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那未能說出口的期待，如同被寒風吹拂的燭火，搖曳着，卻並未完全熄滅。顧清羽將它小心翼翼地護着，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夜晚。
整個白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寧。設計稿攤開在畫板上，線條卻失去了往的流暢，靈感仿佛也隨着他那顆懸着的心，飄向了未知的遠方。他時不時地看向手機，屏幕暗了又按亮，反復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條信息或電話。
他甚至爲自己這種近乎幼稚的焦慮感到一絲好笑。沈墨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在工作時間想起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一定是在忙，晚上，晚上一切都會不一樣。
這種自我安慰，成了他支撐下去的唯一動力。
下午三點，他便開始着手準備晚餐。系上圍裙，走進廚房，他像一個即將迎接重要儀式的信徒，神情專注而虔誠。
清蒸東星斑，要求火候精準，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生。他守着蒸鍋，看着計時器，不敢有絲毫懈怠。
慢火煨制的雞湯，從中午就開始準備，撇去浮沫，加入藥材，讓時間與溫度慢慢出食材最本質的鮮美。
幾樣時令蔬菜，他選了最嫩的部分，思考着如何擺盤才能既美觀又符合沈墨簡約的審美。
那道復雜的傳統甜品，更是費盡心思，每一步都嚴格按照記憶中的古法制作，生怕失了味道。
廚房裏漸漸被各種溫暖而復雜的香氣填滿。那是家的味道，是顧清羽用心編織的、關於“慶祝”和“在意”的味道。他甚至在忙碌的間隙，找出那對擦拭一新的香檳杯，並開了一瓶口感醇厚的紅酒，讓它緩緩醒着。
夕陽的餘暉一點點褪去，天空被染上墨藍，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在天鵝絨上的碎鑽。
顧清羽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餐桌中央，他甚至擺放了一個小小的、着數字“1”蠟燭的油蛋糕，這是他偷偷爲自己準備的，一個小小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或許，沈墨會願意陪他吹滅它。
一切準備就緒。
餐桌在暖黃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豐盛而溫馨，與這間通常冷清空曠的餐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副精致的碗筷，兩只晶瑩的香檳杯，醒酒器裏蕩漾着寶石紅的液體。
顧清羽解下圍裙，坐在了餐桌旁，屬於他的那個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六點三十分。這是沈墨如果沒有額外應酬，通常到家的時間。
心髒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混合着期待、緊張，還有一絲害怕落空的惶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車流聲仿佛被無限放大，每一次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都會讓顧清羽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側耳傾聽，期待着那熟悉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然而，每一次，都是失望。
六點四十五分，七點，七點十五分……
餐桌上的菜肴，那氤氳的熱氣，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原本誘人的香氣，似乎也隨着時間的流逝，變得有些沉悶。
顧清羽拿起手機，屏幕解鎖，又暗下去。他反復看着與沈墨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信息，還是他幾天前發出的關於“降溫”的提醒。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幾個字：“今晚回來吃飯嗎？”卻又一個個刪掉。
他不想顯得太過急切，不想打擾他工作，更不想……聽到那個可能讓他失望的答案。
他告訴自己，再等等，也許他正在路上，也許他被臨時的事情絆住了腳，也許……他正在爲自己準備什麼驚喜？
這個念頭像是一針強心劑，讓他重新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盯着門口。
七點半，八點……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餐廳裏暖黃的燈光，此刻卻仿佛帶上了一絲孤寂的冷意。
那條清蒸東星斑，失去了剛出鍋時的鮮活光澤，魚眼變得有些渾濁。雞湯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翠綠的蔬菜蔫了下去。那碗費盡心思的甜品，糖漿似乎也變得過分粘稠。
只有那瓶醒着的紅酒，在燈光下散發着寂寞的光澤。
期待，如同被放置在窗台上的冰塊，在寒冷的夜色裏，一點點消融，蒸發，最後只剩下冰冷的、溼漉漉的痕跡。
顧清羽依舊維持着坐姿，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在堅守着某種最後的儀式感。但他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明亮期盼，逐漸變得空洞、茫然，最後沉澱爲一片深不見底的失落。
他看着對面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仿佛能看到自己那可笑而可憐的倒影。
原來，被遺忘，是這樣的滋味。
原來，他精心準備的這一切，他小心翼翼懷揣的期待，在對方眼裏，或許本輕如鴻毛，甚至……本就不存在。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的痛楚一點點蔓延開來，不是劇烈的撕扯，而是那種緩慢的、滲透到四肢百骸的冰涼。
八點半，九點……
顧清羽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盤已經徹底冷掉的東星斑。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一直傳到心裏。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卻發現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他站起身，沒有去看那桌精心準備卻已失去意義的菜肴，也沒有去動那瓶孤獨的紅酒和那個小小的蛋糕。他默默地走到客廳，關掉了餐廳那盞過於明亮、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吊燈。
整個餐廳瞬間陷入黑暗，只有客廳一角落地燈的光暈，勉強勾勒出那些冰冷菜肴的輪廓，如同一個被遺棄的盛宴現場。
顧清羽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拉過那條沈墨常蓋的米白色羊絨蓋毯，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毯子上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雪鬆氣息，曾經讓他感到安心的味道，此刻卻只覺得無比寒冷。
他望着窗外無盡的夜色，和那遙遠而冰冷的萬家燈火，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也徹底熄滅了。
等待的煎熬已經結束，剩下的，只有被徹底遺忘後，那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空洞。
這一天，是他的生。
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在沈墨心中的分量——輕如塵埃，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