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今一身絳紫色纏枝蓮紋緙絲褙子,發間一套赤金鑲紅寶頭面,通身氣派雍容。
那張保養得宜的圓潤臉龐上,堆着慣常的慈和笑容,只是行至榻前,手中攥着的錦帕卻不着痕跡地虛掩了下鼻尖,仿佛厭棄這滿室的苦澀藥氣。
“哎喲,我的兒,這才一不見,怎就傷成這般模樣了?”
她語帶殷切,在榻邊的梨花木椅上落座,目光卻細細打量着沈清嫵的臉色。
裴瑤緊隨其後,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裙,嬌俏明豔。
她並不掩飾地環顧室內,眼神挑剔,最終落在沈清嫵那張雖蒼白卻愈發顯得清豔動人的臉上,眸中嫉色一閃而過。
沈清嫵掙扎着欲起身行禮,被秦夫人虛虛按住手腕:
“快好生躺着,自家人何須這些虛禮,仔細牽動了傷處。”
“勞婆母掛心,只是些許皮外傷,不得事的。”
沈清嫵聲音細弱,順從地垂下眼簾。
“這還叫不得事?”
秦夫人傾身,壓低了嗓音,語氣裏帶着刻意的凝重;
“下人們都傳遍了,說是……丞相大人親自將你抱回府的?”
她刻意在“丞相大人”四字上咬了重音,旋即話鋒一轉,語調拖長,充滿了欲言又止的深意:
“唉,雖說事急從權,婆母也深知你的品性,斷不會做出格之事。可這衆目睽睽之下……終究是於禮不合啊。”
果然,沈清嫵聞言,原本蒼白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眼中迅速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一副羞愧難當、慌亂無措的模樣,急切地望着榻前的母女二人:
“婆母,小姑,事情並非……請聽阿嫵解釋……”
秦夫人哪裏真要聽她解釋,嘴角的笑意更深,語氣愈發“體貼”地截斷她:
“好孩子,婆母知道你委屈。雖說瑾兒心裏因着從前的事,對你始終存着芥蒂,但既然你已是我們裴家明媒正娶的媳婦,我這個做婆婆的,總是盼着你們夫妻和睦,早讓我抱上孫兒的。能替你周全的地方,我自然盡力。”
佛口蛇心,口蜜腹劍。
沈清嫵心中冷笑。
前世,便是這番“爲你着想”的言辭,騙走了她全部的嫁妝。
這輩子,她們休想。
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卻愈發顯得柔弱順從,讓一滴淚恰到好處地滑落腮邊。
她抬起溼漉漉的杏眼,軟綿綿,嬌怯怯,滿含依賴地望向秦氏:
“婆母……求您幫幫阿嫵……”
秦氏見她這般情狀,臉上滿意之色幾乎要溢出來,語氣更加“推心置腹”:
“你明白就好。瑾兒遠在邊關,這府裏裏裏外外,全憑我一人持,艱難之處,外人豈能知曉?”
她輕嘆一聲,似有無限愁緒:
“如今瑤兒的婚期眼看着近了,這嫁妝……唉,咱們國公府表面風光,內裏也有難言的拮據。總不能讓她嫁過去,被未來婆家看輕了不是?那才是真的丟我們裴家的臉面。”
裴瑤立刻依偎到母親身邊,接過話頭:
“就是呀,嫂嫂。我聽聞你陪嫁過來的幾間鋪子,位置頂好,生意也興旺,尤其是東街那家綢緞莊和南市那間胭脂鋪……若是能添進我的嫁妝裏,一來,全了我們姑嫂間的情分;二來,哥哥知道了,也定會覺得嫂嫂賢惠大度,心裏感念,增進你與哥哥之間的感情。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眨着眼,一副“爲你着想”的模樣,目光卻緊緊盯着沈清嫵,其中滿是貪婪與算計。
沈清嫵心中一片冰冷笑意。
前世,只要這母女二人抬出裴瑾,她何曾有過半個“不”字?
可如今……裴瑾在她心裏又算得了什麼?
想要她的嫁妝鋪子?
她們也配!
面上,她卻依舊是那副風吹即倒的柔弱模樣,甚至虛軟地輕咳了兩聲,才細聲細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透着艱難:
“母親,妹妹,你們也知曉……夫君他,心中並無阿嫵。新婚之夜便讓我獨守空房,這府中上下,又有誰真當我是主子?半年的月例銀子未曾發放,阿嫵全靠着這幾間鋪子的微薄進項勉強維持……若是連這點倚仗都給了出去,往後……阿嫵怕是連口體面的茶飯都難求了。”
餘下的話她不再多說,只拿起絹帕,掩面低泣,單薄的肩頭微微聳動,好不可憐。
秦氏母女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皆閃過一絲詫異。
克扣月例,她們早已習以爲常,起初還尋些由頭,後來見這媳婦逆來順受、從不敢問,便連借口都懶於編造。
何曾想過,這素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泥人性子,今不僅軟聲反抗,竟還直戳裴瑾厭棄她的痛處?
秦夫人心中不悅,面上慈和的笑容卻未減分毫,只是說出的話,已從哄騙悄然轉向施壓:
“瑾兒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志在沙場報國,豈能終沉溺兒女私情?身爲他的妻子,理應體諒、扶持,怎可只想着將他拴在身邊?那般行徑,與那些只知邀寵獻媚的……”
她話鋒微妙地一頓,未盡之言比直接辱罵更顯刻薄,“……有何分別?”
將一個太傅嫡女,暗喻爲勾欄瓦舍之流,羞辱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旋即,她又緩下語氣:
“但你且寬心,待瑾兒歸來,我定要他與你圓房。這國公府嫡長孫的生母,只會是你。”
打一巴掌,再給個虛妄的甜頭,這手段她用得嫺熟。
沈清嫵心底冷笑更甚——嫡長孫!
喊她娘親?
呵,她,不稀罕了!
秦夫人見她沉默垂淚,心知火候已到,真正的施壓也正式開始:
“阿嫵,你也知道,外頭都說你能嫁入裴家,是搶了婉清那孩子的姻緣。若是此刻,再傳出你與老三的風言風語……便是婆母我想護着你,只怕也堵不住這悠悠衆口,更難向老太君交代啊。”
她將沈清嫵的“名聲”與“不肯幫扶小姑”巧妙捆綁,話語間的威脅已如實質:
“可你若作爲長嫂,能對瑤兒的婚事這般盡心盡力,甚至慷慨解囊……那些污糟謠言,豈非不攻自破?旁人只會贊你賢德大度,顧全大局。孰輕孰重,你是個聰明孩子,該當明白。”
不僅以“失德”相脅,更將裴玄寂也拖入這灘渾水,成爲迫她的籌碼。
這位國公夫人拿捏人心、縱局面的手段,果然老辣,無怪乎能在這深宅後院中,將一衆妾室治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