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約了後天的手術。”
屋裏靜靜的,偶有窗外蟬鳴的聲音。室內就開了一盞鑲在床邊的小燈,肖沉的側臉被橘黃色的燈光籠罩着,看起來有些疲憊。
“我替你取消了。”傅秦臨在床邊坐了下來,他似乎知曉肖沉不願看他的臉,便完全背對着對方。
肖沉沒有再搭話。
“我不想留下他,不想他長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裏。”肖沉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鼓起了一個大包,像一個正在被打氣的氣球,膨脹膨脹再膨脹。
其實他此刻心中的想法,和他要說出的話截然不同。
他希望有人馬上把他抱在懷裏問他,怎麼會沒有愛,你到底在想什麼,沒有愛怎麼會有寶寶...
肖沉知道這些想法太荒唐了,可是他還是說出了這句話,因爲他期待心中的那個膨脹的包被人戳破,實現。
可是並沒有。
傅秦臨早已經不是那個追着車跑幾公裏,站在肖沉家樓下打幾十個電話追着他問爲什麼不回消息的少年了。
床邊陷下去的一片突然彈起來了。是傅秦臨起身了。
肖沉看着他離開,關門。
肖沉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做作。多少年了,他還是沒改掉自己這個真話不出口的毛病,別扭死了。
如果這是九年前,他大可在傅秦臨愛他愛得昏天黑地時鬧。
但現在,他有什麼資格沖他鬧?兩個毫無系,甚至在公衆眼裏拼個你死我活的對家,坐在病床上,一個沖另一個嬌滴滴地撒嬌?
可是肖沉又有些委屈,明明九年前一言不發就消失的人是傅秦臨,可是爲什麼當年說走就走,現在他說回來就回來,讓肖沉跟他回家他就回?
他肖沉又不是沒人要的狗。
出去了十幾分鍾了,肖沉看了看表,走廊上傳來護士推着輪椅走過的聲音,骨碌碌的,好像壓過的不是地面,是他的心髒。
肖沉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肖沉,傅秦臨也不是當年那個傅秦臨,所以,肖沉不知道傅秦臨聽了那些話後,還會不會回來。
就在這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傅秦臨右手拎着一個大保溫杯,左手捧着一碗面走了進來。
外面似乎下起了雨,塑料包裝上沾着雨滴,傅秦臨的外套幾乎全部溼了。
打開塑料袋,裏面的面條被塑料遮蔽完整,沒有被淋到雨。細細的黃色面條蜿蜒地盤旋在紙盒裏,還在冒着熱氣。
傅秦臨把外套脫了下來,隨手一丟,抽出筷子就開始挑面,他邊挑邊吹,想讓熱氣快點散去。
這是拌面,上面覆蓋着一層酪色的花生碎,和小蔥拌一起,口感會非常好。
看着傅秦臨手上的動作,肖沉的思緒恍然穿越回了他們中學的那個夏炎炎的課間,大課間的鈴聲一打響,幾個男孩子們便飛快地從教室後排掏出自己的籃球,興沖沖地邊拍邊往門外跑去。
戴着眼鏡的禿頭教導主任邊罵邊趕,男孩子們一邊做鬼臉一邊抱着籃球飛快地跑下樓梯。
那時沖下樓的人裏就有傅秦臨,肖沉嘴饞,但是他搶不過那些打完球跑去小賣部擠成一堆的活潑男孩子們,他只得拜托傅秦臨幫他帶點吃的。
久而久之,傅秦臨每天課間回來,會習慣性地給肖沉帶一份面。
有時候傅秦臨回來得晚,肖沉吃得又慢,上課之後兩人就會蹲在桌子底下,傅秦臨一邊給他挑面,一邊和他一塊吃。
兩雙熱乎乎的筷子,總是在一張小小的課桌下搶花生碎搶得熱火朝天。
那時候的夏天,子總是很慢,很慢,就像要定格在永恒一樣。
“快吃,再不吃要涼了。”傅秦臨見肖沉有些呆滯地看着他,便催促道。
肖沉哦了一聲,接紙碗時不小心碰到傅秦臨的手。觸碰的溫度面積僅僅一毫米,肖沉卻半天回不過神。
“怎麼不吃?”傅秦臨低沉的聲音從床邊傳來,他剛從煙盒裏掏出一煙,正偏頭觀察着肖沉,“惡心?”
肖沉搖搖頭,在傅秦臨深沉的目光中吃了一口,面細軟滑嫩,味道還是以前那個味道,只是,眼前這個,已經不是那個會跟他搶花生碎的少年了。
“花生碎,你吃嗎。”肖沉突然問道。
“你自己吃,我出去抽煙。”傅秦臨把保溫杯的水倒在杯子裏,眸中看不出一絲情緒,“吃完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