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的喧囂與悸動,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蕩的漣漪終會慢慢平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晨曦微露時的早餐,華燈初上時的晚餐,各自忙碌或安靜的時光。公寓裏依舊彌漫着一種默契的沉默。
但有些東西,一旦改變,便再也無法回到原點。那是一種滲透進骨子裏的習慣,一種在不知不覺中重塑的行爲模式,尤其對沈墨而言。
早餐的餐桌上,變化細微卻不容忽視。沈墨依舊會打開他的平板,瀏覽財經要聞。但顧清羽發現,當自己偶爾就着某條社會新聞或者設計相關的資訊輕聲評論一句時(他並非刻意,有時只是思緒的自然流露),沈墨滑動屏幕的手指會微微停頓,那專注盯着屏幕的目光,會有瞬間的遊離,似乎真的在傾聽。甚至有一次,顧清羽提到一種新型環保建材在藝術裝置上的應用可能與沈氏某個相關時,沈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雖然沒有接話,但那眼神是專注的,帶着思考的痕跡。
他不再將用餐時間完全視爲隔絕外界的、純粹的工作時段。他開始無意識地將顧清羽的存在和聲音,納入他需要處理的信息流中,並爲之分配了寶貴的注意力。
客廳裏那條米白色的羊絨蓋毯,如今已徹底被沈墨“征用”。它不再僅僅是沙發的一個裝飾,而是沈墨在客廳短暫休息或閱讀時的專屬物品。他會很自然地將其搭在膝上,或者隨意地卷起來放在手邊。某個晚上,顧清羽甚至看到沈墨靠着沙發小憩時,無意識地將那柔軟的毯子拉高,蹭了蹭臉頰,那是一個全然放鬆且依賴的姿態。
最具有說服力的證據,發生在一周後。沈墨需要短暫出差兩天,前往鄰市籤署一份重要合約。
這是他自婚後第一次離家在外過夜。
入住的是當地最頂級的五星級酒店套房,設施奢華,服務周到,環境安靜。這原本是沈墨最熟悉和適應的差旅模式——絕對的安靜,無人打擾,高效工作。
然而,這一次,他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
套房裏很安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床墊是符合人體工學的,枕頭也是酒店提供的、品質上乘的羽絨枕。但沈墨躺在寬大冰冷的床上,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空氣中,只有酒店統一香薰的標準化氣味,淨,卻毫無生氣。
他缺少了那縷熟悉的、清雅的晚香玉氣息。
那縷在過去幾個月裏,早已如同空氣般自然存在於他周圍,被他潛意識所依賴的氣息。它曾在他易感期時帶來安撫,在他疲憊時帶來寧靜,在他每一個歸家的夜晚,無聲地宣告着“歸屬”。
此刻,這氣息的缺席,讓這個豪華的套房顯得異常空蕩和冰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縷晚香玉,不僅僅是一種氣味,更是一種……能讓他感到安心和放鬆的標識。
他竟然因爲聞不到一個Omega的信息素而失眠了。
這個認知讓沈墨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自我審視。他試圖用更繁重的工作來填充這份陌生的空虛感,但收效甚微。最終,他在凌晨時分才勉強入睡,睡眠質量遠不如在那個有着顧清羽氣息的“家”裏。
出差歸來,當他再次推開公寓的門,那縷清雅的晚香玉氣息混合着家中熟悉的、帶着綠植和食物暖香的味道撲面而來時,沈墨幾乎是下意識地、幾不可聞地鬆了一口氣。一種“回來了”的踏實感,悄然熨帖了他出差期間那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焦躁。
顧清羽將沈墨這些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
他清晰地看到了沈墨在早餐時因他話語而停頓的瞬間,看到了他對那條蓋毯自然而然的占有,甚至通過秦嶼那邊隱約得知沈墨出差期間似乎休息得不太好(秦嶼自然不會明說,但語氣裏的細微關切暗示了這一點)。
他知道,“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已經取得了階段性的、遠超預期的成功。
沈墨這座冰山,不僅被融化了外層,連內裏的核心,似乎都開始被這持續的溫度所影響,產生了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依賴和眷戀。
顧清羽的心中是帶着一絲成就感的,但也伴隨着更深的清醒。他並未因此得意忘形,也未急於推進。他深知,對於沈墨這樣習慣了掌控和理性的Alpha來說,過快過猛的情感暴露,只會引起反彈。他需要給足對方空間,讓他自己去發現、去確認、去接受這份已然變質的情感。
他依舊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和體貼。準備合口的三餐,照料生機勃勃的綠植,在他自己的設計世界裏耕耘。他像一位最有耐心的園丁,靜靜地等待着他播種的種子,在適宜的溫溼度下,自然而然地破土、生長。
一個周末的午後,陽光格外慷慨,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個客廳照得明亮而溫暖。空氣中浮動着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悠然起舞。
顧清羽正在陽台打理他的那些“寶貝”綠植。他拿着小噴壺,細心地給每一片葉子噴水,用柔軟的布擦拭灰塵,修剪掉偶爾出現的枯黃葉尖。陽光勾勒着他專注的側影,在他微卷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陰影,神情寧靜而滿足。
沈墨難得沒有在書房處理公務。他坐在客廳那張已經被他默認爲“專屬座位”的沙發上,膝上搭着那條米白色蓋毯,手裏拿着一份集團下季度的戰略規劃草案翻閱着。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文件上的字跡似乎也變得柔和起來。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倦意,便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陽台。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樣一幕。
顧清羽正微微踮起腳,去擦拭一盆懸掛綠蘿的最高處的葉片。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裏。他仰起的脖頸線條優美而脆弱,神情專注,嘴角似乎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淺笑。那盆茂盛的綠蘿在他手下顯得愈發青翠欲滴,幾縷不聽話的黑發垂落在他光潔的額前,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陽光、綠意,和那個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的、溫柔忙碌的身影。
沈墨看着,一時間竟有些怔住了。
他的目光不再帶有最初的冰冷審視,也沒有酒會那晚被催化出的強烈占有欲,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精準定義的情緒。有審視,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寧靜的欣賞,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柔和。
他似乎第一次,純粹地、不帶任何其他標籤地,看到了顧清羽本身——一個安靜的、美好的、並且正在一點點將他的生活變得溫暖而富有生氣的存在。
就在這時,顧清羽似乎感覺到了他的注視,手上的動作一頓,緩緩回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離,在充滿陽光和植物清香的空氣裏,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沈墨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顧清羽,深邃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不再那麼冰冷,反而像蘊藏了萬千星輝的夜空,復雜,難辨,卻又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專注的柔和。
顧清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清晰地看到了沈墨眼中那份陌生的情緒。那不再是契約對象的目光,那是一個男人,在注視着一個悄然走進他生命、並帶來改變的人時,所流露出的、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回以一個清淺而帶着些許詢問意味的笑容。
陽光在他眼中跳躍,碎金般閃耀。
沈墨依舊沒有說話,也沒有回應那個笑容。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空氣中,雪鬆與晚香玉的氣息在陽光的蒸騰下,仿佛交融得更加緊密,無聲地訴說着某種已然不同以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