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歧
太陽曬得人頭皮發麻,牆角那棵老榆樹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勉強給扎堆的村民遮了點陰涼。
張鐵山全村遷去蜀地的話一出口,院子裏瞬間靜得能聽見蒼蠅嗡嗡飛的聲音。
除了顧雅依舊神色淡然,其他村民都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有個蹲在地上抽旱煙的老漢,煙鍋子都燒到煙蒂了,燙得他猛地一哆嗦,才從愣神中驚醒。
“村長,您這是說啥胡話呢?讓咱全村人去當流民?”一個穿藍布短褂的漢子率先反應過來,嗓門拔高了八度,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村民們立馬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地吵開了。
“這想法也太癲了!就算起兵造反,好歹能拼個魚死網破,當流民指不定死在哪個溝溝裏呢!”
“就是啊,反正是條絕路,不如跟朝廷拼了,總比背井離鄉強!”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裏,全是抗拒和慌亂。
張鐵山雙手叉腰,黑黝黝的臉漲得通紅,拔高聲音壓下衆人的嘈雜。“不然咋辦?你們倒是拿出個靠譜的法子來!反正都是死路一條,要是能走到蜀地,咱這些老骨頭就算折在路上,也能給娃們搏個活路!留在這兒?青壯全被征去當兵,家裏就剩些老弱婦孺,苛捐雜稅咋交?土匪來了咋擋?”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村裏的土地本就貧瘠,全靠男人當主力種地活。
沒了男人,光靠婦女那點力氣,連口糧都湊不齊。
更別提這地界亂得很,諸侯打架、土匪搶劫、貪官盤剝,還有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主。
老百姓就像夾在石縫裏的草,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可如今這石縫都快合上了,是真要把人死了!
“可從這兒到蜀地,少說也有三千裏路啊!”
“路上還得繞着城鎮和打仗的地方走,咱得走多久才能到?”
“就是啊!”一個抱着孩子的婦女抹了把眼角,聲音帶着哭腔,“咱年輕力壯的走得動,老人和娃咋整?家裏那點糧食,撐不了幾天就光了!”
有人突然提議。“我聽說西邊那支隊伍也不賴,反正都是投軍,跟着誰不是跟?咱去西邊咋樣?”
立馬有人反駁:“可不敢去!我聽說西邊那將軍,打了勝仗就把女人賞給士兵當彩頭,咱爺們去了沒啥,家裏的媳婦閨女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
“那南邊呢?南邊的諸侯王聽着挺仁義!”又有人試探着問。
旁邊立馬有人嗤笑。“南邊就算了吧!聽說他們軍營裏有個女扮男裝的大夫,與那將軍和侯爺不清不楚的,全軍營的人都得配合那姑娘演戲。隊伍亂得很,哪有空管咱流民的死活?”
這麼一說,衆人又陷入了沉默。
合着繞來繞去,就只有去蜀地這一條路可走?
顧雅站在角落,眉頭微微蹙起,心裏盤算着這事兒的可行性。
從錦州到蜀地,三千裏路可不是說着玩的。
村裏老弱婦孺占了一半,山路崎嶇難走,現在快入夏了,天越來越熱,容易鬧瘟疫。糧食就那點,路上還得防着土匪和散兵;最重要的是,他們是流民,沒有路引,只能繞着城鎮走,本買不到補給。
沒有車馬,全靠兩條腿走路,就算走得快一天也就十五六裏地,慢了就十裏八裏。
這麼算下來,最少也得走十個月,運氣不好就得一年半。
這麼長的時間,路上啥意外都可能發生。
更要命的是,她掃了一眼院子裏的人,有人縮着脖子裝聽不見,有人偷偷跟鄰居嘀咕,明顯各有各的心思,本不可能一條心辦事。
果然,還沒等顧雅開口,就有人站起來反對。
是李家的族老李大栓,這老頭頭發都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卻梗着脖子,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樣。“我不同意!”
他往台階上挪了兩步,清了清嗓子。“咱祖祖輩輩都在這石頭村過子,這兒有咱的,有咱的祖墳!不說這個,就說家裏那點糧食,本撐不起長途跋涉!”
“就是啊!”有人跟着附和,“路上啥危險都有,咱本沒法預料!”
“破屋還有三斤釘呢!咱子是難了點,但好歹不用顛沛流離,守着家心裏踏實!”
李大栓見不少人支持自己,腰杆挺得更直了,斜着眼睛瞅着張鐵山,語氣帶着譏諷。“村長,我不知道你收了大楚多少好處,非要哄着大夥兒背井離鄉!我反正是不走,就算死也得死在咱自家的地界上!”
張鐵山氣得臉色發青,手指着李大栓,嘴唇都哆嗦了。“你這老東西,就盯着眼前這點安穩!咱祖祖輩輩在這兒,我能不想守着家?可朝廷給咱活路了嗎?征兵要自帶糧草,這不是死人嗎!”
他越說越激動,“我要是想貪好處,早就自己帶着家人走了,還用在這兒跟你們費口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高聲問:“還有沒有不同意見的?”
院子裏的人都低下頭,沒人敢吭聲。
村長說得有道理,可李族老說的也沒錯。
守着家總比在外漂泊強,可繼續待在這裏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一時間,所有人都搖擺不定。
就在這時,顧雅往前站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我支持村長的意見。”
張鐵山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總算有人跟自己一條心了!
他激動地抬頭看去,卻見顧雅正用一種“我很看好你”的眼神瞅着他,頓時又蔫了。
怎麼又是這個刺頭?
他連忙打圓場。“大嫂,您就別添亂了。這事兒不是鬧着玩的,得大夥兒都同意才行。”
顧雅一個老太太的支持頂不了啥用,畢竟大多數人都站在李大栓那邊。
“我咋添亂了?”顧雅挑眉,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衆人,語氣帶着點不容置疑的篤定,“家裏的糧食是不是快吃完了?山上的野菜是不是都挖光了?村裏的水井是不是越來越難打出水了?”
這三連問問得衆人啞口無言,一個個都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顧雅繼續說:“留在這兒,咱這些老骨頭餓死渴死也就罷了,可家裏的娃還小啊!難道要讓他們跟着咱一起等死?”
她沒說啥大道理,全是村裏人的常難處,卻像刀子一樣扎在每個人心上。
原本吵吵嚷嚷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幾聲壓抑的嘆氣。
過了一會兒,一個漢子紅着眼圈說:“昨天我家的井就已經打不出水了,娃渴得直哭,我只能去河邊挑點渾水回來沉澱着喝。”
“我家也是!”一個婦女抹着眼淚接話,“村裏那兩口公井,以前打一次就夠半桶,今早我去了三趟,才接了小半桶水。”
“家裏的糧食也快光了,娃每天都喊餓,我只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給娃吃,再這麼下去,真要餓死人了!”
“這賊老天是要死咱啊!”不知是誰哭了出來。
哭聲像會傳染似的,院子裏響起一片抽泣聲。
沒人想死,可留在這兒,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村長,我跟你走!”剛才那個紅着眼圈的漢子突然站起來,語氣決絕,“就算死在路上,也比在家等死強!”
“我也走!”
“俺家也跟村長走!”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眼神裏帶着破釜沉舟的決心。
與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可李大栓還是不服氣,梗着脖子喊:“要是咱剛走天就下雨了呢?只要下了雨,山上就會長野菜,再熬兩個月,莊稼就能收了,到時候一切就好了!沒必要離開家鄉!”
“再說了,蜀地真有那麼好?我聽說那兒山多地少,民風彪悍得很,咱去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這話又讓不少人猶豫了。
一時間,院子裏分成了兩派。
一派堅決要跟村長去蜀地,另一派則抱着僥幸心理,覺得再等等就會下雨,沒必要背井離鄉。
張鐵山看着僵持的局面,心裏嘆了口氣。
他也沒法強求所有人都跟自己走。能有一半人願意走,已經不錯了。
他抬手壓了壓,讓衆人安靜。“行了,大夥兒也別吵了。這事兒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得好好準備。”
他頓了頓,高聲說道:“願意跟我走的,回去就收拾東西,把能帶走的都帶上,尤其是糧食和水。三天後,咱在村口出發。不願意走的,就留在村裏好好過子,希望老天開眼早點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