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壓縮餅
夜幕徹底拉了下來,張家院子裏黑黢黢的,只有堂屋那邊透着點昏黃的油燈光。
隱約能聽見張大夫妻倆含糊的說話聲,壓沒人想起喊顧雅和大丫、二丫這祖孫仨去吃飯。
顧雅對此毫不在意,臉上連半點失落的神情都沒有。
慢悠悠地從懷裏摸出一包壓縮餅,撕開口遞給身旁的大丫。“給,你跟二丫分着吃。”
說着又翻出葡萄糖瓶,擰開蓋子給兩個丫頭每人倒了兩蓋子,“快喝了,補補身子。”
二丫戒備的看着這個十分和善的,一時間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大丫白天跟顧雅相處過,也吃過東西,所以跟二丫相比要自在一些,但還是小心翼翼的拿着手上的食物。“妹妹,快吃。”
“甜的!”大丫用嘴唇碰了碰碗裏的葡萄糖水,眼睛瞬間亮得像藏了兩顆小星星,臉上滿是驚奇。
她長這麼大,就吃過一次正經的甜味還是前年過年的時候,大堂哥把掉在地上的糖塊踢到了牆角,她瞅着沒人注意,飛快撿起來舔了一口。
就那一口淡淡的甜,卻像刻在了她心上似的,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二丫也捧着杯子小口抿着,小臉上滿是滿足。
顧雅看着倆孩子的模樣,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遍:“你們倆可記好了,這東西得悄悄的吃,任何人都不能說漏嘴,就算是你們爹娘也不行!不然以後可再也不給你們帶好吃的了。”
大丫心思細還算靠譜,就是二丫年紀小,怕她嘴上沒把門的,萬一被張大他們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鬧什麼幺蛾子。
大丫聞言使勁點頭,只是眉頭微微蹙着。
這樣瞞着爹娘,是不是不太好?
可二丫卻沒那麼多顧慮,頭點得跟撥浪鼓似的,脆生生地應道:“誰也不告訴!反正爹娘從來都不在意我們,他們心裏就只想着生弟弟!”
“二丫,不能這麼說爹娘。”大丫連忙小聲勸道。
二丫撇了撇小嘴,沒再跟大姐爭辯。
她心裏門兒清,大姐就是被爹娘的話洗了腦,總因爲自己不是男孩子就偷偷自卑。
可她才不這樣呢!
女孩子咋了?
沒有女孩子哪來的男孩子?
這些大人的想法真是可笑得很!
再說了,大堂哥二堂哥那倆小子,都十幾歲的人了,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的活還沒她這個五歲的小丫頭多,簡直就是倆大功率的造糞機,有啥了不起的?
顧雅聽着二丫這小大人似的心裏話,忍不住在心裏暗贊。
這小丫頭片子,倒是個鬼機靈的,有她當年的範兒!
當即笑着拍了拍她的頭。“就你機靈!今晚上跟睡吧,反正你爹娘今晚上可能顧不上你們了!”
二丫眼睛一亮,立馬歡喜地應了下來。
她早就不想跟爹娘擠一個屋了,每天晚上聽着他倆瞎折騰,簡直太不舒坦了!
她實在搞不明白,大人們咋就那麼喜歡互相吃口水呢?
就算是餓昏了頭,那玩意兒也填不飽肚子啊!
大丫還是有些擔憂,拉着顧雅的衣角小聲問:“,要是晚上大伯和大伯娘過來找事兒......會不會傷到小妹啊?”
顧雅臉上勾起一抹壞笑,眼神裏透着點狡黠。“放心!他們呀,今晚顧不上來!”
這話剛說完,院子裏就傳來了一陣亂糟糟的聲音,正是張家其他人的動靜。
“大哥,你好了沒有?快些啊!”
是張來福的聲音,聽着還帶着點急不可耐。
“喊啥喊!催命呢?我還有一會兒才好!你要是實在憋不住,就去屋子後面的草垛那邊解決!”張大的聲音帶着火氣,顯然也正難受着。
“哎喲喂!當家的,我也憋不住了,我也得去茅廁!”李氏的聲音緊隨其後,透着股慌亂。
“爹娘,我肚子好痛啊!我也要上茅房!”是張鐵柱的哭喊聲。
“啊啊啊!又來了又來了!我也得去!”張鐵蛋的聲音也摻了進來。
一時間,張家的院子裏雞飛狗跳,全是一家人爭搶茅房的吆喝聲、催促聲,亂成了一鍋粥。
別說來顧雅這邊搞破壞了,他們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這群人還一個個癱在床上起不來呢,臉色慘白慘白的,連哼唧的力氣都快沒了。
顧雅慢悠悠地起了床,推開房門走到廚房。
她燒了鍋熱水,又從只有半袋子的玉米面裏毫不猶豫地舀了滿滿一碗倒進鍋裏,攪和了幾下,煮了一鍋濃稠的玉米粥。
那香味順着鍋蓋的縫隙飄出來,引得已經了一早上活計的大丫和二丫站在廚房門口直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鍋裏,恨不得立馬就盛一碗吃。
顧雅給倆丫頭每人盛了一大碗,又給自己弄了一碗,叮囑道:“端着回我房間吃去,別在這兒招眼。”
倆丫頭聽話地端着碗往房間走,路過張來福夫妻倆的房門時,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張來福扶着門框走了出來。
他拉了一晚上肚子,早就拉得脫水了,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也得起了皮,走起路來都搖搖晃晃的。
一看見倆丫頭手裏端着的玉米粥,他那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連忙走上前,語氣帶着點急切。“還是俺的閨女有心!快些端進房間裏來,正好給你們娘也分一碗,她也餓壞了。”
二丫警惕地往顧雅身後退了退,緊緊護着自己手裏的碗。
大丫卻有些爲難地看了看顧雅,又看了看自己爹那副虛弱的模樣。
爹娘看着好像真的好可憐啊。
昨晚上已經跟她說了,大伯他們之所以拉肚子,就是因爲在他們吃的東西裏加了從山上挖的草。
這麼一想,她心裏就涌起一股愧疚感,下意識地就想把手裏的粥端給爹。
顧雅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冰冷地開口:“大丫,今天你要是敢把粥端進這個屋,以後就別認我這個了!”
大兒子一家是明着壞,這二兒子一家就是暗着毒!
別看張來福整天裝出一副老實憨厚、被大伯一家壓榨的模樣,骨子裏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要是他真有良心,昨晚上就不會對她們祖孫仨不聞不問,任由他們餓肚子!
張來福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瞪着顧雅,聲音帶着點委屈和指責。“娘!你咋能這麼教孩子呢?哪有讓孩子不認爹娘的道理!”
顧雅拉着二丫的手,徑直往前走,壓沒打算跟他廢話。“我沒教她不認你,我是讓她看清楚你們的真面目!昨晚上那一大鍋吃的,你們有誰想過給這兩個餓肚子的孩子留一口?”
張來福嘆了口氣,一副無奈的樣子。“娘,孩子還小,晚上吃多了容易積食,對腸胃不好!”
呵,真是笑死個人!
顧雅懶得再跟他掰扯,拉着二丫走進房間,“砰”的一聲就把房門關上了。
大丫想跟着進去,卻被張來福一把攔住了。“大丫,別聽你的胡話!她的心從來都是偏向你那兩個堂哥的,你忘了以前她爲了給你堂哥們節約口糧,自己差點餓死的事兒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搶過大丫手裏的碗。“她現在對你倆好,不過是想讓你們以後伺候她罷了!我們才是你的親爹娘,還能害你不成?”
大丫張了張嘴,想替顧雅辯解幾句,說不是那樣的人,可話還沒說出口,手裏的碗就被張來福搶了過去。
張來福拿着碗,又吩咐道:“快去廚房再拿個碗來,我給你娘分點粥。”
大丫抬頭看着自己的爹,小聲問道:“那我呢?我也還沒吃飯呢......”
張來福指了指顧雅緊閉的房門,理所當然地說:“剛才你和妹不是端着兩大碗進屋了嗎?你去跟她們說說,讓她們分你一點。實在不行,你就去廚房用水把鍋沖一遍,總能沖下來點玉米面,多少也能填填肚子。”
說完,他就轉身進了屋。
大丫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心裏頭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失望。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說得好像是對的,爹娘好像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她。
她沒臉去敲的房門,只能低着頭,慢慢走回廚房。
廚房裏冷冷清清的,鍋已經空了,她往鍋裏加了一瓢水,又小心翼翼地用鏟子把鍋邊緣沒刮淨的玉米面刮下來,沖到鍋底。
看着那碗渾濁的玉米水,她心裏堵得慌,眼淚不受控制的掉落下來滾進碗裏。
可她還沒來得及喝一口,李氏就罵罵咧咧地闖進了廚房。
她一眼就瞥見櫥櫃裏的玉米面少了不少,再看看站在鍋邊的大丫和那口空鍋,頓時就炸了毛,指着大丫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賠錢貨!誰讓你動俺的糧食的?真是個討債鬼!”
“吃吃吃!一天到晚除了吃你還會啥?就是個吃白食的廢物!咋不去死呢你!”李氏的嗓門又尖又大,整個院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可住在廚房旁邊的張來福夫妻倆卻像沒聽見似的,連房門都沒開一下。
大丫早就被罵習慣了,只是低着頭,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李氏數落,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但房間裏的顧雅可忍不了了!
李氏這明擺着就是指桑罵槐,以爲她聽不出來嗎?
這院子本來就小,一點都不隔音。
她早上起床做飯的時候動靜可不小,李氏指定早就聽見了,剛開始沒出聲,估計是想等着吃現成的,後來聽見張來福的話,知道沒多餘的粥了,這才急急忙忙爬起來找碴。
顧雅啪的一聲放下碗,擼起袖子就準備出去理論。“二丫,你在屋裏乖乖把飯吃完,去去就來!”
二丫正伸着小舌頭舔碗呢,碗裏的粥甜絲絲的,她到現在還惦記着加的那點白色顆粒。
聽見的話,她頭也不抬地應道:“你去吧!我肯定乖乖的!”
她算是知道了,只要聽的話,就能吃飽吃好,比跟着爹娘強多了!
顧雅對二丫的反應很滿意,心裏想着這小孫女倒是塊可塑之才。
她剛推開門,正要跟李氏好好掰扯掰扯,村裏突然傳來一陣哐哐哐的銅鑼聲。“都出來,村長讓去他家!有重大事情要宣布!”
這一聲喊,瞬間打破了院子裏劍拔弩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