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沈清音清越的聲音落下,陸北辰眼中驟然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撥雲見。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承載的信任與期許,重若千鈞。
他立刻轉身,大步走向書房一角的紫檀木大書案,動作利落地將上面原本堆放的一些兵書、公文迅速移開,清理出一片寬敞的空間。隨後,他親自從多寶閣的暗格中取出一卷質地上乘、細膩如帛的宣紙,小心翼翼地鋪開,又以白玉鎮紙仔細壓平四角。
接着,他取來一套齊全的繪圖工具——大小不一的規、矩、墨鬥,以及數支削得尖細的炭筆和狼毫小楷。他的動作迅捷而有序,顯然對此極爲熟稔。
“夫人,請。”他側身讓開位置,姿態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仿佛不是在邀請一位女子使用書案,而是在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
沈清音微微頷首,走到書案後。她伸出雙手,輕輕撫過冰涼的宣紙表面,感受着其平滑的質地,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周身那股清冷的氣息也沉澱爲一種匠人般的沉靜。
她拿起一支炭筆,略一凝神,便俯身下去。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流暢而穩定,沒有絲毫猶豫。一條條清晰精準的線條自她筆下流淌而出,逐漸勾勒出弩臂的輪廓、弩身的結構、以及核心機括的分解形態。
陸北辰沒有離開,他就靜立在書案一側,目光緊緊跟隨着那移動的筆尖。他看着她時而用規尺測量,時而用炭筆快速標注尺寸,時而凝眉細思,指尖在圖紙某處輕輕敲擊,隨即又落下更加精妙的線條。
燭光映照着她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挺翹的鼻尖微微泛着光,神情專注得仿佛隔絕了外界一切。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聯姻妻子,而像是一位運籌帷幄、有溝壑的謀士,一位執筆定乾坤的宗師。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漸深,星河低垂。
沈清音完全沉浸在了繪圖的的世界裏。她不僅僅是在復制腦海中的圖紙,更是在據這個時代的工藝水平進行着細微的調整和優化,確保圖紙上的每一個部件,都能被當下的工匠理解和制造出來。
她繪制了整體的三視圖,又單獨將最容易出問題的“懸刀”與“鉤心”連接部分,進行了放大比例的詳細分解繪制,標注了每一個榫卯的深度、角度,以及加強箍的具體尺寸和鍛造要求。甚至在旁邊空白處,用小楷寫下了詳細的鍛造工藝流程、選材標準,以及組裝時的注意事項。字跡清秀,卻力透紙背。
陸北辰越看,心中的震撼便越深。這已不僅僅是一張改良圖紙,這幾乎是一份詳盡無比、可直接交付軍器監生產的標準制式手冊!其嚴謹、其細致、其專業性,遠超他過往所見過的任何工部文書。
他看着她因長時間低頭繪圖而微微泛紅的白皙後頸,看着她偶爾抬起手臂活動一下僵硬的肩頸,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有敬佩,有感激,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心疼。
“此處,”沈清音忽然開口,打破了長時間的寂靜。她用筆尖點着剛剛畫好的弓臂弧度,“若能將單體弓臂,改爲以韌性不同的木材或竹片疊合,再以魚鰾膠粘合壓制而成的‘復合弓臂’,儲能更佳,弩箭初速可提升至少兩成,且壽命更長。”
陸北辰瞳孔微縮,立刻上前一步,俯身細看:“復合弓臂?夫人詳細說說。”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溫熱的氣息,沈清音筆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耐心解釋道:“顧名思義,取數片材質不同、韌性各異的木或竹,依紋理交錯疊合,以膠緊固,使其在彎曲時各層相互牽引,存蓄更多力量。只是……對選材和膠質要求極高,工藝也更爲復雜。”
“無妨!”陸北辰目光灼灼,“只要有效,再難也要試!夫人可將此構想一並繪出,選材與工藝要求,盡數寫明!”
“好。”沈清音應下,再次低頭,開始補充繪制復合弓臂的細節圖。
不知不覺,窗外天際已透出蒙蒙的青灰色。燭台上,堆積的燭淚如同紅珊瑚,最後一截燭芯正頑強地燃燒着,釋放着最後的光和熱。
沈清音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輕輕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長長舒了一口氣。
“侯爺,圖紙……已成。”她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的沙啞,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陸北辰的目光,早已被書案上那套完整、精密、遠超想象的圖紙牢牢吸住。那上面不僅有解決炸膛隱患的改良方案,更有能提升弩機整體性能的“復合弓臂”構想!這已不是簡單的改良,這近乎是一次革新!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一夜未眠、臉色微顯蒼白,卻眼神清亮的女子,腔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和一種難以名狀的柔軟情緒填滿。
他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隔着搖曳的燭火,空氣中彌漫着墨香與淡淡的、屬於她的清雅氣息。
“夫人,”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愈發低沉,帶着一夜未眠的微啞,卻蘊含着無比真摯的情感,“此圖若成,北境將士手中,便多了一分生機。陸某……代北境數萬兒郎,謝過夫人!”
他拱手,對着沈清音,深深一揖。
這一揖,無關夫君對妻子的禮節,而是統帥對功臣的敬意,是志同道合者之間的感激。
沈清音看着他鄭重其事的樣子,微微一怔,隨即側身避過,輕聲道:“侯爺言重了。此乃清音分內之事。”
陸北辰直起身,目光落在她難掩倦色的臉上,心頭那絲細微的心疼再次泛起。他放緩了語氣:“天快亮了,夫人辛苦了整整一夜,快回去歇息吧。餘下之事,交給我。”
沈清音確實感到疲憊不堪,點了點頭:“那清音先行告退。”
她轉身,剛要離開,卻聽陸北辰在身後又道:“夫人。”
她回頭。
陸北辰看着她,眼神深邃,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自今起,夫人若需任何物什,查閱任何典籍,或要去工坊實地探查,皆可直言。這侯府內外,無人會阻攔於你。你,是我陸北辰請來的‘匠師’。”
沈清音心中微動,一股暖流悄然劃過。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給她最大的自由和權限,讓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施展才華。
“多謝侯爺。”她再次福身,這一次,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她轉身離去,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
陸北辰獨自站在書房內,目光再次落回那套傾注了她一夜心血的圖紙上。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精準的線條和細密的標注,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殘留的專注與智慧。
窗外,第一縷晨曦終於穿透雲層,照射進來,與即將熄滅的燭光交融在一起,映亮了他堅毅的側臉,也映亮了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名爲希望的光芒。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與篤定:
“沈清音……你究竟,還能帶給本侯多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