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深秋,寒意已深入骨髓。沈清寧剛結束一台長達六小時的心髒搭橋手術,脫下沉重的無菌服,疲憊如水般席卷全身。她靠在更衣室冰涼的鐵櫃門上,閉上雙眼,只想在這短暫的寂靜中逃離現實片刻。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鍾奕辰的特助周銘發來的信息,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而冰冷:「沈醫生,鍾總讓您晚上七點,準時到公寓。」
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更沒有征詢她的意願,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沈清寧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發涼。自從她爲了母親的手術費籤下那份附加協議後,這種無形的枷鎖感便如影隨形。他付了錢,她便要隨叫隨到,履行“協議”中的義務,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連呼吸都需遵循他的節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澀意與無力,指尖在屏幕上簡短地回復了一個「好」字。
距離七點還有一段時間,沈清寧忽然想起鍾奕辰書房裏有一本最新的國際心外科期刊,她之前偶然提過想借閱,他當時並未明確回應。也許,現在可以去拿一下。至少,能讓她在等待他的時間裏,有點正經事做,而不是像個被圈養的怨婦一般枯坐發呆。
輸入密碼,推開公寓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室內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着鍾奕辰常用的那種冷冽的木質香調,奢華卻毫無煙火氣,更像是一間精心布置的樣品屋,而非一個家。沈清寧脫下外套,徑直走向書房。
書房寬敞而整潔,巨大的紅木書桌上文件堆放得一絲不苟。她很快在書架顯眼處找到了那本期刊。正要離開,目光卻不經意被書桌上一份攤開的、墨跡尚新的文件吸引。
並非有意窺探,只是那文件抬頭醒目的“林薇薇”三個字,像一尖銳的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的視線。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協議草案。鍾奕辰名下的公司,擬向林薇薇新成立的“薇薇畫廊”注資。
當她看清那個金額時,呼吸驟然一窒——八位數。一個龐大到讓她瞬間眩暈的數字。
她猛地想起不久前的那個下午,她也是站在這裏,卑微地、幾乎用盡全部尊嚴,向鍾奕辰祈求母親的手術費。那個數字,與眼前這個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可當時,他是如何審視她、如何與她談判、如何強調那是“交易”、如何讓她籤下那份讓她倍感屈辱的附加條款……
記憶像冰冷的水,裹挾着鹹澀的羞辱感,將她徹底淹沒。她爲了救母親的命而付出的巨大代價,在他眼中,不過是隨手贈予紅顏知己的一份“”,輕描淡寫,微不足道。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彎下腰去。指尖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碎。
“你在看什麼?”
冷冽的男聲自身後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沈清寧猛地回頭,看見鍾奕辰不知何時已站在書房門口,身上還帶着室外的寒氣,眼神銳利地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將文件放回桌面,心髒在腔裏狂跳,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那幾乎要沖破膛的悲憤與冰涼。
鍾奕辰邁步走近,掃了一眼文件,神色並無太瀾,只是冷淡地將文件合上,隨手放進抽屜。“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他的語氣理所當然,帶着上位者慣有的漠然。
沈清寧抬起頭,靜靜地看着他。她的眼神裏沒有了往的隱忍和掙扎,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原來,心痛到極致,是真的會麻木的。
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這個她曾因偶爾的溫柔而產生錯覺、以爲可以依靠的男人,此刻顯得如此陌生而殘酷。
他沒有解釋,沒有安撫,甚至覺得她看到這份文件是一種越界。在他心裏,林薇薇的事,遠高於她沈清寧的一切。她的事,是需要等價交換的“交易”;而林薇薇的事,是他心甘情願的“”。
多麼可笑,又多麼清晰的界限。
鍾奕辰似乎察覺到她異常的沉默,轉過頭,對上她空洞的眼神,眉頭微蹙:“怎麼了?”
沈清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沒什麼。只是覺得,鍾少對林小姐,真是大方。”
這話裏帶着刺,鍾奕辰的臉色沉了下來:“沈清寧,注意你的身份。”
又是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徹底澆滅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火星。
“身份?”她低聲重復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不再看他,轉身朝書房外走去,“我知道了。期刊我借走了,謝謝。”
她的背影挺直,腳步平穩,沒有一絲留戀。
鍾奕辰看着她的背影,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煩躁。他感覺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但具體是什麼,他又說不上來。或許,只是她又鬧脾氣了。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帶,並未深究。
沈清寧回到客廳,卻沒有停留,直接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本期刊,走向玄關。
“你去哪兒?”鍾奕辰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帶着質問。
“醫院還有點事,我先回去了。”沈清寧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今晚,恐怕不能準時赴約了。抱歉。”
說完,她拉開門,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將身後那座華麗而冰冷的“金絲雀籠”,連同那個讓她徹底心死的男人,一起關在了門內。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她一個人。她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終於允許眼淚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眼淚不再是軟弱的象征,而是祭奠。祭奠她死去的愛情,祭奠她曾經天真付出的真心。
回到醫院分配給她的單人宿舍,沈清寧反鎖上門,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點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裏,一字一句地輸入:海外醫學交流申請。
這一次,離開的念頭不再是模糊的幻想,而是清晰無比的決心。她要走,必須走,遠離這個將她尊嚴踐踏在地的男人,去一個能讓她自由呼吸、憑本事站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