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太過於震撼,以至於整個獸苑陷入詭異的寂靜。
籠外的霍青手裏舉着的火把“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四濺,但他渾然未覺。
那些黑甲禁軍們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這可是“大蟲”!
是前些子剛咬死了一頭牛、吞了一個活人的凶獸!
此刻,它卻像個邀寵的家貓一樣,趴在那個柔弱女子的腳邊,把最致命的咽喉暴露在她面前?
月光透過鐵欄杆的縫隙灑落下來,斑駁地照在籠中一人一虎身上。
女子身形單薄,衣衫染血,面色蒼白如紙,仿佛隨時會碎掉。
猛獸體型龐大,獠牙森森,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這兩種極端的反差——極致的弱與極致的強,鮮血與溫順,死亡與臣服,構成了一幅極具沖擊力、甚至可以說是有着詭異美感的畫面。
蘇錦繡並不知道外面人的反應。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快被壓斷了。
這老虎幾百斤的腦袋壓在腿上,血液都不流通了。
而且,藥效是有時間的。
“獸迷散”只能維持一刻鍾。
一刻鍾後,這畜生醒過神來,會比之前更暴躁。
必須盡快脫身。
就在蘇錦繡思考着如何把腿抽出來的時候,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籠內的寧靜。
那是軍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步一聲,帶着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蘇錦繡抬起頭。
蕭燼已經走進了籠子。
他提着那把劈鎖用的斷刀,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蘇錦繡和白虎完全籠罩其中。
白虎雖然中了藥,但獸類的本能還在。
它感覺到了危險。
一種比它更強、更凶殘的生物入侵了它的領地。
“吼……”
白虎猛地睜開眼,原本迷離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
它停止了蹭腿的動作,上半身微微弓起,沖着步步近的蕭燼呲起了牙,喉嚨裏發出威脅的咆哮。
那種百獸之王的氣,雖然被藥物削弱了七分,依然足以讓普通人腿軟。
但蕭燼不是普通人。
他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修羅,是這北秦最瘋的暴君。
面對白虎的威脅,蕭燼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
他甚至沒有舉刀。
他只是微微垂眸,那雙赤紅如血的眸子冷冷地掃了白虎一眼。
眼神冰冷,暴虐,帶着上位者對螻蟻的蔑視。
那是真正過萬人、屠過城池積攢下來的煞氣。
“滾。”
蕭燼薄唇輕啓,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透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白虎渾身的毛發瞬間炸起。
它在權衡,在顫抖。
最終,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戰勝了領地意識。
這只剛才還威風凜凜的大蟲,喉嚨裏發出一聲嗚咽,夾着尾巴,畏懼地往蘇錦繡身後縮了縮,把大腦袋埋進了爪子裏,不敢再看蕭燼一眼。
它慫了。
在這頭名爲“蕭燼”的人形凶獸面前,百獸之王也得低頭。
蘇錦繡看着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
她馴虎靠的是藥,是術。
而蕭燼馴虎,靠的是勢,是氣。
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強,還要瘋。
蕭燼沒有再理會那只認慫的老虎。
在他眼裏,那不過是個畜生,不值得浪費眼神。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蘇錦繡身上。
從他劈開鎖鏈那一刻起,他眼底那種看戲的玩味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實質的、瘋狂的灼熱。
他看着蘇錦繡,就像看着這世間最稀有的珍寶,或者說,最難馴服的烈馬。
西蜀送來的病秧子?
呵。
誰家病秧子能把人的手骨捏碎?
誰家病秧子能把餓虎馴成貓?
她身上到底披着多少層皮?
蕭燼扔掉手裏的斷刀,“當啷”一聲脆響。
他大步走到蘇錦繡面前,黑色的靴子踩在老虎的尾巴上,老虎疼得抽搐了一下,卻硬是一聲沒敢吭。
蕭燼蹲下身。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蘇錦繡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着龍涎香和血腥味的危險氣息。
蘇錦繡想要後退,但身後是鐵欄杆,腿上還壓着,動彈不得。
“陛下……”
蘇錦繡剛開口,下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了。
蕭燼的手指很有力,指腹的老繭磨蹭着她嬌嫩的皮膚,帶着一種粗暴的曖昧。
他強迫蘇錦繡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姜離。”
蕭燼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貼着她的耳膜響起,“你這膽子,到底是拿什麼做的?”
蘇錦繡被迫仰着頭,脖頸拉出一道脆弱優美的弧線。
她看着蕭燼,沒有回避,哪怕心跳如擂鼓,面上依然維持着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拿命做的。”
蘇錦繡回答,“爲了活命,膽子自然就大了。”
“活命?”
蕭燼嗤笑一聲,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目光從她的眼睛滑落到她的嘴唇,又滑落到她按在的那只手上。
“連這畜生都舍不得吃你。”
蕭燼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了蘇錦繡的鼻尖,“朕的大蟲餓了三天,見了活人就咬。唯獨見了你,不僅不咬,還讓你摸,讓你騎。”
他的氣息噴灑在蘇錦繡臉上,滾燙,灼人。
“告訴朕。”
蕭燼的手指收緊,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那種想要將眼前人拆吃入腹的占有欲不再掩飾,“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蘇錦繡感覺到了危險。
這種危險比剛才面對老虎時還要強烈。
老虎只要順毛摸就行,但這暴君,喜怒無常,本沒有規律可循。
“陛下說笑了。”
蘇錦繡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精光,試圖把話題引開,“不過是一些西蜀的小把戲,上不得台面。若是陛下喜歡,臣妾以後常來喂它就是。”
“以後?”
蕭燼捕捉到了這個詞。
他忽然笑了,鬆開捏着她下巴的手,轉而握住了她那只按在上的手。
他把蘇錦繡的手從老虎腦袋上拿下來,握在自己掌心裏,一點點收緊,十指相扣。
“不用以後。”
蕭燼拉着蘇錦繡,猛地用力,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蘇錦繡腿一軟,順勢跌進他堅硬的懷抱。
蕭燼單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死死扣在懷裏,低頭看着她:
“既然這畜生這麼聽你的話,那從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還有——”
蕭燼掃了一眼角落裏瑟瑟發抖的老虎,又看回蘇錦繡,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這獸苑太冷,不適合愛妃養傷。”
“跟朕回宮。”
說完,他本不給蘇錦繡拒絕的機會,直接打橫將她抱起。
蘇錦繡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雙手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蕭燼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鐵籠。
經過霍青身邊時,蕭燼腳步微頓,冷冷地吩咐道:
“把這籠子鎖好。沒朕的旨意,誰也不許喂這畜生。它若是不聽話……”
蕭燼看了一眼懷裏的蘇錦繡,意有所指,“那就拔了它的牙,剁了它的爪子。 ”
霍青渾身一顫,立刻躬身:
“是!”
蘇錦繡靠在蕭燼的口,聽着他強有力的心跳聲,心裏卻是一片冰涼。
拔牙,剁爪。
這話是說給老虎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
他在警告她:朕可以寵你,可以縱容你,甚至可以欣賞你的利爪。
但前提是,這爪子不能抓傷主人。
否則,下場就和這只被囚禁的猛虎一樣。
蘇錦繡把臉埋進蕭燼的頸窩,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芒。
好啊。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馴服誰。
“陛下,”蘇錦繡悶悶的聲音從他懷裏傳來,“我腿麻了。”
蕭燼低頭看了她一眼,手臂緊了緊,不僅沒有放慢腳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麻着吧。 ”
他心情似乎極好,大步穿過獸苑幽暗的甬道,向着燈火通明的承乾宮走去。
“反正今晚,你也用不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