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這一番“動情”的敲打下來,沈清嫵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細微的、無助的抽噎。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眼中那份強撐的倔強似乎終於被現實碾碎,只剩下全然的惶惑與依賴;
望着秦夫人,如同望着最後一救命稻草。
“婆母……”
她聲音嘶啞又脆弱;
“阿嫵……阿嫵明白了。是阿嫵不懂事,只想着自己艱難,未曾替府裏、替妹妹着想。”
她似乎用盡力氣才穩住顫抖的聲線,怯生生地提出:
“那……那兩間鋪子,阿嫵願意拿出來,給妹妹添妝。只是……東街的綢緞莊近剛進了一批貴重的江南雲錦,賬目還未完全理清;南市的胭脂鋪也正與番商談着一筆香料買賣,契約未定。此刻貿然交接,只怕賬目不清,反生紕漏,平白惹人閒話,說妹妹接手了不清不楚的產業……”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秦夫人:
“不若……請婆母先派個得力賬房,與阿嫵的陪房一同將這兩間鋪子近半年的賬目徹底厘清,盈虧分明,再將淨淨、營生正旺的鋪面過給妹妹。如此,妹妹用着安心,旁人看着也體面。”
她用帕子抹了抹眼淚繼續道:
“至於這厘清賬目、完成手頭買賣的幾個月裏,鋪子的收益,阿嫵分文不取,全數添入妹妹的嫁妝箱中,可好?”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話語間全是爲裴瑤和國公府顏面着想的“周全”,甚至主動讓出了過渡期的利潤,顯得誠意十足。
秦夫人精明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在掂量這番話的真僞與深淺。
沈清嫵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賬目不清交接,確有後患。
且她主動讓利,態度也足夠“馴順”。
至於拖延幾個月?
無妨,只要鋪子最終到手,這幾個月的收益本就是意外之喜。
諒這懦弱媳婦也不敢耍什麼花樣。
裴瑤卻有些不滿,嘟囔道:“還要等幾個月呀……”
秦夫人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臉上重新堆起慈笑:
“好孩子,難爲你思慮如此周全,這才是我裴家長媳應有的氣度。就依你所言,明我便讓府裏最老練的賬房過去幫你料理。你身子不適,正好也靜靜心。”
她達到了主要目的,心情舒暢,又“慈愛”地叮囑了幾句好生養傷,便帶着心滿意足的裴瑤離開了。
聽着腳步聲遠去,沈清嫵慢慢止住了殘留的抽泣。
方才那柔弱惶惑的神情如水般褪去,露出一雙沉靜如寒潭的眼眸,哪有半分方才的怯懦
拂曉低聲恨恨道:
“真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小姐,咱們絕不能將鋪子交出去!這一年來,您的嫁妝被她們明裏暗裏刮去了多少?這兩間鋪子……是你最後的基了,再給了他們,咱們便真的被榨了!”
沈清嫵唇邊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指尖輕輕劃過錦被上繁復的繡紋。
“給?”
她抬起眼,眸中澄澈如初,深處卻掠過一絲銳利的鋒芒;
“那是絕不可能的,不僅如此,從前被她們吞下去的,我也要叫她們……連本帶利,一點不剩地給我吐出來。”
那兩間鋪子,前世便是被她們以“幫扶”之名巧取豪奪;
最終經營不善,反將巨額虧空的罪名盡數扣在她頭上,又爲她添了一筆“罪狀”。
這一世,既然她們貪心不足,主動將手伸過來……那便別怪她要他們吃不了兜着走。
拂曉先是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與振奮涌上心頭,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小姐,您是說真的?您……您真的有法子?”
她看着眼前明明蒼白柔弱、卻仿佛籠着一層無形鋒芒的小姐,只覺得心頭那塊壓抑許久的巨石被猛地移開。
這樣的小姐,不再只會隱忍哭泣,而是冷靜籌謀……
如此,真是,太好了!
她忍不住嘴角上揚,聲音裏帶着由衷的雀躍:
“奴婢……奴婢更喜歡現在這樣的小姐!”
沈清嫵看着她毫不掩飾的喜悅,眼中冰冷的算計也柔和了些許。
拂曉是前世少數真心待她、最終也爲她而死的人。
這一世,她不僅要護住家人,也要讓這些忠仆得以善終。
“當然是真的。”
她輕聲肯定,隨即眸光微斂,恢復冷靜;
“不過,還有幾件事情需要你去辦.。”
她在拂曉耳邊一陣耳語。
“奴婢明白!”
拂曉重重點頭,眼中閃過心領神會的亮光;
“奴婢,定會辦得妥妥帖帖。”
沈清嫵微微頷首,重新靠回軟枕,望向窗外。
疏影橫斜,風雨暫歇,但真正的較量,方才剛剛開始。
暮色漸沉,國公府竹心苑的書房中,一盞孤燈映着裴玄寂挺直的背影。
山洪善後的公文墨跡已,處置條陳清晰冷硬,一如裴玄寂的風格。
然而,廢太子李昭緊隨其後呈上的請願書,卻爲這樁天災添上了幾分人欲的糾葛。
字裏行間,李昭言辭懇切,主動請纓主持災民安置與村落重建,聲稱願爲朝廷分憂,替聖上撫民。
裴玄寂將那份請願書置於案角,燭火在紙面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李昭那點心思——無非是想借這樁“義舉”收攬民心,重塑聲望,爲那復位之夢添磚加瓦。
他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情的弧度。
對於這些皇子們或明或暗的野心與算計,他向來無意深究,更懶得評判。
在他眼中,皇權之爭不過是一盤棋局,他所在意的,從來只是棋子是否可用,落子是否合乎時宜。
李昭既然想借此出頭,他樂得成全。
“準。”
他提筆,在請願書末尾落下朱批,筆力遒勁,不帶絲毫猶豫。
是機遇還是更深陷阱,端看這位前太子自己的造化了。
於他而言,這不過是今諸多公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此刻,他面前卻是一卷空白的《清心禪》素宣,手邊紫毫蘸飽了墨,卻遲遲未落。
腕間空蕩。
那串隨身十餘年的烏木佛珠散落在泥濘中的景象,不時掠過眼前。
並非惋惜器物,而是那斷裂的瞬間,與懷中女子蒼白的臉、推向他時的力道,以及最後攥着他衣袖的冰涼指尖,詭異地糾纏在一起;
擾得他一向靜如古井的心緒,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
他索性擱下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腕骨處那道極淺的、常年佩戴佛珠留下的痕跡。
“莫霄。”
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響起。
“主子。”
莫霄如影現身。
“疏影軒那邊,傷勢如何?”
他問得平淡,仿佛隨口一提。
“孫神醫已復診過,少夫人背上瘀傷甚重,幸未傷及筋骨,但需仔細將養,尤忌憂思勞神。”
莫霄答得謹慎,微微猶豫,才補充道:
“只是……據回報,少夫人似乎因疼痛,夜間難以安枕。”
裴玄寂眸光未動,只道:
“將前陛下所賜的‘清心凝神香’,分一半送去。再讓孫神醫斟酌,用些溫和的止痛安神方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