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時,七皇子府的角門被輕輕叩響。
李忠一瘸一拐地走去開門,門外站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着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裏提着個不大的包袱。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卻精明,正是周福——順嬪娘娘舊鋪子的掌櫃,如今在西市經營着一間小小的雜貨鋪。
“周掌櫃來得早。”李忠側身讓他進門,警惕地看了看門外空蕩的街道,這才關上角門。
“不敢耽擱。”周福壓低聲音,“李管家交代的事,老朽連夜準備了。”
兩人穿過寂靜的庭院,來到正廳。林薇薇已經等在那裏,桌上擺着幾樣東西——幾個小瓷罐,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藥粉,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紙。
“娘娘。”周福躬身行禮,目光落在那些瓷罐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周掌櫃請坐。”林薇薇示意他坐下,親自斟了杯茶,“李管家說,您是可信之人。所以今,我想跟您談筆生意。”
周福雙手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恭敬地放在桌上:“娘娘言重了。當年順嬪娘娘對老朽有恩,如今能爲七殿下和娘娘效力,是老朽的福分。”
這話說得真誠。林薇薇點點頭,不再客套,直接進入正題:“這些是我配制的幾樣小東西。”
她拿起一個瓷罐,打開蓋子。一股清雅的香氣飄出來,混合着草藥和花蜜的味道,聞着就讓人心神一寧。
“這是面脂。”林薇薇用竹籤挑出一點,抹在手背上示範,“用珍珠粉、蜂蜜、白芷、白茯苓等十幾種藥材調配而成。不添加鉛粉朱砂,長期使用能潤澤肌膚,淡化細紋。”
她又打開另一個瓷罐,裏面是深褐色的膏體:“這是藥膳膏。用黃芪、黨參、枸杞、桂圓等補氣養血的藥材熬制濃縮而成,每取一勺沖水喝,能改善面色萎黃、精神不濟。”
接着是幾個油紙包:“這些是藥浴包。針對不同症狀——這個是安神的,這個是祛溼的,這個是活血的。泡澡時放一包,效果比普通熱水好得多。”
周福一一仔細看過,又湊近聞了聞,眼睛越來越亮:“娘娘……這些都是您親手配的?”
“對。”林薇薇點頭,“方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醫書裏有記載,我稍微改良過。效果我可以保證,但怎麼賣出去,就要靠周掌櫃了。”
周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他在藥材行當混了幾十年,一眼就看出這些東西的價值——配方精妙,用料實在,關鍵是安全。那些貴婦人小姐們,誰不想變美變健康?但市面上的胭脂水粉多用鉛汞,傷皮膚;補藥又太貴,普通人吃不起。林薇薇這些產品,正好填補了中間的空缺。
“娘娘想怎麼?”他問得很直接。
“我提供配方和成品,您負責銷售。”林薇薇也很脆,“利潤五五分成。但有三條規矩。”
“娘娘請說。”
“第一,不能透露這些東西出自七皇子府。”林薇薇豎起一手指,“對外就說……是江南來的秘方,您機緣巧合得到的。原因您應該明白。”
周福點頭。七皇子府現在是個敏感的地方,扯上關系未必是好事。
“第二,價格不能定得太低。”林薇薇豎起第二手指,“我們的目標客戶是那些舍得花錢保養的貴婦人。東西好,就要賣出好價錢。太便宜了,她們反而覺得是次貨。”
這個道理周福懂。富貴人家買東西,有時候不看性價比,就看面子。
“第三,”林薇薇豎起第三手指,“嚴格控制品質。每一批成品我都要檢查,不合格的絕不能流出。寧可少賺,也不能砸了招牌。”
周福肅然起敬:“娘娘思慮周全。老朽一定照辦。”
“那好。”林薇薇把桌上的東西推過去,“這些是樣品,您先拿去試試水。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叫‘玉顏堂’吧。聽着雅致。”
“玉顏堂……”周福重復了一遍,笑道,“好名字。”
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定價、包裝、銷售渠道。周福不愧是老生意人,提了不少實用建議。比如包裝要用上好的瓷罐,罐身上貼紅紙標籤,字要請秀才寫;比如可以先送給相熟的貴婦試用,口碑傳開了再正式售賣;比如可以推出“定制”服務,據客人的具體需求調整配方……
林薇薇聽得頻頻點頭。她雖然有現代商業思維,但對這個時代的市場規則畢竟不熟,周福的補充讓她少走了很多彎路。
一個時辰後,周福提着包袱告辭。臨走前,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林薇薇:“娘娘,這是老朽的一點心意。”
林薇薇打開一看,是幾錠碎銀,加起來約莫十兩。
“周掌櫃,這……”
“娘娘別誤會。”周福連忙解釋,“這不是貨款,是老朽借給娘娘的本錢。做生意總要周轉,娘娘現在手頭不寬裕,這些錢先拿去用。等賺了錢,再還我不遲。”
林薇薇看着他誠懇的眼神,心裏一暖:“那就……多謝周掌櫃了。”
“應該的。”周福躬身,“娘娘保重,老朽這就去安排。”
送走周福,林薇薇回到正廳。蕭執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正坐在桌邊翻看她留下的幾張配方紙。
“殿下覺得如何?”她走過去問。
蕭執放下紙,抬頭看她:“配方很好。但……你真的要這麼做?”
“不然呢?”林薇薇在他對面坐下,“府裏現在什麼情況,殿下比我清楚。內務府克扣份例,外面欠着一百多兩的債,您的藥錢、府裏的開銷,哪一樣不要錢?坐吃山空,不是辦法。”
蕭執沉默。這些他都知道,但皇子之尊去做生意,傳出去終究不好聽。
“殿下是擔心名聲?”林薇薇看穿了他的心思,“可名聲能當飯吃嗎?能治好您的病嗎?能讓府裏十六口人吃飽穿暖嗎?”
一連三問,問得蕭執啞口無言。
“我知道殿下顧慮什麼。”林薇薇的語氣緩和了些,“但我們現在沒得選。要麼餓死,要麼被人害死,要麼……自己闖出一條活路。”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誰說做生意就一定是‘商賈之舉’?我外祖父是太醫,我調配的藥膳藥膏是醫藥的延伸,是治病救人的另一種方式。這有什麼丟人的?”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蕭執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你說得對。是本王……迂腐了。”
他拿起桌上的賬本——那是李忠昨天交給他的,上面記錄着府裏所有的收支和債務,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這個,交給你了。”他把賬本推到林薇薇面前,“從今天起,府裏所有的賬目,你全權處理。”
林薇薇接過賬本,有些意外:“殿下信我?”
“不信你,還能信誰?”蕭執的語氣很平靜,“你救了我的命,還想辦法讓府裏人吃飽飯。這賬本交給你,我放心。”
這話裏的信任,沉甸甸的。林薇薇握緊賬本,鄭重地點頭:“我不會讓殿下失望。”
接下來的子,七皇子府像一台生鏽多年的機器,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林薇薇每天的生活規律而充實:清晨爲蕭執診脈、配藥、監督他做康復鍛煉;上午處理府中事務,教小翠小樹認字算數;下午在臨時改造成“小作坊”的廂房裏調配產品;晚上整理賬目,規劃下一步。
周福的動作很快。三天後,他托人捎來口信:第一批試用裝送出去了,反響很好。幾位相熟的貴婦用了面脂後,都說皮膚滋潤了不少;藥膳膏更是受歡迎,有位常年失眠的夫人喝了三天,居然能睡整夜覺了。
“現在她們都追着老朽問,什麼時候能正式售賣。”周福在口信裏說,“娘娘,咱們得抓緊備貨了。”
林薇薇立刻行動起來。她讓李忠去采購藥材——這次不是賒賬,是用周福借的那十兩銀子現結。藥材鋪的老板都驚呆了,七皇子府居然有錢了?
采購回來的藥材堆滿了半個廂房。林薇薇帶着王嬸、春桃、小翠小樹,開始了批量生產。她負責調配核心配方,其他人負責清洗藥材、研磨、分裝、貼標籤。雖然都是手工作,效率不高,但每個人都很認真。
最讓林薇薇感動的是府裏其他人的態度。張叔主動把院子掃得淨淨,說“不能讓人家來了覺得咱們府邋遢”;馬夫老趙把馬車擦得鋥亮,說“萬一要送貨呢”;連平時懶散的福貴都勤快了不少,跑腿辦事格外積極。
因爲他們都看到了希望——飯桌上不再是稀粥鹹菜,而是實實在在的米飯、青菜、偶爾還有一點肉;月錢雖然還沒發,但林薇薇說了,等第一筆貨款回來,每個人都有賞錢。
人活着,不就圖個盼頭嗎?
十天後,周福親自來了,帶着第一筆貨款——五十兩銀子。
“娘娘,”他把沉甸甸的銀錠放在桌上,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這才只是開始。幾位夫人已經預定了下一批,還有人想定制專門的配方。照這個勢頭,下個月至少能翻一倍。”
林薇薇數了數銀子,心裏也鬆了口氣。她留出二十兩作爲下一批原料的采購款,十兩還給周福——雖然周福推辭,但她堅持要還。剩下的二十兩,她做了分配。
五兩給李忠,讓他去還最緊急的幾筆欠債——米鋪的、藥鋪的,都是救命錢,不能再拖。
五兩用於改善府裏的夥食——不是偶爾吃肉,是每天都要有葷有素,讓大家吃飽吃好。
五兩作爲備用金,應對突況。
最後五兩,她讓李忠換成銅錢,給府裏每個人發了賞錢——從李忠到看門的老張,從王嬸到小翠小樹,每人二百文。
“不多,是個心意。”林薇薇對在前院的仆役們說,“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以後只要生意好,每月都有賞錢。做得好,還有額外獎勵。”
仆役們捧着銅錢,一個個眼眶都紅了。二百文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夠買好幾斤肉,夠給家人添件新衣。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希望——這位側妃娘娘,是真的在爲他們着想,真的在帶着這個破敗的府邸往前走。
“謝娘娘恩典!”李忠第一個跪下,聲音哽咽。
“謝娘娘恩典!”所有人都跟着跪下。
林薇薇連忙讓他們起來:“都起來吧,這是你們應得的。從今往後,咱們七皇子府,要一天比一天好。”
她說這話時,蕭執就站在廊下看着。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光澤。他的唇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真實的、放鬆的笑容。
多久了?多久沒有看到府裏人這樣的笑臉了?
多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活着的、向上的氣息了?
他看着林薇薇站在人群中,雖然瘦小,卻像一棵堅韌的竹子,在狂風暴雨中挺直了腰杆,還努力爲身邊的人撐起一片蔭涼。
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悄悄軟了一塊。
消息傳得很快。
七皇子府在做生意的風聲,沒幾天就傳到了三皇子蕭桓耳朵裏。
“做生意?”蕭桓正在書房練字,聞言停下筆,嗤笑一聲,“賣什麼?賣他那些破銅爛鐵?還是賣他那個冷宮出來的側妃繡的花?”
來報信的是他安在七皇子府附近的眼線,一個不起眼的小販:“回殿下,聽說賣的是藥膳和面脂,叫什麼……玉顏堂。生意好像還不錯,不少貴婦人都買。”
“玉顏堂?”蕭桓挑眉,“名字倒挺雅。是老七想的?”
“好像是那位側妃娘娘的主意。”
蕭桓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想起了賞花宴上那個伶牙俐齒、一針制貓的女子。那個女人……不簡單。
“查清楚配方來源。”他放下筆,語氣冷了幾分,“如果是太醫院的方子,就告他私用宮中醫藥牟利。如果是她自己配的……就把方子弄來。”
“殿下的意思是……”
“能爲我所用最好。”蕭桓拿起桌上的一塊鎮紙,在手裏把玩,“如果不能……就毀掉。老七已經夠麻煩了,不能再讓他有翻身的機會。”
“是。”眼線躬身退下。
蕭桓走到窗邊,看向七皇子府的方向。暮色中,那座破敗的府邸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垂死的巨獸,趴伏在京城一角。
但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那府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死水裏,忽然冒出了一個泡泡。
雖然小,但……終究是活了。
他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敲着窗櫺。
老七啊老七,你要是老老實實等死,本王或許還能賞你一個體面的結局。
可你要是想折騰……
那就別怪本王,下手無情了。
夜色漸濃,吞沒了最後一點天光。
而七皇子府的小作坊裏,燭火還亮着。林薇薇正在調配新一批的面脂,蕭執坐在旁邊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窗紙上,映着兩個人安靜的剪影。
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段寧靜的時光。
但風暴,終究會來。
他們能做的,只有抓緊時間,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迎接一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