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風”弩在侯府內部試射成功的消息，雖被陸北辰嚴令封鎖，但工部那邊，卻終究是走漏了些許風聲。
沈知衡回府後，雖依令封存了有問題的原圖紙，但他身爲工部侍郎，麾下能人衆多，自有耳目留意着侯府的動向。當得知女兒沈清音不僅指出了圖紙缺陷，更是在一夜之間繪制出改良圖，並指導侯府工匠成功制出威力驚人的新弩時，他心中可謂是五味雜陳。
一方面，他震驚於庶女竟有如此驚世之才，隱隱覺得沈家或許能借此更上一層樓；另一方面，此事若傳開，他這工部侍郎的臉面，以及軍器監一衆官員的威信，將置於何地？被一個深閨女子比了下去，終究是不光彩的。
這復雜的情緒，加之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瀾，終究釀成了風波。
這清晨，沈清音正與工匠們在工棚內商討“復合弓臂”的選材細節，侯府管家便匆匆來報，面色有些爲難：“夫人，工部軍器監的幾位大使和副使來了，說是……奉部堂之命，前來查驗新制軍械，要與夫人……商討工藝規程。”
管家說得委婉，但“查驗”、“商討”這些字眼，已然帶上了官方的審視意味。陸北辰一早便入宮議事，尚未回府，這顯然是有備而來。
沈清音聞言，手中正在比對的兩種木材微微一頓。她抬起眼，清冽的目光中不見絲毫慌亂，只淡淡道：“請諸位大人前廳稍候，我即刻便到。”
她放下木料，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略顯褶皺的衣裙，又就着水盆淨了淨手，拭去指尖的木屑。動作不疾不徐，神色平靜如常。
“夫人，來者不善啊。”爲首的老工匠面露憂色，“那幾位大使，都是浸淫此道幾十年的老資格，尤其那位趙大使，最是看重規矩和資歷，只怕……”
沈清音微微頷首，表示知曉。她明白，這是必經的一關。想要讓“破風”弩乃至後續的改良得到官方認可，批量列裝軍隊，就必須過了工部這一關。躲，是躲不掉的。
“無妨，諸位師傅且繼續手上的活計。”她安撫了一句，便轉身，步履從容地向前廳走去。
前廳之內，果然坐着三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員，爲首者年約五旬，面容嚴肅，眼神銳利，正是軍器監資格最老的趙大使。另外兩位副使，一胖一瘦，神色間也帶着幾分倨傲與審視。
見沈清音進來，三人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見禮。趙大使更是直接開口，語氣帶着官腔：“陸夫人，聽聞侯府新制了一種弩機，威力不凡。按我大晏工部規程，凡新式軍械，皆需經軍器監勘驗核定，記錄在案，方可……酌情考慮是否推廣。不知夫人可否將圖紙與實物，交由我等一觀？”
他刻意強調了“規程”和“交由我等一觀”，姿態擺得極高，顯然是想在氣勢上壓過這位年輕的侯府夫人。
沈清音在上首主位坐下，姿態優雅，並未因對方的無禮而動氣。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聲音清越：“圖紙與實物，自然可以觀看。不過，此弩乃侯爺親自督造，關乎軍機，不知幾位大人，是奉了哪位部堂大人的手令？又是以何種章程前來勘驗？”
她一句話，直接將問題拋了回去，點明了此事涉及軍機，並非尋常工部事務，不是誰想來查驗就能查驗的。
趙大使面色一沉，他確實沒有拿到尚書或侍郎明確的手令，更多是憑借資歷和聽聞的風聲前來施壓。他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夫人如此鎮定，且一語中的。
“哼，”趙大使冷哼一聲，避開了手令的問題，轉而質疑道，“夫人，非是下官等多事。只是軍國重器，非同小可。據聞此弩改良自軍器監廢棄的圖樣，其中關竅，涉及諸多制式標準。夫人久居深閨，或許於機巧一道有些天賦，但軍械制造，講究的是嚴謹與傳承，若因些許改動，導致制式不一、後勤補給困難，乃至引發其他未知風險，這責任……恐怕夫人承擔不起。”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暗指沈清音是瞎胡鬧，可能擾亂軍械制式，甚至隱含其改良可能帶來新的風險。
旁邊那位胖副使也幫腔道：“是啊，陸夫人。下官等也是爲前線將士着想。以往並非沒有自以爲是的改良，最終卻證明是畫蛇添足，徒耗國帑。還是讓我等專業人士勘驗過後，再下定論不遲。”
沈清音靜靜聽着，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直到他們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大人的擔憂，不無道理。”
她話鋒隨即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趙大使：“但，若原制式圖紙存在致命缺陷，可能導致弩機炸膛，傷及持弩士兵呢？嚴謹與傳承，難道是爲了固守錯誤，眼睜睜看着將士因器械之弊而送命嗎？”
“炸膛”二字一出，趙大使三人臉色皆是一變。他們自然知曉原圖紙可能存在一些問題，但被如此直白地點出“致命缺陷”，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
“荒謬！”趙大使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原圖紙乃軍器監多位大匠心血之作，豈會有什麼致命缺陷？夫人休要危言聳聽！”
“是否危言聳聽，一試便知。”沈清音絲毫不懼，迎着他的目光，“侯府工棚內，尚有按原圖紙打造的部件，以及改良後的‘破風’弩實物。諸位大人既是專業人士，何不親自校驗一番？看看是固守所謂的‘傳承’重要，還是將士的性命重要？”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三人，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與壓迫：“若按原圖所制之弩，能在連續擊發二十次內安然無恙，我沈清音願向工部請罪，自此不再過問軍械一事。反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驚疑不定的臉，冷冷道：“就請諸位大人，莫要再以資歷和規程爲名，行阻撓革新之實！”
廳內一片死寂。
沈清音這番話，可謂擲地有聲，直接將了對方一軍。她不怕查驗，甚至主動提出對比試驗，將勝負與責任擺在了明面上。
趙大使臉色鐵青，口劇烈起伏。他萬萬沒想到，這位侯府夫人如此硬氣，且句句戳在要害上。他對自己監制的圖紙並非全無懷疑，只是不願承認，更不願被一個女子當衆打臉。
去試？若真如她所言，當衆炸膛，他這老臉往哪擱？軍器監的威信何在？
不去試？豈不是顯得他心虛，坐實了固步自封、罔顧將士性命的指責？
就在這僵持不下、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廳外傳來一個冷冽低沉、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
“本侯也覺得，夫人此言，甚爲有理。”
陸北辰身披朝露，大步踏入廳中，玄色蟒袍襯得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工部三人。
“趙大使，既然來了，便按夫人說的，一試便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