏取出那個小紙包,又取出紙筆,開始記錄今天的發現:
貓薄荷+曼陀羅+烏頭鹼混合物——來源?配方?誰配的?
柔嘉郡主——動機?與鄭氏關系?與宮中其他勢力關聯?
六公主——是否還有其他隱患?能否爭取爲盟友?
五皇子夫婦——知情?參與?還是被利用?
今天在場賓客——誰的反應異常?誰在暗中觀察?
一條條寫下來,問題比答案多。
但她不着急。作爲醫生,她習慣了從復雜的症狀中抽絲剝繭,找出病因。而現在,這座皇宮就是一個巨大的病人,症狀復雜,病因深藏。
她有耐心,也有時間。
正寫着,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林薇薇頭也不抬。
門開了,蕭執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上了月白色的中衣,頭發披散下來,在燭光下泛着柔順的光澤。看起來比白天溫和了許多,但眼神依然銳利。
“還沒睡?”他問。
“馬上。”林薇薇放下筆,“殿下有事?”
蕭執走進來,看了一眼她寫的那些字,眼神微凝:“你在整理今天的線索?”
“嗯。”林薇薇點頭,“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這些線索現在看起來零散,但說不定哪天就能串起來。”
蕭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柔嘉郡主的事,我已經讓青鋒去查了。但需要時間。”
“不急。”林薇薇說,“只要她們有動作,總會露出馬腳。”
她頓了頓,又說:“殿下,我想……和六公主保持聯系。”
“爲什麼?”
“因爲她今天叫我‘七皇嫂’。”林薇薇的眼神很認真,“一個在深宮裏無依無靠的孩子,願意這樣稱呼我,說明她信任我。而這份信任,可能是我們以後很重要的籌碼。”
蕭執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你想得很遠。”
“不想遠一點,活不長。”林薇薇實話實說,“殿下不也一樣嗎?在麗妃眼皮底下偷偷讀書習字,在慢性中毒中堅持十年……您想得比我更遠。”
這話說中了蕭執的心事。他沉默了。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在牆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
許久,蕭執才緩緩開口:“林薇薇,如果我告訴你,我做的這些,不只是爲了活下去呢?”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着他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是爲了什麼?”
蕭執沒有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背對着她說:“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更多事要做。”
說完,推門離開。
林薇薇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心裏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只是爲了活下去……那是爲了什麼?
復仇?奪嫡?還是……更遠大的目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和蕭執之間,又多了一層更深的羈絆——不僅是醫患,不僅是盟友,更是……共同走向未知未來的同伴。
窗外,夜色已深。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下了。
林薇薇吹滅蠟燭,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摸到頸間那塊平安扣玉佩——蕭執給她的,他母妃的遺物。
玉是溫的,貼在皮膚上,像某種無聲的守護。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
不管前路多難,不管敵人多強。
至少此刻,我們並肩。
這就夠了。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