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鬧劇
李氏剛邁着小碎步跨出張家那大門,就見老槐樹下蹲了好幾個村民,一個個抻着脖子往院裏瞅,明擺着是聞着動靜來看熱鬧的。
頭雖然已經偏西,但還是曬得地上的土坷垃都泛着白,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給這群人遮了陰涼。
隔壁的王大嬸先湊了上來,臉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聲音故意拉高,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大聲問道:“蘭英啊,剛才你娘在院裏喊得那叫一個響,我在屋裏擇菜都聽見了,就是沒聽清喊的啥,你給嬸說道說道?”
李氏心裏門兒清這群人是來啥的,臉上也跟着堆起笑,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語氣裏帶着點無奈得說道:“嗨,能有啥大事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前兒個不是昏倒了嘛,這剛醒過來腦子還迷糊着。我剛才在灶房拿菜刀要切菜,她瞅着了就瞎琢磨以爲我要對她做啥呢,嗷嗷喊了兩句。”
“我好說歹說才給她哄住,安頓到炕上去了。這不,老太太醒了就饞雞蛋,我這正打算出去給她換一顆呢。”
她說着就轉向王大嬸,眼神裏帶着點期盼。“嬸,你家雞窩不是天天能撿倆蛋嘛,勻我一顆成不?我娘指名道姓要吃,攔都攔不住。”
王大嬸一聽換雞蛋,臉上的笑立馬就僵了,手跟撥浪鼓似的擺得飛快,連聲道:“沒有沒有,真沒有!我家那老母雞這兩天正歇窩呢,一顆蛋都沒下!”
話音剛落,也不管李氏再說啥,轉身就往自家院裏竄,那腳步快得跟後面有狗攆似的,連門口的小板凳都差點給踢翻了。
這村裏誰不知道張家窮得叮當響啊?鍋都快揭不開了,能有啥東西換雞蛋?
到頭來還不是欠着賒着,指不定啥時候才能還上。
李氏又將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她還沒有說話呢,其他人紛紛起身走了。
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李氏撇了撇嘴。
這群人啊,看熱鬧的時候比誰都積極,真要搭把手了跑比兔子還快。
院裏頭,顧雅聽見院門外的動靜停了才從堂屋的門簾後頭探出頭來,轉身就往灶房去。
灶房裏黑黢黢的,牆皮都被煙火熏得發黃,屋頂還掛着幾串巴巴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子,看着就透着股窮酸勁兒。
她瞅着灶台上那所謂的晚飯,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心裏頭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這哪能叫晚飯啊,比城裏福利院養的豬吃的都不如!
大鐵鍋裏頭煮着些玉米面,還摻了不少麩子和挖來的野菜,攪和在一塊兒,黏糊糊的一鍋,說粥不是粥,說糊糊又不夠細,看着就沒胃口。
顧雅也沒多琢磨,從懷裏掏出大丫給她的野草,拿起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咔咔幾下就給切得碎碎的,直接就往鍋裏扔。
她才不管洗沒洗呢,反正這鍋東西她是一口都不會碰的!
再說了,鍋裏本來就煮着那些亂七八糟的野菜,燉得久了早就看不出本來模樣了,她這加進去一把野草,壓就沒人能瞧得出來。
丟完野草,她又伸着脖子往鍋裏瞅了瞅,確定看不出半點破綻,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輕手輕腳地退出灶房。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頭都快沉到西邊山坳裏了,張大和李氏才慢悠悠地晃回了家。
顧雅正老神在在地坐在院子門口的石墩上,手裏還把玩着一棍兒。
張大一進院門瞧見她這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口突突地跳。
這死老太婆咋就這麼能活?
活就活吧,像以前那樣安生不好嗎?居然敢跟他鬧?是篤定他不會弄死她媽?
真正懂事的長輩,就該像他爹那樣,早早就走了,也省得給家裏添累贅!
這老太婆不知道咋回事,醒了之後跟變了個人似的,不再像以前那樣偏着他,護着他了。
反倒跟塊滾刀肉似的,難纏得很。
沒辦法,形勢比人強,張大只能強撐着臉上的笑容。
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娘,您咋起來了?不在炕上好好歇着,身體好些沒?”
顧雅抬了抬眼皮,瞅都沒好好瞅他,鼻子裏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嘲諷:“不起來等着被你們餓死在炕上?我可沒那好命!”
這話一出口,張大和李氏的臉都白了。
這老太婆咋還把他們心裏的真話給說出來了!
李氏趕緊在旁邊打圓場,臉上堆着笑。“娘,您這話說的,俺們哪能餓着您啊!大這出去一下午,不就是給您找吃的去了嘛!你看,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顆鳥蛋,您快拿去吃了補補身子!”
說着就從張大懷裏掏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鳥蛋,遞到顧雅跟前。
顧雅瞥了那鳥蛋一眼,眉毛一挑,聲音提高了八度。“我要的是雞蛋!這麼個小拇指甲蓋大的鳥蛋就想打發我?當我是三歲娃子好糊弄呢?”
張大趕緊湊上來,一臉委屈。“娘,您是不知道,現在村裏誰家不困難啊?天旱了大半年,地裏顆粒無收,誰家舍得把雞蛋拿出來換!這顆鳥蛋,我可是爬了三座山,鑽了好幾個鳥窩才找到的!”
死老太婆,等着吧,今晚就讓你吃不了兜着走,把之前受的氣都給討回來!
顧雅才不信他這鬼話,心裏頭冷笑一聲。
她慢悠悠地從石墩上站起來,把屁股底下的凳子往後挪了挪,然後“撲通”一下就坐到了地上,雙手往大腿上一拍,扯着嗓子就喊開了。“快來人啊!大家快來看啊!兒子媳婦虐待老人啦!他們要餓死我這個老太婆啊!”
上次她喊的時候,村民們來得慢了些,沒瞧着啥熱鬧。
這次一聽見喊聲,村裏的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呼啦啦就往張家院子裏涌,沒一會兒就把小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東邊的李大媽先擠了進來,伸手就想去拉顧雅,臉上滿是關切。“顧嫂子,你這是咋了?咋還坐到地上了呢?快起來,地上涼!”
“就是啊,有啥事兒不能好好說?都是一家人,吵吵鬧鬧的多不好看!”
“大啊,你娘年紀都這麼大了,經不住這麼折騰,你快給你娘認個錯,好好說說!”
這群人嘴裏說着勸和的話,眼睛裏卻滿是看熱鬧的興奮,一個個抻着脖子等着看後續。
張大也不是省油的燈,見村民們都圍過來了,立馬換上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
瞅着顧雅就跟瞅着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似的眉頭皺着,臉上滿是無奈。“娘,您到底要俺咋樣啊?俺找了一下午,就找到這麼一顆鳥蛋,家裏娃們都沒舍得給,專門給您留着的!”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着,眼眶都紅了。“是俺沒本事,沒能耐讓您和娃們吃飽穿暖,俺對不起您啊!”
說着就蹲在地上,雙手拍着大腿哭了起來,哭着哭着還伸手往自己臉上扇巴掌。
一邊扇着一邊罵着自己沒用,讓周圍圍觀的人臉上都出現了同情的表情。
李氏見狀,立馬接戲。
只見她撲過去抱住張大的胳膊,也抹着眼淚。“當家的,你別這樣,不是你沒本事,是這年景不好啊!老天爺都不給活路,俺們有啥法子?俺這裏還有傍晚挖的野菜,俺馬上就去煮來給娘吃。我和娃兒們餓上兩頓沒事的。”
夫妻倆一唱一和,哭得撕心裂肺,倒顯得顧雅跟個蠻不講理的惡人似的。
圍觀的村民們見狀,都跟着嘆了氣。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顧大嬸,你也體諒體諒大夫妻倆,這大半年沒下雨,地裏得都裂口子了,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還有閒錢買雞蛋?”
“就是啊,大把唯一一顆鳥蛋都給你夠孝順了,你就別鬧了!”
顧雅坐在地上,瞧了瞧張大夫妻倆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心裏頭反倒來了興致。
這戲挺有意思,跟他們玩玩也不錯!
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開口:“大啊,你確定你就掏了一顆鳥蛋?”
張大立馬挺直了腰板,拍着脯保證。“那可不咋地!娘,俺要是能找到更多,指定都給您送來,俺咋能藏私呢!”
顧雅眯了眯眼,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可俺咋在你嘴裏聞着肉味兒了?你怕不是在外面偷偷吃了肉,才給俺帶回來這麼個小破鳥蛋吧?”
肉?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們眼睛都亮了,剛才還勸和的人群立馬就動起來,一個個往前擠,把張大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急切地問:“大,你找到肉了?是雞肉還是鳥肉啊?要不就是兔子肉?”
張大臉都白了,慌忙從地上站起來,往李氏身後躲了躲,急着辯解。“你胡說!俺壓沒找到肉,你別血口噴人!”
顧雅哪能讓他就這麼蒙混過去,伸手指着他的口,語氣肯定。“俺胡說?那你口藏的是啥?俺剛才明明瞧見有血滲出來了,不是吃肉蹭的是啥?”
這話一落地,村民們更激動了,一個個跟打了似的,伸手就去扯張大的衣服。
“快讓俺瞧瞧!是不是藏肉了?”
“就是啊,有肉拿出來分分啊!”
這年景,肉可是稀罕物,誰不想嚐一口?
要是只有一顆小鳥蛋,大家還能忍着讓給老人,可要是張大藏了肉獨自享用,那他們可就不答應了。
張大抱着口一個勁地往後躲,李氏張開胳膊護着他,嘴裏喊着:“你們啥?別動手動腳的!”
顧雅坐在地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要是你懷裏沒藏東西,你躲啥?肯定是藏私了,不想分給大家!”
“對呀!沒藏東西躲啥?”
“快拿出來看看!”
村民們被這話一激,下手更不客氣了。
沒一會兒,張大就被按在了地上,衣服都被扒得精光,李氏也被推搡得頭發都散了,跟個瘋婆子似的在旁邊哭喊。
有人盯着張大的口瞅了半天,啥也沒有,就急着問:“肉呢?你到底把肉藏哪兒了?”
張大用破衣服捂着口,臉漲得通紅,要哭不哭地漲紅着臉大喊。“俺都說了沒有肉!要是有肉,俺能帶回來嗎?早就擱山上自己吃了!”
村民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被耍了,一個個氣得吹胡子瞪眼。
但顧雅早就離開了現場。
人們找不到罪魁禍首就只能將氣撒在張大身上。
“沒肉你躲啥?剛才咋不大大方方讓俺們看?”
聽到這話,張大是真委屈了,眼淚譁譁地往下掉。“俺憑啥要給你們看?老爺們的清白就不是清白了?你們扒俺衣服,俺還沒找你們算賬呢!”
這話一出,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村民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覺得有點尷尬。
好像是這麼個理,扒人家衣服確實不太妥當。
大家紛紛找借口,準備溜之大吉。
“俺家鍋還燒着呢,先回去了。”
“俺也得回去喂豬了。”
李氏哪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往前一步攔住衆人,叉着腰喊:“站住!你們闖到俺家院子裏又吵又鬧,還扒了俺男人的衣服,就想這麼走了?沒門!走,咱們找村長說理去!”
早就躲回房間的顧雅一聽李氏要找村長,她連忙探出頭來,語氣驚訝:“村長不是不在家嗎?早上你們還跟俺說村長去辦事了,咋這會兒又要找他?難道是騙俺的?”
李氏一聽這話,氣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暗恨顧雅壞了她的事,卻又沒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