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像剔骨刀一樣刮過荒野,嗚嗚咽咽的,聽得人心頭發毛。
逃荒的隊伍在土坡後停了一片,到處是壓抑的咳嗽聲和孩子餓急了的哭喊。姜滿不敢睡實,裹着那件藏了金葉子的破棉襖,背靠着獨輪車假寐,手裏始終攥着那燒火棍。
後半夜,火堆早就熄了,四周漆黑一團。
兩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貼着枯草皮子摸了過來,目標直指姜家那輛獨輪車上最顯眼的物件——那個死沉死沉的黑壇子。
“大哥,白天我就聽見聲兒了。”
其中一個影子壓低了嗓門,貪婪地盯着那壇子,“落地悶響,死沉死沉的,肯定不是鹹菜!哪家鹹菜能這麼沉?八成是藏的銀冬瓜!”
另一個影子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搬壇子。這一上手,他眼睛瞬間亮了。
真他娘的沉!
絕對是好東西!
“得手了,撤!”
那人剛一發力,還沒把壇子抱離車板,一只冰涼的小手突然從黑暗裏伸出來,穩穩地按在了壇蓋上。
“二位爺,深更半夜的,想嚐嚐我家的陳年爛鹹菜?”
姜滿的聲音冷颼颼的,在這死寂的夜裏,嚇得那兩個賊渾身一哆嗦,差點把壇子砸腳背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兩個賊看清了是個黃毛丫頭,原本的一點驚慌瞬間變成了惱羞成怒。
“臭丫頭,不想死就鬆手!”
爲首的那個臉上橫着一道疤,惡狠狠地亮出一把磨得飛快的豬刀,“老子幾天沒吃飯了,也不差多個人!把壇子交出來,那是銀子吧?”
林蘇娘被驚醒,一看這陣仗,嚇得捂着嘴就要尖叫。姜滿回頭遞了個安撫的眼神,轉過頭時,臉上不僅沒懼色,反而露出了一抹譏諷的笑。
“銀子?你們見過誰家把銀子裝鹹菜壇子裏的?”
姜滿索性坐直了身子,手依然按在壇蓋上,“這裏頭裝的是我家老太君醃了二十年的臭鹹菜,本來是打算帶回老家做個念想。既然二位爺這麼賞臉,非覺得這是寶貝……”
她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戲謔。
“那我就請二位爺開開眼,聞聞這‘寶貝’是個什麼味兒。”
話音未落,姜滿手腕一抖,猛地掀開了壇蓋上的油紙封口。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瞬間沖天而起。
那是陳年老酸菜發酵過度後,混合着黴味、酸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爛氣息,簡直比那三伏天的旱廁還要沖鼻。
“嘔——!”
離得最近的疤臉漢子首當其沖,被這股生化武器級別的臭氣熏得一個倒仰,胃裏僅剩的一點酸水都要吐出來了。
“這是啥玩意兒!這特麼是屎吧!”
另一個賊也是捂着鼻子連連後退,一臉的晦氣,“媽的,我就說哪有人傻到把銀子放明面上!這味兒……這味兒能熏死蚊子!”
姜滿慢條斯理地從壇子裏撈出一黑乎乎、黏糊糊的長條狀物體,往兩人面前晃了晃。
“這是芥菜疙瘩,還是陳年的,要不給二位爺嚐一口?消食化積,是個好東西。”
“滾滾滾!”
疤臉漢子氣急敗壞,像是躲瘟神一樣往後縮,“真他娘的晦氣!費了半天勁,差點被熏死!走!”
兩個賊罵罵咧咧地走了,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那股味道實在是太上頭了,只要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懷疑這壇子裏除了爛鹹菜還能有別的東西。
林蘇娘驚魂未定,捂着口湊過來,也被那味道熏得眉頭緊皺。
“滿兒啊,這壇子……咱扔了吧?這一路上這麼沉,推着費勁不說,還招賊惦記。這味兒也太大了……”
“扔了?”
姜滿輕笑一聲,迅速把油紙重新封好,那是裏三層外三層,封得嚴嚴實實,直到一絲味兒都透不出來。
她把母親拉到近前,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娘,您真以爲我傻啊,推着一壇子爛菜葉子跑幾千裏路?”
“那這裏頭……”林蘇娘愣住了。
姜滿拍了拍壇身,眼神裏透着股狡黠:“最上面這一層,確實是發酵過頭的爛鹹菜,專門用來防賊防搜查的。但這底下嘛……”
她豎起三手指。
“這鹹菜底下,我鋪了一層油布,油布下面是十斤精鹽。在這個世道,鹽比銀子還好使,那是能救命的硬通貨!”
林蘇娘倒吸一口涼氣。
“還沒完呢。”
姜滿湊到母親耳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鹽底下,是二十斤風的臘肉和香腸,切得碎碎的,壓得實實的。那可是我從侯府大廚房的存貨裏一點點摳出來的,夠咱們全家吃兩個月的!”
林蘇娘聽傻了。
她看着眼前這個平裏只會做針線活的女兒,覺得既陌生又心安。原來這一路的從容不迫,不是運氣,全是算計。
這就是燈下黑。
誰能想到,這口臭氣熏天、讓人避之不及的破壇子裏,藏着一家人的半條命?
“滿兒,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林蘇娘抹着眼淚,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侯府那種地方,沒點心眼早就被人嚼碎了咽下去了。”
姜滿重新靠回車輪上,肚子卻在這時候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咕嚕——”
這一聲在夜裏格外響亮。
剛才跟賊鬥智鬥勇那是精神食糧,這會兒精神勁兒一過,胃裏就像有火在燒。昨晚爲了省糧,全家統共就喝了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這會兒不僅是她,旁邊的阿姐和爹,睡夢裏都餓得直哼哼。
臘肉雖然有,但那是保命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而且那玩意兒鹹,吃了更渴,在這缺水的地界兒吃臘肉,那就是找死。
姜滿嘆了口氣,揉了揉癟的肚子,眼神在四下裏亂瞟。
天蒙蒙亮了,晨光灑在枯黃的荒野上,顯得格外蕭瑟。
周圍的難民有的已經在啃樹皮,有的在挖草。
姜滿的目光掃過路邊的一片亂石堆,突然定住了。
在那堆亂石縫隙裏,幾株不起眼的綠色植物正迎着寒風招搖。葉片肥厚,邊緣帶着鋸齒,跟周圍那些枯草截然不同。
她眼睛猛地一亮,比看見了金子還高興。
那是……
姜滿一把推醒還在昏睡的姜溫,指着那片亂石堆,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驚喜:
“阿姐,快醒醒!別睡了!你看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