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涓流成勢
民國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
晉西北的春天短得像打了個盹,剛見着點綠意,頭就烈了起來。莊子祠堂前的空地上,今年端午的儀式比往年熱鬧些。除了供着幾盤新收的早熟土豆和幾串莊子婦人手包的粗糲粽子,最顯眼的是土台子上着的十面新制的三角旗。
旗是藍安國讓文守誠置辦的,深藍粗布爲底,用白漆草草刷着字。字跡不算工整,但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勤訓伍”
“苦練伍”
“先鋒伍”
“磐石伍”
……
每面旗代表護莊隊的一個伍。旗子是昨夜才由藍安國親自授予各伍伍長的,條件是在旬前最後一次戰術合練中,本伍各項評定均達“良”以上。
沒有真金白銀,但這面旗帶來的榮耀感,讓五個受旗的伍長膛挺得老高。旗下站立的隊員們,眼神裏也多了種之前沒有的東西——歸屬與榮辱。沒拿到旗的另外兩個伍,隊員都低着頭,伍長臉上更是辣的。這就是藍安國要的效果:引入小集體榮譽競爭,將紀律和訓練成果與直觀的、精神層面的獎罰掛鉤。知識化爲制度,制度催生自覺。
儀式後,照例有一頓加了肉的午飯。但這次的氣氛不同以往。拿到旗的伍聚在一起,邊吃邊低聲討論着下次訓練如何保持優勢。沒拿到旗的,則圍住各自的伍長,語氣急切地討教如何改進。老楊蹲在一旁扒飯,看着這一幕,心裏感慨:東家這法子,比鞭子管用多了。
知識沉澱爲制度,制度化爲習慣,習慣便成了力量。
午後,藍安國沒休息,徑直去了後山的秘密營地。
營地裏,第二批接受“快槍隊”強化訓練的十名預備隊員,正在進行最後的實彈射擊考核。與上一批不同,這次的考核完全按照藍安國制定的新標準進行。
不再是簡單的站立打固定靶。每人二十發,分四輪:第一輪,五十步跪姿無依托,打固定靶;第二輪,三十步立姿,打五個隨機出現的半身木靶,每個靶出現時間僅三息;第三輪,二十步,快速躍進後臥姿射擊;第四輪,模擬夜間,點燃火把又瞬間吹滅後的短暫光照下,對模糊輪廓射擊。
的消耗讓趙鐵錘心疼得直咧嘴,但藍安國堅持必須如此。他知道,真實戰場沒有固定不變的節奏和位置,必須訓練隊員在不同姿態、不同距離、不同光線下的快速反應和射擊穩定性。這正是穿越者對“實戰化訓練”的認知優勢。
考核結果讓老楊都感到驚訝。十人全部合格,其中四人成績評定爲“優”,尤其是那個叫“栓子”的年輕隊員,二十發命中十七發,在隨機靶和夜間射擊環節表現尤爲出色。
“東家,這小子是塊料!”老楊指着栓子,“眼神穩,手不抖,心裏有數。”
藍安國看着栓子那張還帶着稚氣卻異常沉靜的臉,點了點頭:“栓子,從今天起,你就是快槍隊副隊長,協助王大河。另外,這四個人……”他指着成績最優的幾人,“編入快槍隊預備組,待遇提升一級。其餘六人,回原伍,作爲本伍射擊教官,負責常指導。”
明確的晉升通道,能力導向的選拔。這又是超越時代的做法。栓子等人激動得滿臉通紅,其餘人雖有失落,卻也心服口服,因爲他們親身體驗了考核的公平與嚴苛。回去擔任教官,也是榮譽。
五月十五,槍工坊的標準化實驗有了階段性成果。
經過一個多月的反復試錯、記錄、調整工藝,第二批十支“河曲造一型”的零件,終於實現了關鍵部件(槍機、槍栓)七成以上的互換率。雖然距離藍安國理想的百分百還差得遠,但趙鐵錘和徒弟們已經掌握了方法,信心大增。
更重要的是,藍安國在標準化基礎上,引入了簡易的“質量追溯”制度。每個關鍵零件在初步成型後,都會在隱蔽處鏨刻一個由數字和符號組成的簡易編號,記錄在冊。將來這支槍無論出了什麼問題,都能追溯到具體的鍛打工、熱處理工甚至裝配工。這不僅是爲了追責,更是爲了形成最原始的質量壓力傳遞鏈。工匠們對待自己手下出去的零件,態度明顯更加審慎。知識,在轉化爲制度後,又內化爲了責任感。
就在槍工坊氣氛熱火朝天時,文守誠拿着一封請柬,面色凝重地找到了藍安國。
請柬是李縣長派人送來的,措辭客氣,說是邀請河曲縣內“有頭臉”的鄉紳商戶,於五後在縣城“聚賢樓”一聚,共商“地方治安與民生發展大計”。落款除了李縣長,居然還有劉半城。
“東家,這怕是……宴無好宴。”文守誠低聲道,“劉半城把您的名字也遞了上去,怕是沒安好心。要麼是想借官府名頭敲打我們,要麼……是想在衆人面前,把我們架起來。”
藍安國摩挲着請柬粗糙的紙張,沉思片刻。他知道,隨着莊子產出漸多,武裝訓練的消息也不可能完全瞞住地頭蛇的耳目。劉半城此舉,既是試探,也是施壓,更是想公開確認雙方的主從關系。
“去。”藍安國做出決定,“不僅要人去,還要帶‘禮’去。”
“禮?”文守誠不解。
藍安國走到牆角,打開一個木箱,裏面是莊子新近打造的一批鐵器樣品。他挑出幾件:一把菜刀,刀身厚薄均勻,刃口鋒利,木柄握持舒適;一把剪刀,開合順滑,鋼口極好;還有幾件精巧的鐵鎖、門環。
“不送金銀,就送這些。”藍安國說,“告訴李縣長和劉半城,還有在座的各位,我們莊子沒什麼大能耐,就是能老老實實打幾件耐用的鐵器。所求無非是在河曲安穩度,順便給縣裏鄉親提供點便利。”
他要傳遞幾個信息:第一,莊子有產出能力,但產出是“民用”的,無害的。第二,莊子安分守己,所求有限。第三,莊子的存在,對本地(包括在座鄉紳)有實際好處(可以提供優質鐵器)。這是以退爲進,用低調、實用、無害的形象,化解可能存在的猜忌和敵意。
“另外,”藍安國補充道,“你私下跟劉半城說,修路工程進展順利,多虧劉老爺調度有方。莊子最近琢磨出點提高焦炭質量的笨法子,產出的焦炭更耐燒,煉鐵更好用。他若感興趣,可以按老價錢,優先供給他的關系。”
這是利益捆綁。拋出技術改進帶來的紅利,讓劉半城覺得控制莊子、保持,比撕破臉更有利可圖。知識帶來的生產力提升,此刻成了最柔韌也最有效的符。
五後,縣城“聚賢樓”。
聚會規模不大,十來個人,除了李縣長、劉半城,其餘都是河曲縣及周邊有產業的鄉紳,還有兩個縣保安團的頭目。藍安國帶着文守誠準時赴會,穿着普通的青布長衫,態度謙和。
席間,李縣長果然話裏話外提及“地方安寧”、“團練不可逾制”。劉半城則笑眯眯地打着圓場,說藍先生是讀書明理之人,建莊子護佑鄉鄰,其情可憫,其行可嘉。其他鄉紳多數持觀望態度,偶有言語試探。
藍安國應對得體,言語間只談莊子如何開荒種地、打鐵制器,偶爾提及護莊隊,則強調純粹爲了防範小股流匪,絕不敢有他圖。他讓文守誠奉上帶來的鐵器樣品,衆人傳看,果然交口稱贊,尤其那剪刀和鐵鎖,做工明顯優於市面尋常貨色。幾個鄉紳當場就詢問能否訂購。
劉半城拿起那把菜刀,屈指一彈,聲音清越,又試了試刃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異色。他原本準備好的敲打言辭,在藍安國這番“誠懇低調”的表現和實打實的好處(高質量鐵器供應、焦炭優先權)面前,有些使不出來了。對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足夠低,姿態足夠軟,還主動讓出利益,若再步步緊,倒顯得他劉半城氣量狹小了。
最終,這場聚會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中結束。李縣長得了面子(藍安國表示願遵縣府指導),劉半城得了裏子(焦炭優先供應和潛在收益),藍安國則成功地在本地勢力面前樹立了一個“有手藝、守規矩、可”的相對安全形象。一場可怕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五月底,外部信息的涓流開始匯入。
通過劉半城渠道往來的商旅,以及莊子自己派去附近縣城采買物資的人,陸續帶回了一些零碎但指向明確的消息:
保德、府谷的糧價在緩慢上漲。
大同方向有部隊換防的傳聞,具體番號不明。
包頭幾家較大的商號,近期在大量收購皮革、麻繩、鐵釘等軍需輔料。
北邊綏遠地界,確有幾股馬匪在活動,但似乎被什麼力量約束着,並未大規模南下劫掠,反而像是在……等待什麼。
這些信息在文守誠看來雜亂無章,但在藍安國腦中,卻漸漸拼湊出一幅圖景:晉北、綏遠一帶,正在爲一場中等規模的軍事沖突進行物資儲備和兵力調整。可能是晉軍內部,也可能是晉軍與周邊勢力。沖突級別或許不高,但足以擾動地方。
“我們的煤鐵,近期絕對不能往北邊或西邊的大城市流。”藍安國再次叮囑文守誠和負責外聯的人,“就通過劉半城的本地網絡,在河曲、保德、偏關這些小地方消化。寧可低價,不惹麻煩。”
同時,他悄悄調整了莊子的生產節奏。高爐減少了生鐵產量,轉爲多儲備優質焦炭和鐵礦石。槍工坊的生產重心,從整槍制造,轉爲秘密囤積標準化零件和彈藥。快槍隊的訓練強度未減,但減少了野外大規模拉練的次數,增加了小股分隊夜間潛行、隱蔽接敵的科目。
他在爲可能到來的動蕩做最壞的準備,同時最大限度地隱藏自身。
六月初,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給了新制度一次意外檢驗。
連下三天,黃河水位暴漲,沖垮了上遊一段土堤,雖未直接威脅莊子,卻導致通往縣城的道路多處塌方,修路工程被迫中斷,民夫被困在幾處工棚。
劉半城那邊忙着應付縣裏可能的問責,一時顧不上。藍安國得知後,立即讓老楊帶一個伍的護莊隊員,文守誠組織莊內婦人,攜帶工具、藥品和糧食,冒雨趕往受災最重的工段。
他們不是去搶修道路,而是去救人、安頓民夫。護莊隊員幫助加固工棚、轉移物資;婦人架起大鍋,用莊子帶去的糧食熬粥、分發糧;文守誠則統計受損情況,安撫人心。
三天後雨停,道路一片狼藉,但百餘名民夫無一人傷亡,情緒基本穩定。劉半城派來的管家看到這一幕,神色復雜。而民夫們看莊子來人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感激,更有了一種近乎依賴的信賴。
這件事沒有直接帶來任何經濟利益,甚至耗費了莊子一批儲備糧。但在藍安國看來,其價值遠超金錢。它檢驗了護莊隊在非戰鬥狀態下的組織紀律性和執行力;它讓文守誠的行政統籌能力在實踐中得到提升;最重要的是,它以一種無可辯駁的方式,在底層民衆心中,將“莊子”與“擔當”、“可靠”畫上了等號。人心向背的涓涓細流,開始在更廣的範圍內悄然匯聚。
六月中,莊子內部第一次“工分結算與物資兌換大會”在祠堂前舉行。
文守誠提前幾天就張榜公布了詳細的工分計算規則和可兌換物資清單。清單上的東西比平時豐富得多:除了基礎糧油菜鹽,還有莊子自產的質量上乘的鐵鍋、新布、甚至還有幾壇難得的燒酒和幾十斤熏肉。兌換價格用工分明確標出。
大會當天,莊民們拿着記錄了自己工分的小木牌(由文守誠統一制作發放,定期核銷),排隊兌換所需之物。過程公開,童叟無欺。有人用積攢的工分換了一口新鐵鍋,笑得合不攏嘴;有護莊隊員換了些熏肉,準備給家裏改善夥食;就連平只做些輕活的老弱,也用采集草藥、編織所得的工分,換到了足夠的鹽和一小塊布。
整個莊子洋溢着一種踏實而積極的氛圍。人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勞動被量化、被承認,並能換來實實在在的改善。偷懶耍滑的人無所遁形,勤勞肯的人得到獎賞。一種基於規則、公平感初步建立的內部秩序,開始穩定運行。
夜深人靜,藍安國站在瞭望塔上。莊子在月光下靜謐安詳,只有巡邏隊員規律的腳步聲偶爾傳來。
這大半年來,他像一個最耐心的工匠,將來自後世的零散知識,一點點敲打、淬煉,融入這個時代粗糙的軀殼。科學的訓練方法、標準化的生產理念、激勵相容的分配制度、基於情報分析的決策模式……這些無形的“涓流”,看似微弱,卻已悄然改變了這片土地上許多東西。
它們讓三十個農民變成了初具紀律和戰術意識的準士兵。
它們讓一個傳統鐵匠鋪開始孕育標準化的萌芽。
它們讓一個百人聚落有了內部循環的經濟活力和初步的公平秩序。
它們讓一個外來者,在地方豪強與官府勢力的夾縫中,不僅站穩了腳跟,還開始贏得底層人心。
力量在悄悄生長,基在默默夯實。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外部環境趨復雜,但藍安國心中篤定。
因爲他深知,真正的勢,往往始於無人注意的涓涓細流。而當百川歸海之時,便是不可阻擋的洪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