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沈清寧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醫院正值三年一度的等級評審關鍵時期,上上下下都繃緊了一弦,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仿佛一點微小的火星就能引發爆炸。作爲心外科最受矚目的青年骨醫生,她負責的病例尤爲復雜棘手,壓力巨大。
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一種微妙的不順暢感,開始如鬼魅般如影隨形,悄無聲息地侵蝕着她的工作。
先是她負責的一位重症患者的病歷資料出了問題。那疊厚厚的資料,她明明在前一天晚上親手整理核對完畢,放在了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準備第二天一早提交給科室進行內部預審。可第二天清晨,它卻不翼而飛。她翻遍了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急得額頭冒汗,最後卻是在護士站的角落,一堆等待回收的廢棄打印紙下面找到了它。時間被耽誤了將近一小時,她幾乎是踩着截止線才交上去,負責接收資料的同事臉上已明顯有了不悅。
接着,她爲一位病情危急的老年患者申請緊急調用一台新型的體外循環設備,這是目前最先進、對患者損傷最小的型號。以往的流程向來暢通無阻,科室主任籤字後,設備科便會立刻放行。但這一次,流程走到設備科那邊就被莫名其妙地卡住了。對方給出的理由含糊其辭,只說“該設備貴重,需要更高級別的領導審批”,卻又不明確告知具體要找哪位領導,需要多久。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手術被迫推遲,患者家屬焦慮的詢問像鞭子一樣抽打着她。
一次午休,沈清寧感到身心俱疲,想去茶水間沖杯咖啡提神。剛走到門口,便隱約聽到裏面兩個年輕小護士壓低的交談聲。
“……真的,我親眼看到的,林小姐前天又來探望她那位遠房表姨了,就住在我們科VIP病房。她還特意繞到醫生辦公室那邊,好像很關心似的問起沈醫生負責的幾位病人的情況呢……”
“哪個林小姐啊?這麼大面子?”
“嘖,就是那個經常和鍾少一起上八卦新聞的,叫林薇薇的呀!她跟鍾少……你懂的呀。她問得可詳細了,還說沈醫生真是辛苦,一個人負責這麼多重病人……”
聲音在她推門進去的瞬間戛然而止。兩個小護士看到她,臉上立刻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像是背後說人被抓包,匆匆忙忙喊了聲“沈醫生”,就低着頭溜走了,連咖啡都忘了接。
沈清寧端着空水杯,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涼意從腳底竄起,但隨即,心頭一片雪亮。
林薇薇。
是了,除了她,還有誰會如此處心積慮、拐彎抹角地給她使絆子?那些看似偶然的“意外”,那些流程上人爲的“阻礙”,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想讓她在至關重要的醫院評級期間忙中出錯,最好能釀成無法挽回的醫療事故或評審失誤,從而身敗名裂,自動“讓位”。
一股被窺視、被算計的寒意順着脊椎慢慢爬上來,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不願屈服的怒意洶涌而上,將那寒意狠狠壓了下去。她沈清寧,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任人拿捏、這麼好欺負了?
下午,一場針對評審準備的科室內部模擬考核中,風波再起。由沈清寧主要負責匯報的一例高難度心髒移植病例,其術後跟蹤數據中,幾項關鍵並發症的發生率出現了罕見的、不符合醫學常規的劇烈波動。前來觀摩指導的院內評審專家團立刻提出了尖銳的質疑,場面一度變得極爲尷尬和緊張。雖然沈清寧憑借着極其扎實的專業知識和臨場應變能力,引經據典,勉強將專家的質疑圓了過去,但她清晰地看到,幾位資深專家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裏面寫滿了不信任和疑慮。
散會後,科室主任張院長面色凝重地把她叫到一邊,眉頭緊鎖,語氣沉重:“清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數據你之前沒有仔細核對過嗎?這種低級的數據錯誤,絕對不應該出現在你身上!這關系到整個科室,甚至整個醫院的評審結果!”
沈清寧用力抿緊嘴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知道,那份她反復核對過的原始數據記錄,肯定在提交前的某個環節被人動過手腳了。但她沒有證據。在這種時候,空口指認只會顯得她推卸責任、品行有虧。
她將所有的委屈和辯解強行咽回肚子裏,低下頭,聲音平靜卻帶着力量:“院長,對不起,是我的疏忽。請您放心,我會立刻重新核對所有的原始數據和記錄,一遍不行就十遍,確保在正式評審時,我的部分絕不會有任何差錯。”
回到辦公室,壓抑和委屈像水般涌來,幾乎讓她窒息。她獨自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曲線,此刻看起來像一張嘲諷的網。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第一次,一個強烈的沖動攫住了她——她想給鍾奕辰打電話。
不是卑微的求助,而是憤怒的質問。質問他到底知不知道林薇薇在背後做的這些齷齪小動作?質問他能不能管好他的人?讓他告訴她,她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避開這無處不在的暗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狠狠地掐滅了。
找他?
上次母親病危,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裏?他正陪着那位林薇薇出席海外畫展,手機冰冷地關着機。
上次她只是與顧言深教授進行正常的學術交流,他是如何警告、羞辱她的?那句“你沒資格提她”言猶在耳。
還有書房裏那份刺痛她雙眼的巨額協議……
在他心裏,林薇薇是高高在上、需要精心呵護的白月光。而她沈清寧,不過是個籤了協議、用錢就能買來的“所有物”,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代的“替身”。他會相信林薇薇,還是相信她?答案冰冷又殘酷,不言而喻。
找他,除了自取其辱,讓他更看輕自己,還能得到什麼?難道還指望他會爲自己主持公道嗎?
她下意識地點開手機裏那個熟悉的號碼,手指懸在綠色的撥出鍵上良久,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下來,只剩下屏幕冰冷的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軟弱都排出體外。然後,她猛地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通了設備科科長的號碼,語氣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
“李科長嗎?我是心外科沈清寧。關於我申請的新型體外循環設備調撥,我已經跟您這邊溝通兩次了。如果今天下午下班之前,我還看不到設備的調撥單,那麼很抱歉,我會將這一情況,連同流程被無故拖延的完整記錄,直接呈遞給正在我院進行評審預查的專家組成員。我會如實反映,我院在關鍵醫療設備的應急調配機制上存在嚴重效率問題,這可能直接影響危急重症患者的搶救黃金時間。”
不等電話那頭傳來任何解釋或推諉,她直接掛斷了電話,動作脆利落。
接着,她“啪”的一聲反鎖了辦公室的門,將所有的嘈雜和紛擾都關在外面。她坐回電腦前,開始徹夜不眠地重新核對所有數據,一頁一頁地翻閱原始病歷記錄,逐行逐字地比對,查找任何可能被篡改的細微痕跡,並準備所有材料的備份證據。台燈冷白的光線下,她的側臉線條緊繃,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被到絕境之後,褪去所有幻想、破釜沉舟的堅韌和決絕。
沒有人可以依靠,她就靠自己。沒有人給她公道,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去爭!
深夜,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幽幽的光照亮了桌角。是鍾奕辰發來的信息,只有言簡意賅、不帶任何溫度的兩個字:「在哪?」
若是以前,這條看似平淡的信息或許會在她心裏掀起波瀾,但現在,她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連點開細看的欲望都沒有,更別提回復。
她面無表情地將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扔進抽屜最深處,仿佛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然後,她重新將全部注意力聚焦在電腦屏幕上那些復雜的數據和圖表上。窗外,是京市繁華璀璨、永不熄滅的霓虹燈火,卻絲毫照不進她此刻冰冷而堅定、只剩下背水一戰決心的內心。
她知道,這場針對她的戰鬥,她才剛剛開始。而那個名義上最應該站在她身邊的男人,早已被她徹底地、永久地排除在了信任名單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