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玉的魚一拿出來,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這年頭,肉是稀罕物,海鮮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特別是這種個頭大、品相好的野生海魚,在供銷社裏本見不着。
很快,一個賊眉鼠眼的瘦高個男人就湊了上來。這人是黑市裏有名的魚販子,外號“劉三刀”,以心黑手狠、喜歡壓價出名。
劉三刀捏着山羊胡,圍着戴玉手裏的魚轉了兩圈,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丫頭,你這魚不新鮮啊,看這魚鰓,都發暗了。這樣吧,我吃點虧,給你兩塊錢,再加五斤糧票,這魚我要了。”
兩塊錢,五斤糧票,就想買一條二十多斤重的野生海鱸魚?這簡直就是搶劫!
周圍的人都看不過去了,但礙於劉三刀在黑市的勢力,沒人敢出聲。
戴玉心裏冷笑。
她也不跟劉三刀廢話,直接拎着魚,走到了黑市最中心的位置,把魚往地上一放,提高了聲音。
“大家快來看一看,瞧一瞧啊!新鮮的野生大海魚!剛從海裏撈上來的,還活蹦亂跳呢!”
她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更多的人圍過來。
劉三刀臉色一變,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臭丫頭,你嚷嚷什麼!想把公安招來嗎?五塊,不能再多了!”
戴玉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對着圍觀的人群喊道:“大家來評評理啊,這麼大一條魚,這位老板出五塊錢,大家說,這價錢公道嗎?”
她指着地上那條還在微微扇動着魚鰓的大魚,“我一個女人家,丈夫爲國捐軀了,家裏還有公婆要養活,就指着這點東西換口飯吃。這位老板倒好,欺負我一個烈士遺孀,把價格往死裏壓!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
她說着,假裝擦淚,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烈士遺孀”這四個字一出來,人群瞬間就炸了鍋。
“什麼?這姑娘丈夫是烈士?”
“劉三刀也太不是東西了!連軍人遺孀都欺負!”
“就是!五塊錢買這麼大的魚?想屁吃呢!”
群衆的輿論是強大的。劉三刀被衆人指指點點,罵得狗血淋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丫頭,竟然這麼豁得出去,還敢當衆給他扣這麼大一頂帽子。
“你……你別胡說八道!”劉三刀急了。
“我胡說?”戴玉立馬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那是沈仕揚的犧牲證明復印件,她早有準備。
她把紙展開,給衆人看:“大家看清楚了!這是我男人的犧牲證明!上面有部隊的公章!我戴玉今天要是說一句假話,就讓我天打雷劈!”
這下,再也沒人懷疑了。
衆人對劉三刀的指責更加猛烈了。
劉三刀汗都下來了。他要是再敢壓價,估計得被這群憤怒的群衆給活撕了。
“行行行!我買!我買還不行嗎!”他咬着牙,從懷裏掏出一沓錢,數五十塊出來,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十斤全國糧票,一把塞到戴玉手裏。
“十塊,加十斤糧票!這總行了吧!”
戴玉不緊不慢地收下錢和票,臉上瞬間雨過天晴,笑得比花還燦爛。
“早這樣不就好了嘛,非要我一個弱女子,拿我犧牲的男人出來說事。老板,做生意要講誠信,欺負人可不好。”
她把地上的魚遞給劉三刀,又補充了一句:“我那兒還有不少,比這還大的都有。老板還要嗎?要的話,我給你算便宜點。”
劉三刀看着她那張笑臉,只覺得比哭還難看。他今天算是栽了,栽得徹徹底底。
他還能說什麼?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
“要!都要了!”
最終,戴玉把兩麻袋的海鮮,以一個相當不錯的價格,全都賣給了劉三刀。
數着手裏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和各種票證,戴玉心裏樂開了花。
這錢,賺得可真舒坦!
揣着沉甸甸的錢和票,戴玉感覺自己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錢是英雄膽,這話一點不假。
她沒有急着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供銷社。
家裏什麼都缺,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還有她的換洗衣物……還有丈夫的,家裏就兩件破洞布衣,都得置辦起來。
她先是扯了幾尺結實的藍布和幾尺白棉布,打算給沈仕揚做兩身新衣服和幾件貼身的襯衣。然後又買了兩雙千層底的布鞋,一雙給他,一雙自己穿。
接着,她又去副食品區,買了鹽、醬油、醋,還奢侈地買了一小瓶香油和一包紅糖。
最後,她用剩下的錢和布票,給自己扯了一塊時下最流行的“的確良”布料,是淡雅的淺藍色,上面印着細碎的白色小花。她準備給自己做一件新襯衫。
女人嘛,什麼時候都不能虧待了自己。
拎着大包小包的東西,戴玉心滿意足地走出了供銷社。
回村返程。
戴玉開着拖拉機,載着滿滿一車的“戰利品”和被嚇得魂不附體的瘦猴,一路“突突突”地回到了下灣村。
她把車停在村口,對還縮在車鬥裏的瘦猴說:“行了,到了。車還給你們,今天謝了。”
瘦猴連滾帶爬地從車上下來,對着戴玉九十度鞠躬:“姑您太客氣了!能爲您效勞是我們的福氣!您慢走!”
戴玉沒再理他,拎起自己的大包小包,轉身朝大魚村的方向走去。
走出老遠,她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充滿敬畏的目光。
她心裏覺得好笑。看來今天這一手,是把那幫地痞流氓給徹底鎮住了。以後她再從這條路上走,估計沒人敢再來找麻煩了。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子裏靜悄悄的。李桂花和沈家那幾口人,大概是早上被她懟得太狠,一整天都沒敢再出來作妖。
戴玉樂得清靜。
她把買回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然後開始生火做飯。
今天賺了錢,她心情好,晚飯也做得格外豐盛。白花花的大米飯,配上一盤用豬油炒的青菜,還有一碗用魚骨頭熬的湯。
簡單的飯菜,卻散發着誘人的香氣。
她剛把飯菜端上桌,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嫂子!嫂子!你在家嗎?”
是張小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