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離北平城已有三十裏,官道從寬闊平坦漸漸收窄,路面被往來車馬碾出深淺不一的坑窪,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深秋的寂靜裏格外清晰。
頭已升至半空,卻沒什麼暖意,稀薄的陽光灑在路旁枯黃的草葉上,風一吹,簌簌作響,卷起滿地碎葉,打着旋兒飄向遠方。極目遠眺,邙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青灰色的山巒像一堵沉默的巨牆,橫亙在天際,山影沉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第一輛馬車裏,顧裏正彎腰整理藥箱,瓷瓶、油紙包被分門別類碼放整齊,每個包裹上都貼着小小的籤條,寫清藥品名稱與用法,他動作一絲不苟,哪怕馬車顛簸得厲害,指尖也穩如磐石,偶爾瓶罐相碰,發出細碎的脆響,在沉悶的車廂裏格外突兀。
第二輛馬車內,京北閉目靠在車壁上,看似養神,實則神經緊繃。顧裏給的止痛藥效已過大半,後背的傷口隱隱作痛,疲憊像水般一浪浪涌來,沖擊着他的意志。
他刻意放緩呼吸,將精力收束在丹田,不敢有半分鬆懈,前路凶險未知,他必須節省每一分體力。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前的蓮花玉佩,溫潤的觸感稍稍撫平了些許焦躁,懷裏那枚繡着並蒂蓮的香囊,還殘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兩個女子的牽掛,成了這趟凶險旅程裏唯一的暖意。
車轅上,費老二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調,腳跟着節奏輕輕晃着,眼神卻像鷹隼般機警,掃過道路兩側的樹林與山坡,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費老大則依舊閉目養神,手裏的黑色念珠捻得越來越快,瘦的嘴唇無聲翕動,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驅散某種無形的陰翳。
趙悍騎着騾子走在最前方,與馬車保持着二十丈左右的距離。他脊背挺直如弓,腰間的短刀鞘緊貼着大腿,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前方的路況與兩側的山林。作爲前偵察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看似平靜的路途,越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險,尤其是靠近邙山這地界。
午時前後,隊伍在一個小村落外的茶寮停下歇腳。這茶寮簡陋得很,幾歪歪扭扭的木頭支起茅草棚子,棚下擺着三兩張破舊的桌椅,桌面坑窪不平,積着薄薄一層灰塵。掌櫃是個癟的老頭,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裳,見有客人來,才慢吞吞地從屋裏走出來,生火燒水,動作遲緩得像塊朽木。
“幾位爺,打哪兒來啊?”老頭往粗瓷碗裏抓着碎茶葉,沙啞的嗓音裏帶着幾分刻意的熱絡。
“走親戚”趙悍言簡意賅地回應,目光卻落在老頭那雙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上,那不是常年握鋤頭的手,掌心的繭子厚實堅硬,更像是常年握兵器、摸刀柄磨出來的。
“哦......”老頭拖長了調子,渾濁的眼睛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目光在趙悍臉上的刀疤和京北腰間的匕首上多停留了片刻,“看幾位不像本地人。這是要往邙山方向去?”
“路過”京北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疏離的界限感,“老丈,這附近最近可太平?”
“太平?”老頭嘿嘿笑了兩聲,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笑聲裏帶着幾分詭異的澀,“這年月,哪兒有真正太平的地兒喲。不過咱們這小地方還算安生,就是......”他頓了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壓低聲音,“就是邙山那邊,最近不太安生。”
“怎麼個不安生法?”費老二湊了過來,故作好奇地追問,眼角的餘光卻留意着老頭的神色。
老頭往灶膛裏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一聲竄起來,映得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更顯猙獰。
“前些子,有一夥外鄉人進山,說是找礦的。可哪有半夜三更摸黑找礦的?而且啊,”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貼到桌面,“那夥人裏頭,有個穿道袍的老頭,眼睛綠瑩瑩的,看着就邪性!”
茅山道士!
京北與趙悍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果然,大軍的人已經先一步到了,還帶着那個詭異的道士。
“他們進山多久了?”京北追問,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
“得有小半個月了吧。”老頭掰着枯瘦的手指算着,“進去就沒出來過。前幾天,山腳下李村又有好幾戶搬走了,說夜裏總能聽見山裏頭有哭嚎聲,還有......還有鈴鐺響。”
鈴鐺?
京北心頭一動。道家做法事時,常以鈴鐺引魂鎮煞,這鈴鐺聲,十有八九與那個茅山道士有關。
“還有別的嗎?”顧裏忽然開口,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藥丸,遞到老頭面前,“老丈,我看你面色發暗,呼吸短促,怕是心肺有舊疾。這藥你早晚各服一粒,溫水送服,能緩解些不適。”
老頭接過藥丸,受寵若驚地攥在手心,連聲道謝:“多謝這位大夫!您真是菩薩心腸!要說別的......哦,對了!前兒有個打柴的後生,從北坡回來,嚇得魂都丟了,說在那片林子裏看見好幾個土坑,像是剛挖的,坑邊還扔着些爛布頭,布頭上......有血!”
“血”字一出,茶寮裏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老丈可知那土坑具體在什麼位置?”趙悍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急切了幾分。
老頭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後怕的神色:“那後生嚇壞了,沒敢細看就往回跑,只說大概在北坡往西二裏地,有片老槐樹林子。幾位爺,聽老漢一句勸,那地方邪門得很,能不去就別去。前些年有當兵的往裏頭闖,死了一大半,活着出來的也都瘋瘋癲癲的,嘴裏胡念叨着什麼‘鏡子’‘鬼’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趙悍臉上的疤,顯然是認出了他身上的軍人氣息。趙悍面無表情,只是悄悄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
歇了一刻鍾,茶水喝得差不多了,隊伍重新上路。離開茶寮約莫三裏地,趙悍忽然勒住騾子,抬手示意停車,低沉的聲音裏帶着警惕:“有情況。”
他翻身下騾,蹲在路邊仔細查看。京北也推開車門下車,快步走了過去。只見路邊的泥地上,印着幾道新鮮的車轍印,轍痕很深,顯然是載着重物的馬車碾過的。車轍旁,還散落着雜亂的馬蹄印和腳印,交錯重疊。
“不止一匹馬。”趙悍用手指丈量着蹄印的間距,沉聲道,“至少五匹,都是耐力十足的好馬。腳印有穿靴子的,也有穿布鞋的,人數大概在十五到二十之間。”他扒開路旁的草叢,撿起一小片碎布,布是深藍色的,質地粗劣,邊緣卻有焦痕,像是被火燒過。
“這布......像是道袍的料子。”費老二湊過來,捏着碎布看了看,臉色凝重,“跟茶寮老頭說的那個道士,對上了。”
“還有這個。”顧裏也下了車,從草叢裏撿起一個空的小瓷瓶,瓶口殘留着暗紅色的藥渣。
他湊近聞了聞,眉頭瞬間皺緊:“是提神醒腦的猛藥,但配方很邪門,加了曼陀羅和罌粟殼,這是拿命換精神,長期吃會致幻成癮。”
曼陀羅致幻,罌粟殼成癮。什麼樣的人,需要靠這種猛藥硬撐?必然是處境極端緊張,需要時刻保持亢奮的狀態。
“他們過去不超過兩個時辰。”趙悍站起身,望向邙山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刀,“行進方向也是北坡。”
不用多說,這肯定是大軍的人,還有那個茅山道士。
他們就在前面,而且狀態遠比想象中更緊張,顯然,他們在山裏遇到了棘手的事。
“我們得改路線。”京北當機立斷,“不能走官道了,從東邊繞過去。趙師傅,憑地圖和地形,能找到隱蔽的小路嗎?”
趙悍點頭:“沒問題。但小路狹窄陡峭,馬車進不去,只能棄車步行。”
棄車就意味着要精簡物資,只能帶走最必需的東西。衆人沒有猶豫,京北沉聲道:“顧大夫,藥品和糧精簡到每人能背負的量,優先帶外傷藥、解毒散和壓縮糧。費爺、二爺,工具只帶核心的,可拆卸洛陽鏟、特制繩索、鑿子錘子、少量和防毒面罩。多餘的物資藏在附近,做上記號,方便後續回來取。”
衆人立刻行動起來。
費老二從馬車底下拖出幾個大箱子,手腳麻利地挑選工具,將多餘的器械分門別類收好;顧裏則將藥品重新分裝,用防水的油布包好,塞進每個人的背囊;京北則檢查自己的裝備:靴筒裏的匕首、後腰的短銃(六發已上膛)、懷裏的懷表、玉佩和香囊,還有一份手繪的簡易地圖和指南針,每一樣都確認無誤。
費老大全程沒動手,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邙山的方向,手裏的念珠轉得飛快,嘴裏的念叨聲似乎更急促了些。
忽然,他開口:“東北方向,三裏外有水源。”
趙悍展開地圖快速核對,點頭道:“沒錯,有條小溪從邙山流下來,經過老槐樹林西側。沿溪走,既能隱蔽行蹤,又能解決飲水問題。”
兩刻鍾後,一切準備就緒。
兩輛馬車被趕進路旁的密林深處,用樹枝和落葉仔細掩蓋,多餘的物資埋在一個畫了梅花暗記的土坑裏。
隊伍精簡爲五人,每人背着一個沉甸甸的背囊,神色凝重。
“出發。”京北一聲令下。
趙悍打頭陣,京北緊隨其後,顧裏走在中間,費氏兄弟殿後。五人離開官道,鑽進東邊的山林。
深秋的樹林遠比想象中茂密,大部分樹葉已經脫落,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發不出聲音。但枯枝縱橫交錯,稍不留意就會踩斷,“咔嚓”的脆響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刺耳。
光線透過光禿禿的枝椏,斑駁地灑下來,越往裏走,樹木越高大,樹冠交織纏繞,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
空氣又溼又冷,帶着腐葉和泥土的腥氣,吸進肺裏,帶着刺骨的涼意。
趙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格外謹慎。
他時不時停下來,查看地面的痕跡、樹上的劃痕,甚至留意空中的飛鳥,偵察兵的本能告訴他,這片林子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沒有一絲鳥叫,沒有一聲蟲鳴,連風穿過枝葉的聲音都格外微弱,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了。
“停下”趙悍忽然舉起拳頭,身體壓低,聲音壓得極低。
衆人立刻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目光警惕地看向前方。前方約十丈處,一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立着,樹粗壯,布滿溝壑,像一張老態龍鍾的臉。
最詭異的是,樹上釘着一張黃符,符紙嶄新,朱砂畫的咒文鮮紅刺眼,在昏暗的林子裏竟泛着淡淡的紅光。符紙下方,散落着幾枚銅錢,擺成一個扭曲的圖案,像一只圓睜的眼睛,死死盯着過往的人。
“是道家的鎮煞符,但畫法邪門得很,不是正路子。”費老大眯着眼打量着符紙,聲音凝重,“下面那個是窺陰陣,用來探測陰氣流動的。這是邪術,會引陰氣纏身。”
“是大軍的人留下的?”費老二小聲問,語氣裏帶着幾分忌憚。
“時間不長。”趙悍慢慢靠近,仔細查看後說道,“符紙沒被雨淋過,銅錢上的泥土還是新鮮的,不超過一天。他們昨天還在這裏活動。”
也就是說,大軍的人就在附近,而且一直在用邪術探測什麼。京北沉聲道:“繞過去,不要碰任何東西,盡量別驚動這陣法。”
隊伍小心翼翼地從老槐樹側面繞開,每個人都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那詭異的符紙和銅錢。繞過老槐樹,繼續向東北方向前進,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樹林漸漸稀疏,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小溪到了。
溪水很淺,清澈見底,從山石間蜿蜒流過,兩岸鋪滿光滑的鵝卵石和枯黃的蘆葦。“沿溪往上走。”趙悍率先踏進溪流,冰涼的溪水瞬間浸透了靴子,刺骨的寒意順着腳踝往上爬,“水裏走,不留腳印,不容易被追蹤。”
五人排成一列,逆流而上。
溪水冰冷刺骨,卻沒人抱怨,每個人都緊繃着神經,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武器。現在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招來身之禍。
走了約一裏地,前面的趙悍忽然停了下來,身體僵住,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怎麼了?”京北快步上前,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髒猛地一沉。
前方的溪水中,立着一塊巨大的青石,石上綁着一個人。
不,確切地說,是一具屍體。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看樣子是當地的山民。
他被粗麻繩捆在石頭上,姿勢詭異,雙膝跪地,雙手反綁在身後,頭重重低垂着,口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血肉模糊,顯然是心髒被挖走了。
最恐怖的是他的臉。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瞳孔完全散開,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景象。
嘴巴張得老大,舌頭伸出來,已經變成青黑色,整張臉扭曲成一團,寫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屍體周圍的溪水被染紅了一小片,但血跡已經很淡,顯然死亡時間不短了。
“這是......被人挖心了?”費老二聲音發顫,臉色蒼白。
顧裏上前,從背囊裏取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檢查屍體;“死亡時間大概二十個時辰。”他的聲音依舊冷靜,但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心髒是被利器活生生挖出來的,手法很熟練,一刀到位,幾乎沒有多餘的傷口。但奇怪的是,屍體沒有明顯的掙扎痕跡,綁縛的繩子也不緊,他可能在被綁之前,就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
“是被嚇癱了?”趙悍皺眉,語氣凝重。
“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控制了心神,或者看見了超出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導致瞬間崩潰,失去了反抗的意識。”顧裏站起身,摘下手套,神色凝重,“茶寮老頭說的哭嚎聲,恐怕就是這些受害者發出的。”
超出承受能力的恐怖景象?京北想起趙悍那些戰友死前的模樣,渾身潰爛,高燒胡話,嘴裏念叨着“鏡子”;還有茶寮老頭說的鈴鐺聲......這一切,似乎都指向那個詭異的茅山道士。
“是那個茅山道士的?”費老二攥緊了手裏的洛陽鏟,語氣帶着憤怒。
“不像”費老大搖頭,眼神裏帶着深深的忌憚,“道家正統術法人,講究因果循環,不會用這麼血腥的手法。這更像是......獻祭。用活人的心,祭祀某種邪祟。”
獻祭?
這個詞像一塊冰,瞬間澆遍衆人的全身,後背泛起陣陣寒意。“祭給誰?”京北沉聲問。
費老大沒有回答,只是抬起頭,望向溪流上遊,那個方向,正是邙山北坡,鬼王墓的所在之處。答案不言而喻。
“繼續走”京北壓下心裏的寒意,沉聲道,“加倍小心,趙師傅,重點留意周圍的異常痕跡,尤其是符紙、鈴鐺這類東西。”
隊伍再次出發,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壓抑。
每個人都緊繃着神經,警惕地掃視着四周,溪水的冰冷已經被心裏的寒意蓋過。又走了約二裏地,溪流轉了個彎,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河谷。
一踏入河谷,衆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七八個土坑散亂地分布在河谷中,坑挖得又淺又糙,像是匆忙開鑿又倉促填埋的,泥土都沒壓實,露出黑乎乎的坑底。
坑邊散落着許多雜物:破碎的陶罐、鏽蝕的鐵器、爛掉的布條,還有......零散的人骨。
那些骨頭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被拆分得七零八落,有些骨頭上還帶着明顯的啃噬痕跡,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是......盜洞?”費老二倒吸一口涼氣,“可這也太糙了,不像正經盜墓的挖的。”
“不是盜洞”趙悍蹲在一個土坑邊,抓起一把泥土聞了聞,眉頭緊鎖,“是找東西的坑。他們在找什麼,挖得很急,所以亂七八糟,連填坑都敷衍了事。”
“找到了嗎?”京北問。
趙悍搖了搖頭:“看這些扔出來的破爛,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不像是有價值的陪葬品。他們大概率是在找......墓道入口。”
“入口不該在山坡上嗎?”費老二不解,“這河谷地勢平坦,怎麼會有入口?”
“真正的大墓,布局往往像迷宮,入口不止一個,可能在山坡,也可能在河谷,甚至在水下。”費老大走到河谷中央,閉上眼睛,雙手張開,像是在感受什麼。
片刻後,他睜開眼,指向河谷北側一處陡峭的山壁:“那裏,陰氣最重。而且......有新鮮的開鑿痕跡。”
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山壁布滿了藤蔓和苔蘚,乍一看沒什麼異常。
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有幾處藤蔓被人砍斷了,斷口還很新鮮,帶着溼潤的綠意。山壁底部,隱約能看到幾道鑿痕,深淺不一,顯然是有人近期在這裏試圖開鑿。
“他們想從山體側面打進去?”顧裏皺眉,“但這裏是實心山岩,墓道不可能開在這種地方,除非......山體內部是空的,或者有天然裂縫。他們探測到這裏陰氣最重,以爲離墓室最近。”
“現在怎麼辦?跟着他們的痕跡走,還是自己找入口?”費老二看向京北,詢問決策。
京北沉默片刻......大軍的人已經在這裏折騰了很久,了人獻祭,還挖了這麼多坑,顯然還沒找到真正的入口。如果跟着他們的痕跡,大概率會撞上,以對方的人數和狠辣,必然是一場惡戰;可如果不跟,自己找入口,時間緊迫,離鬼王帖限定的期限,只剩五天了。
“趙師傅,你能不能找到他們的營地?”京北做出決定,“在不被發現的前提下,探探他們的虛實。”
趙悍點頭:“這麼多人活動,肯定會留下營地痕跡。我去探探,你們在這裏等我。”
“以哨聲爲號”京北叮囑,“長兩短,是安全;三短,是發現危險,準備撤離;連續短促的哨聲,是緊急情況,立刻撤離。”
趙悍比了個“明白”的手勢,隨即像一只靈活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入河谷旁的山林,轉眼就消失在枝葉間。
剩下的四人找了個隱蔽的石凹處暫時休息,顧裏重新檢查藥品,費老二擦拭着洛陽鏟,費老大則盤膝坐下,繼續捻着念珠,嘴裏的祈禱聲從未停歇。
京北背靠山石,閉上眼睛,試圖平復翻涌的思緒。
後背的傷口又開始疼了,像有無數細針在扎,他摸出顧裏給的藥瓶,倒出一粒紅色藥丸,猶豫了一下,還是吞了下去。
藥效很快上來,疼痛被壓制下去,精神也振作了些,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虛假的亢奮感,心髒跳得飛快,耳膜嗡嗡作響。
他強迫自己冷靜,梳理目前的信息:大軍帶着茅山道士,約十五到二十人,已在邙山附近活動小半個月;他們用邪術探測陰氣,人獻祭,手段殘忍;他們在瘋狂尋找墓道入口,卻屢屢碰壁,狀態極度緊張,需要靠猛藥支撐;那個茅山道士,畫邪符、布陰陣,眼神詭異,顯然不只是幫大軍盜墓那麼簡單,他的目標,或許也是鬼王墓裏的某樣東西。
正思忖間,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叫,不是真鳥的叫聲,是趙悍模仿的哨聲。兩長,三短。
危險!
京北瞬間睜開眼,猛地站起身,其他人也立刻進入戒備狀態。“隱蔽!”京北低喝一聲。四人迅速散開,各自找掩體藏好。
京北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拔出後腰的短銃,手指扣在扳機上,目光緊緊盯着河谷入口的方向。
雜亂的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
透過石縫,京北看見三個身影從河谷上遊走來,都穿着深藍色的粗布衣服,腰間挎着刀,走路搖搖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但他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一種不正常的紅色,透着股嗜血的瘋狂。
“媽的......這鬼地方......邪門得很......”其中一人罵罵咧咧,聲音嘶啞澀,“道長給的藥......勁兒太大了......老子看什麼都是雙的......”
“少廢話......趕緊把祭品拖過去......道長等着用呢......”另一人喘着粗氣,語氣急切,腳步踉蹌着,差點摔倒。
祭品?
京北心裏一緊,順着他們的動作看去,只見第三個人肩上扛着一個麻袋,麻袋不大,但能清晰地看到裏面有東西在掙扎扭動,還隱約傳來嗚咽聲。
“這妞兒......真他娘的水靈......”扛麻袋的人淫笑起來,語氣猥瑣,“可惜了......道長要活心獻祭......不然老子先快活快活......”
妞兒?活心?
京北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攥緊了短銃。他不能眼睜睜看着一個無辜的姑娘被當成祭品挖心,可一旦出手,就會暴露行蹤,招來大軍更多的人,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山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喵嗚,”
那叫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河谷裏格外突兀。三個男人嚇得一哆嗦,手裏的刀都差點掉在地上。“!什麼鬼東西!”
“是野貓吧......”
“這邪門地方哪來的野貓......”
趁着他們分神的瞬間,京北迅速給顧裏和費老二使了個眼色。顧裏會意,從背囊裏摸出一個小紙包,裏面是特制的迷藥粉末;費老二則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悄悄瞄準了遠處的灌木叢。
京北伸出三手指,緩緩彎曲。三、二、一,
費老二猛地將石頭扔了出去!“譁啦!”石頭砸進灌木叢,發出劇烈的聲響。
“誰?”三個男人瞬間轉身,拔刀戒備,目光死死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是現在!
顧裏迎着風,將迷藥粉末猛地撒了出去。燥的秋風正好將粉末吹向那三個男人,他們吸入迷藥,頓時腳步更踉蹌了,眼神也變得模糊起來。
幾乎同時,京北從石頭後沖出,一個箭步沖到扛麻袋的男人身後,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後頸上。男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京北一把解開麻袋口,裏面果然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衣衫襤褸,臉上沾着泥土,嘴巴被布堵住,雙手反綁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恐懼的淚水。
“快走!”京北一把將姑娘抱起,轉身就往石凹處跑。
“有人!抓住他!”剩下兩個男人反應過來,嘶吼着追了上來,雖然吸入了迷藥,但依舊帶着股瘋狂的狠勁。
京北抱着姑娘拼命奔跑,後背的傷口因爲劇烈運動撕裂般疼痛,冷汗瞬間浸溼了衣衫,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身後的追趕聲、怒罵聲越來越近。
忽然,“砰!”一聲槍響,在河谷裏轟然回蕩。
不是京北開的槍。
追趕的腳步聲戛然而止,隨即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京北回頭,只見趙悍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裏舉着一把還在冒煙的,眼神冷得像冰。
地上,兩個追趕的男人已經倒在血泊中,都是一槍斃命,正中眉心。那個被京北打暈的男人,也被趙悍補了一刀,沒了氣息。
“快走!槍聲會把他們的人都引來!”趙悍低吼一聲,快步跑過來,撿起地上的和袋。
京北咬牙,抱着姑娘繼續往石凹處跑。
顧裏和費老二、費老大也從藏身處沖出來,跟着京北往河谷北側的山壁跑。
趙悍說:“他們的營地就在上遊半裏地,有十二個人,加上那個道士。剛才槍聲一響,他們肯定會往這邊趕。”
“往哪兒撤?”京北問,懷裏的姑娘還在瑟瑟發抖,身體冰涼。
趙悍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北側的山壁上:“那裏!山壁上有裂縫,能!”
五人帶着姑娘,拼命向山壁跑去。
身後,已經能聽到嘈雜的人聲、腳步聲和吆喝聲,正從河谷上遊快速近。“在那兒!別讓他們跑了!”“了他們!爲老三報仇!”
槍聲再次響起,“嗖嗖”地從身邊飛過,打在石頭上,火星四濺。京北將姑娘緊緊護在身下,彎腰往前沖。
十丈、五丈、三丈,山壁近在眼前!
趙悍率先沖到山壁前,一把扒開茂密的藤蔓,藤蔓後面,果然有一道狹窄的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快進去!”
顧裏第一個側身擠入裂縫,接着是費老二、費老大。京北將姑娘推進裂縫,自己正要往裏鑽,“砰!”一顆擦着他的耳朵飛過,打在石壁上,碎石飛濺。
京北感到臉頰一熱,溫熱的液體順着臉頰流下來,是被碎石劃傷了。他顧不上擦,一頭鑽進裂縫。
趙悍最後一個進來,轉身搬起一塊巨大的石頭,死死堵住裂縫入口,雖然不能完全封死,但至少能拖延一段時間。
裂縫裏一片漆黑,狹窄得讓人窒息,兩側的石壁冰涼刺骨,刮得人皮膚生疼。空氣陰冷溼,帶着濃重的土腥味,還夾雜着一種難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腥氣,聞着讓人頭暈目眩。
外面,追兵已經到了山壁前。“他們進裂縫了!”
“放火!燒死他們!”
“不行!道長說了,這山壁後面不能亂動,會驚動裏面的東西!”
爭吵聲、腳步聲、還有一個嘶啞的嗓音在呵斥,混雜在一起。但漸漸地,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遠,顯然,他們不敢輕易沖進裂縫。
京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氣,後背的疼痛和臉頰的傷口讓他眼前發黑,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懷裏的姑娘終於掙脫了堵嘴的布,發出壓抑的哭泣聲:“謝......謝謝你們......他們......他們抓了我們村裏好多人......都......都被了......挖心獻祭......”
京北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安撫:“沒事了,暫時安全了。”
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京北忽然發現,這裂縫並非天然形成。兩側的石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鑿刻痕跡,雖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刻意開鑿的通道。
而且,通道不是水平的,而是傾斜向下,通向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這地方......該不會就是墓道入口吧?”費老二的聲音帶着幾分顫抖,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
費老大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片刻後緩緩睜開眼,聲音凝重:“陰氣......就是從下面上來的,很深,很沉,帶着股凶煞之氣。”
趙悍從背囊裏取出一盞小油燈,這是他從大軍屍體上搜來的,點亮後,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窄的通道,也照亮了衆人驚魂未定的臉。
燈光下,通道深處的黑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望不到底。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極遠的聲音,從地底深處飄了上來。
叮鈴。
叮鈴鈴,
是鈴鐺的聲音。
清脆,詭異,在寂靜的通道裏反復回蕩,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讓人心頭發麻。
京北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忽然想起茶寮老頭說的話,山裏頭有哭嚎聲,還有......鈴鐺響。
這聲音,正是從鬼王墓的方向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