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鞭梢帶着厲風抽下來的時候,姜滿眼疾手快,猛地拽住阿姐的胳膊往身後一扯。
“啪!”
鞭子狠狠抽在獨輪車的車轅上,硬木被抽出一道深痕,木屑飛濺。要是這一鞭子落在人臉上,姜溫這張傾國傾城的臉算是毀了。
“喲呵?反應還挺快!”
馬背上的絡腮胡大漢沒抽中,反而更興奮了。他勒住馬繮,居高臨下地盯着這一家子,目光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羔羊,尤其是在看到姜溫那張慘白卻絕美的臉時,眼裏的淫邪幾乎要溢出來。
“大哥,這妞兒極品啊!哪怕在盛京那種銷金窟裏,也沒見過這麼標致的!”
旁邊兩個騎着瘦馬的嘍囉也圍了上來,手裏提着還在滴血的鬼頭刀,把姜家五口人團團圍住。
姜溫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抓着姜滿的衣袖,連牙齒都在打戰:“滿……滿兒……”
“別怕。”
姜滿把阿姐護在身後,手裏緊緊攥着那還沒來得及扔掉的燒火棍,棍頭雖然黑了,但剛才那一陣猛火燒過,這會兒還是硬邦邦的趁手兵器。
她沒有退縮,反而微微弓起背,像一只蓄勢待發的豹子。
“幾位好漢,求財而已,何必傷人?”姜滿聲音冷硬,眼神掃過周圍。
大部隊的流民早就跑散了,那個流放隊伍也被沖得七零八落,沒人能幫她們。
“求財?老子現在更想求色!”
絡腮胡大漢哈哈大笑,翻身下馬,那沉重的靴子踩在凍土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他一步步近,伸出黑乎乎的大手就要去抓姜溫。
“老東西,滾一邊去!”
姜有德見狀,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大吼一聲撲了上去,想要抱住那大漢的腿。
“爹!”姜安驚叫。
“找死!”
絡腮胡看都沒看一眼,抬起一腳狠狠踹在姜有德的心窩上。姜有德慘叫一聲,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兩米遠,重重撞在獨輪車上,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當家的!”林蘇娘哭喊着撲過去。
那大漢獰笑着,大手已經快要碰到姜溫的臉:“小美人,跟哥哥回山寨吃香喝辣,總比跟着這幫窮鬼餓死強!”
姜溫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那只髒手即將觸碰到姜溫的一瞬間。
“噓——!”
一聲尖銳而短促的口哨聲,猛然從姜滿唇邊炸響。
緊接着,那輛堆滿雜物的獨輪車底下,原本看似空無一物的稻草堆突然炸開。
一道黃色的閃電,帶着低沉的咆哮,如同離弦之箭般射了出來!
那是大黃。
這只在侯府後院看家護院、跟着姜滿蹭了不少油水的土狗,這一路上一直把自己藏在車底最不起眼的角落裏,連叫都沒叫過一聲。
但此刻,它露出了那一嘴森白的獠牙。
“汪吼——!”
大黃沒有任何猶豫,在那大漢完全沒反應過來之前,一口狠狠咬住了他伸向姜溫的那只手腕。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荒野。
大黃下嘴極狠,這一下直接咬穿了皮肉,甚至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脆響。
“畜生!鬆口!老子宰了你!”
絡腮胡疼得五官扭曲,瘋狂甩動胳膊,另一只手去拔腰間的刀。
“就是現在!”
姜滿眼中寒光一閃,本不給他拔刀的機會。她雙手握緊那燒火棍,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朝着那大漢的褲掄了過去!
這一擊,快、準、狠。
沒有任何花哨,全是招。
“砰!”
一聲悶響。
那種雞飛蛋打的劇痛,讓絡腮胡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他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眼珠子暴突,連慘叫聲都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整個人像只煮熟的大蝦一樣弓成了蝦米,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黃趁機鬆口,又是一口咬在他想去拔刀的那只手上。
血花四濺。
剩下兩個嘍囉都看傻了。
這他娘的是什麼情況?一只狗,一個小丫頭,把他們黑風寨的三當家給廢了?
“還要打嗎?”
姜滿手裏的燒火棍還在往下滴着不知是剛才做飯沾的油,還是誰的血。她站在那兒,身旁蹲着滿嘴是血、喉嚨裏發出嗚嗚低吼的大黃,那一身煞氣竟然比這幾個土匪還重。
“滾!”
她一聲厲喝。
那兩個嘍囉被這一聲吼得回過神來,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三當家,再看看那只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樣的大黃,心裏那點欺軟怕硬的勁兒瞬間慫了。
“點子扎手!撤!快撤!”
兩人哪裏還顧得上老大,調轉馬頭,連滾帶爬地跑了,生怕晚一步也被那瘋狗咬上一口。
地上那個絡腮胡還在抽搐,姜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舉起棍子就要補刀。
“滿兒!”
林蘇娘顫抖的聲音喊住了她。
姜滿動作一頓,深吸了一口氣,理智慢慢回籠。
不能人。至少不能在這衆目睽睽之下人,否則到了青州,這人命官司背在身上,一家子都別想安生。
“算你命大。”
姜滿一腳把那絡腮胡踹翻,從他腰間拽下那個錢袋子,又順手摸走了那把看起來還算鋒利的匕首。
“大黃,回來!”
大黃聽話地鬆開嘴,乖乖跑回姜滿身邊,搖着尾巴邀功,舌頭上還掛着血絲。
危機解除。
姜溫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抱着林蘇娘大哭起來。姜安也嚇得哇哇大哭,鼻涕泡都出來了。
姜有德捂着口,強撐着爬起來,臉色慘白:“滿兒,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
姜滿扔掉燒火棍,只覺得手心裏全是冷汗,胳膊酸軟得抬不起來。剛才那一棍子,透支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剛想過去扶起父親,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獨輪車,整個人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完了……”
姜溫順着妹妹的目光看過去,哭聲戛然而止。
只見剛才那一番混亂中,獨輪車側翻在地,那袋最珍貴的粟米——也就是秦烈給的那兩袋聘禮中的一袋,被鋒利的馬刀劃開了一道大口子。
黃澄澄的粟米,撒了一地。
而那個絡腮胡大漢剛才倒地掙扎的時候,正好在上面滾了好幾圈。
大半袋救命的糧食,混進了泥土,沾上了血污,還被那個髒臭的土匪壓得亂七八糟。
風一吹,那混着泥沙的粟米粒在地上滾了幾圈,像是嘲笑這一家子的多災多難。
林蘇娘兩眼一翻,差點昏死過去。
“糧……咱們的糧啊!”
姜有德顧不得口的劇痛,撲過去跪在地上,用手瘋狂地去捧那些髒了的粟米,一邊捧一邊哭:“作孽啊!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這可怎麼活啊!”
那是他們一家五口走到青州的指望啊!
現在只剩下一袋了,還得算上剛才被那土匪糟蹋掉的,剩下的糧食,別說撐到青州,就連走出這片荒原都夠嗆。
姜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滲出血絲。
她看着那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遠處那片蒼茫荒涼、連草都被吃淨了的逃荒路,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沒有糧,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得餓死在這半道上。
難道這一世,還是逃不過餓死的命?
“滿兒,怎麼辦?”姜溫哭紅了眼,手裏抓着一把混着泥土的米粒,“洗洗還能吃嗎?”
“沒水怎麼洗?洗了也是泥湯子。”
姜滿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走過去,把那剩下的半袋沒髒的米扎緊,提了提。
太輕了。
輕得讓人心慌。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不遠處的樹林裏傳來。
姜滿下意識地握緊了剛搶來的匕首,大黃也再次弓起了背。
這回來的又是誰?
樹枝被撥開,兩個高大得像鐵塔一樣的身影走了出來。爲首的那個男人着上身,肩膀上扛着一頭剛打死的野豬,手裏拎着一張反曲弓。
他看都沒看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土匪,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了姜滿身上。
男人目光下移,看了看姜滿手裏那把還在滴血的匕首,又看了看地上撒了一半的糧食,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沒糧了?”
男人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地面,帶着一股子讓人腿軟的壓迫感。
姜滿愣住了。
這獵戶看她的眼神……怎麼像是在看一只掉進陷阱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