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貴妃之父柳贄倒台的消息,在朝野後宮激起了滔天巨浪。牽連之廣,查辦之速,令人瞠目結舌。柳貴妃被廢黜封號,打入冷宮,柳氏一族樹倒猢猻散。京城勳貴們人人自危,往與柳家走得近的,更是惶惶不可終。
龍淵宮卻仿佛風暴眼中的寧靜之地,依舊肅穆沉寂。只是宮人們伺候得越發小心,連呼吸都控制着音量。
姜小魚憑借着“直覺立功”換來的“美食自由”,小子過得倒是滋潤了不少。御膳房的頂級食材對她敞開供應,她變着花樣研究些藥膳點心、清爽小菜,美其名曰“爲陛下調理龍體”,實則大半進了自己的肚子,小臉都圓潤了幾分。殷玄淵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偶爾嚐到她做的特別合口味的點心,還會多動一筷子,這在她看來已是天大的褒獎。
然而,姜小魚敏銳地察覺到,暴君老板的心情並未因扳倒一個大蛀蟲而輕鬆多少。相反,他似乎……更忙了,眉宇間的鬱色時而更深沉。批閱奏章到深夜是常態,那尖銳的“頭疼雜音”出現的頻率也更高了。
這夜,殷玄淵對着一份加急軍報,久久沉默。燭光映照下,他側臉線條冷硬,眸底深處是化不開的凝重。
姜小魚屏息凝神,悄悄“聽”去。
【……北境戎狄異動頻繁……邊關守將急報糧草短缺,軍械老舊……】 他的心聲沉重,帶着壓抑的怒火,【……國庫……國庫還是空虛!江南貪墨的銀子追回需要時間,杯水車薪!這幫蠹蟲,掏空了大殷的基!】
【……內憂外患……】 一股深切的疲憊感,罕見地掠過他的心聲,【……先帝留下的,真是個爛攤子。】
姜小魚心裏咯噔一下。北境不安?軍費短缺?這可比江南貪腐嚴重多了,直接關系到國家安全!難怪老板心情沉重。
她看着燭光下殷玄淵緊蹙的眉頭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裏莫名有點不是滋味。原來當皇帝這麼難,天天不是對付貪官就是心外敵,連覺都睡不好。她之前還總吐槽老板脾氣壞,現在想想,擱誰天天面對這些爛事,心情能好?
一種微妙的、類似於……同情?或者說理解的情緒,在她心底滋生。當然,更多的是對自己前途的擔憂——老板的江山要是不穩,她這個“御前紅人”能有好果子吃?
就在這時,殷玄淵忽然放下軍報,揉了揉額角,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姜小魚。”
“奴婢在。”
“你說……”他目光依舊落在軍報上,語氣聽不出情緒,“若是邊關將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該如何抵御如狼似虎的敵人?”
姜小魚一愣。老板這是在問她?問她一個“只知道吃”的小宮女軍國大事?這題超綱了啊!
她大腦飛速運轉,謹慎回答:“奴婢愚見……將士們保家衛國,若是連飯都吃不飽,定然……定然是沒力氣打仗的。就像……就像奴婢,要是餓着肚子,也沒力氣伺候陛下。” 她試圖用最樸素的“吃飯理論”來類比。
殷玄淵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
【……餓肚子沒力氣?】 他的心聲帶着一絲荒謬,卻又奇異地覺得……有點道理?【……倒是話糙理不糙。】
“國庫空虛,奈何?”他又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並不期待答案。
姜小魚硬着頭皮,繼續發揮“抽象思維”:“奴婢不懂國庫大事……就是……就是覺得,家裏沒錢了,要麼開源,要麼節流?開源就像……多找點賺錢的門路?節流就像……把不該花的錢省下來?比如……比如少修幾座用不着的園子?” 她不敢提具體,只能泛泛而談,順便暗戳戳踩一下可能存在的奢靡之風。
殷玄淵沉默了片刻。
【……開源節流……少修園子……】 他的心聲咀嚼着這幾個詞,帶着嘲諷,【……道理誰都懂。做起來,卻是千難萬難。】
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跟一只兔子討論這些,真是……罷了。
“朕乏了,歇了吧。”他揮揮手,起身走向龍榻。
“是。”姜小魚趕緊上前伺候他更衣。靠近時,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幫他解下外袍時,她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冰涼的手背。殷玄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並未避開。
姜小魚心裏嘀咕:老板手真涼,氣血不通?看來光靠安神香和意念按摩不行,得研究點補氣血的藥膳了……
安置好殷玄淵,留下那盞小燈,姜小魚悄聲退到外間守夜。她聽着內間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心裏卻有些亂。
以前 , 她 只把 殷玄淵 看作 一個 喜怒無常 、 掌握 她 生大權 的 恐怖 老板 , 只想 着 如何 保命 。 可 最近 , 她 漸漸 看到 他 身爲 帝王 的 不易 和 壓力 , 看到 他 隱藏在 暴戾 外表 下 的 疲憊 …… 這 讓她 的 心情 變得 復雜 起來 。
難道 …… 她 這只 “ 兔子 ” , 除了 當 “ 安神香 ” 和 “ 測謊儀 ” , 還能 …… 稍微 分擔 一點點 老板 的 煩惱 ? 哪怕 只是 用 她 那 點 抽象 的 “ 直覺 ” ?
這個 念頭 讓 她 自己 都 嚇了一跳 。 她 趕緊 搖搖頭 , 把 這 不切實際 的 想法 甩出去 。 活下去 , 好好 活着 , 才是 第一要務 ! 老板 的 江山 社稷 , 太 重 了 , 她 這只 小蝦米 可 扛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