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仕揚想她,他的妻子戴玉。
想得快要發瘋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她身邊,親眼看看她是怎麼掀翻礁石的,親耳聽聽她是怎麼氣得他那對極品父母跳腳的。
他想把她擁進懷裏,聞一聞她身上那股好聞的皂角香。
想……想抱她上榻,再體會一下骨血相融的感覺。
沈仕揚覺得,他中了毒。一種名爲情蠱的毒。
“營長。”門口傳來張小虎的聲音。
“進來。”沈仕揚迅速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面孔。
張小虎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個搪瓷缸子,一臉的興奮:“營長!我剛剛去打水,聽衛生員說,您恢復得好,再一個星期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
沈仕揚的眉毛動了動。
他早就覺得自己痊愈了,天天嚷嚷着要出院。現在,得了一句“恢復得好”的評價,他是一分鍾也待不下去了。
“不用等一個星期,”他開口,聲音低沉有力,“現在就去辦。今天下午,我就要回去。”
“啊?這麼急?”張小虎愣了一下。
沈仕揚的目光落回信紙上,眼神變得幽暗深邃。“我恨不能現在就飛回去。”
他的小妻子信裏滿是嬌嗔的埋怨,一定是想他想瘋了。
他這個做丈夫的,怎麼能讓她等太久?
可惜的是,代爲催促出院的張小虎,被醫生罵了個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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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活閻王”惦記的戴玉,正開着拖拉機,心情相當不錯。
這“突突突”的鐵家夥,雖然噪音大了點,顛簸了點,但好歹是機械化的交通工具,比她兩條腿走着可快多了,也省力多了。
她哼着不成調的曲子,感受着拂過臉頰的風,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
剛開出去沒兩裏地,拖拉機“吭哧”了兩聲,像是得了哮喘病的老牛,車速越來越慢,最後“噗”地一聲,徹底熄火了。
車鬥裏,蟑螂強派來“護送”她的一個小弟,名叫瘦猴,見狀急得從車上跳了下來,跑到車頭,圍着拖拉機團團轉。
“姑,這……這可怎麼辦啊!”瘦猴一臉的欲哭無淚,“這破車,肯定是飛輪卡住了!得用搖把才能重新發動,可……可我們沒帶搖把啊!”
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離鎮上還有好幾裏地呢。要是靠人推,得推到猴年馬月去。
戴玉跳下車,走到車頭看了看。
她上輩子雖然是個老板,但年輕時也跟着車隊跑過運輸,什麼車沒見過,什麼故障沒處理過。
這種老式的手扶拖拉機,結構簡單,對她來說,跟個大玩具沒什麼區別。
她擼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皙但結實的小臂,對瘦猴說:“讓開。”
瘦猴愣愣地看着她:“姑,您……您要做什麼?”
戴玉沒回答他,而是走到拖拉機的飛輪前。那飛輪是鑄鐵的,又大又沉,上面沾滿了黑乎乎的機油。
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穩穩地扣住了飛輪的邊緣。
然後,在瘦猴驚掉下巴的目光中,她手臂肌肉微微賁起,手腕一用力。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響起,那沉重的、卡死的飛輪,竟然被她徒手給擰動了!
瘦猴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還是人嗎?
那飛輪卡死的時候,他跟另外一個兄弟兩個人用盡吃的力氣都扳不動分毫,她……她一只手就給擰開了?
戴玉沒理會他的震驚,又試着轉了轉飛輪,感覺了一下阻力,心裏有了數。
“不是大問題,就是裏面的齒輪有點錯位。”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說得雲淡風清。
她重新跳上駕駛座,再次嚐試發動。
“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機果然又歡快地唱起了歌。
瘦猴看着戴玉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畏懼,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崇拜和敬畏。這哪裏是什麼姑,這分明就是個女金剛啊!
然而,麻煩還沒結束。
拖拉機剛往前開了幾米,車身猛地一沉,又熄火了。
戴玉跳下車一看,皺起了眉頭。
原來剛才停車的地方,正好是個泥坑,拖拉機的一個輪子,深深地陷了進去。
“完了完了……”瘦猴這下是徹底絕望了,“這下是真走不了了,得找人來拉才行。”
“拉什麼拉,費那事嘛。”戴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她走到車頭前,彎下腰,雙手抓住了拖拉機前面的保險杠。
“姑,您……您該不會是想……”瘦猴看着她的動作,心裏冒出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結結巴巴地問。
戴玉沒說話,深吸一口氣,腰背發力。
“嘿!”
伴隨着她一聲輕喝,那重達千斤的拖拉機車頭,竟然被她硬生生地從泥坑裏抬了起來!
拖拉機的前輪,離地足有半尺高!
瘦猴:“……”
他覺得自己今天受到的驚嚇,比他這輩子加起來的都多。
他已經徹底麻木了。
“還愣着什麼!”戴玉的聲音傳來,“趕緊找幾塊石頭墊到輪子下面去!”
“哦哦哦!好嘞!”瘦猴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到路邊,抱了幾塊大石頭,手忙腳亂地塞進了懸空的輪子底下。
戴玉緩緩地放下車頭,拖拉機穩穩地落在了石頭上,成功脫困。
她走到瘦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瘦猴被她拍得一個趔趄,差點趴在地上。
“行了,上車,走吧。”戴玉說。
瘦猴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爬上了車鬥,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現在看戴玉,就像在看一個。
接下來的路程,拖拉機再沒出任何幺蛾子。
很快,鎮上的輪廓就出現在了眼前。
戴玉把拖拉機開到黑市外一個僻靜的巷子裏,讓瘦猴在車上等着,自己則先去探探行情。
這個年代的黑市,其實就是一個自發形成的小集市,賣什麼的都有。賣糧食的,賣布料的,賣自家種的菜的,還有賣各種稀奇古怪玩意的。
戴玉拎了一條二十來斤重的海鱸魚,在黑市裏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