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琴房七室的門虛掩着。
聽晚推門進去時,陸星言正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手裏拿着一本泛黃的樂譜。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聽見動靜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疲憊。
“你來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聽晚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貼着膏藥,白色紗布下透出淡淡的藥味。桌上放着小提琴琴盒,但沒有打開。窗台上還放着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你的手……”她放下背包,走到鋼琴邊。
“昨天的練習強度大了些。”陸星言放下樂譜,從窗台上跳下來,動作有些僵硬,“林教授讓我今天休息,只做理論分析,不碰琴。”
他走到桌邊,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復雜的聲波分析軟件,波形圖在跳動,旁邊顯示着一串串數據。
“但我們可以做別的。”他說,示意聽晚過去,“我分析了你這周的佩戴數據。第二代耳塞監測到,你在三個特定場景下心率會異常升高:上午十點的課間走廊,下午兩點的食堂高峰期,還有……”
他頓了頓:“每天晚上九點,宿舍樓下的情侶告別時間。”
聽晚的臉有些發燙。那些細碎的,她以爲沒人會注意的恐懼時刻,原來都被數據忠實記錄着。
“我做了場景模擬。”陸星言調出一個界面,屏幕上顯示着三維建模的校園場景,“據聲音傳播模型,這些地方的共同點是:混響時間長,人聲頻率集中在中高頻,而且有不可預測的突發噪音——比如突然的大笑,或者東西掉地上的聲音。”
他點擊播放。音箱裏傳出模擬的環境音——不是真實的錄音,而是據數學模型生成的合成聲音,但聽晚的身體立刻緊繃起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又來了。
“現在,”陸星言切換界面,“同樣的場景,加上實時過濾。”
聲音變了。人聲變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層水;突發噪音的尖銳部分被削平,只剩下溫和的悶響。聽晚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效果很明顯。”陸星言關掉聲音,“你的心率在過濾後平均下降了15-20次/分鍾。這說明我們的方向是對的——不是讓你完全避開聲音,而是改造聲音,讓它變得安全。”
他說話時一直看着屏幕,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調出一個又一個圖表。專業,冷靜,像在講解一個普通的實驗。
但聽晚看見了他左手手腕上膏藥邊緣的微紅,看見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見了他說話時偶爾會不自覺地抿緊嘴唇——那是忍痛的表情。
“陸星言。”她忽然開口。
他抬起頭。
“你昨天……是不是練習到很晚?”
陸星言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嗯。想盡快找回手感。音樂節還有三周,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你的手傷……”
“能控制。”他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林教授給了我新的治療方案。神經再生藥物加上物理治療,雖然不能完全恢復,但可以維持基本功能。”
他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明媚的秋午後,梧桐樹葉已經開始泛黃,在風裏沙沙作響。
“其實,”他背對着她說,“比起手痛,更困擾我的是別的東西。”
聽晚等着。
“是記憶。”陸星言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每次拿起琴,那些我以爲已經忘記的畫面就會回來。十五歲,金色大廳後台,我抱着琴盒發抖。母親躺在醫院裏,已經說不出話,但用眼睛告訴我:去吧,小星星,帶着媽媽去看星辰大海。”
他停頓了很久。風吹起窗簾,陽光在地板上移動。
“我上了台。拉的是帕格尼尼《第一小提琴協奏曲》。那是我母親最喜歡的曲子,她說像夜空中炸開的煙花。”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痕,“拉到第三樂章華彩段時,醫院打來電話。我下台後才知道,母親在我演奏時停止了呼吸。”
琴房裏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樹葉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城市噪音。
“後來就是比賽,巡演,更多的掌聲和光環。但我總覺得,我的音樂死在了那個晚上。直到三年後,車禍,手傷,被迫停下。”陸星言轉過身,深褐色的眼睛裏有種聽晚從未見過的脆弱,“有時候我想,這是不是一種懲罰?懲罰我在母親最後時刻還在追求虛榮的掌聲。”
“不是的。”聽晚脫口而出。
陸星言看着她,沒有說話。
“音樂不是虛榮。”聽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母親讓你去演出,是因爲她知道音樂是你的一部分。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想聽見你的琴聲,還想看見你在舞台上發光。”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堅定:“那不是懲罰。那是……饋贈。她把最後的生命力,都給了你的音樂。”
陸星言怔住了。他看着聽晚,眼睛裏的冰層開始出現裂痕。
“你怎麼知道?”他低聲問。
“因爲我母親也是這樣。”聽晚說,手指無意識地摸着頸間的星月項鏈,“我七歲那年,父母吵架最凶的時候,我媽把這個項鏈戴在我脖子上。她說:‘晚晚,媽媽可能給不了你一個安靜的家,但希望這個項鏈能帶你找到安靜的地方。’”
她抬起手,讓陸星言看那條項鏈。星星和月亮的連接處有一道細微的裂痕,被金線精巧地修補過。
“後來他們離婚了。媽媽一個人帶着我,很辛苦。但她從來沒有阻止我學琴,即使學費很貴,即使我因爲聽覺過敏一次次想要放棄。”聽晚的聲音哽咽了,“她說:‘晚晚,你的耳朵很敏感,但你的心更敏感。敏感不是缺陷,是天賦。你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東西,包括音樂裏的情感。’”
眼淚終於落下來,滴在琴房的木地板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所以我知道,”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陸星言,“你母親讓你去演出,不是想看見掌聲,是想看見你發光的樣子。那是她留給你的最後禮物——不是愧疚,是驕傲。”
陸星言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解凍的雕塑。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蓄滿了水。
很久,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淚,但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又放下了。
“對不起,”他說,聲音沙啞,“我不該說這些……”
“不。”聽晚搖頭,“應該說。傷痕需要被看見,才能開始愈合。”
她走到鋼琴邊,翻開樂譜,找到第二樂章慢板。手指落在琴鍵上,彈出那段溫柔的旋律——貝多芬筆下的春天,小心翼翼破土而出的新芽。
陸星言看着她,然後走到琴盒邊,打開,拿出小提琴。
他沒有架琴,只是抱着它,像抱着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手指撫過琴身,那道修復過的裂痕,那道見證過死亡與重生的傷痕。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很輕,“這三年,我一直在想,母親留給我的‘星辰大海’到底是什麼。是舞台上的光環嗎?是比賽的名次嗎?還是那把昂貴的意大利琴?”
他抬頭,看向聽晚:“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星辰大海不是外在的成就,是內心的光。是即使破碎了,也要用金線修補的勇氣。是即使害怕,也要在雨中前行的堅持。”
他架起琴。下巴抵住腮托時,左手手腕上的膏藥在陽光下很刺眼。
琴弓落下,第一個音符響起。
不是貝多芬,不是帕格尼尼,是一段聽晚從未聽過的旋律。簡單,樸素,像兒時的搖籃曲,又像星夜下的私語。小提琴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每一個揉弦都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情感。
聽晚聽出來了——這是即興。是此刻,此地,此情此景下,從傷痕深處生長出來的音樂。
她沒有加入鋼琴,只是靜靜聽着。看着陽光裏的陸星言,看着他在音樂中微微閉上的眼睛,看着他左手按弦時堅定的手指,即使疼痛,即使顫抖,依然不肯放開。
一曲終了,餘音久久不散。
陸星言放下琴,睜開眼睛。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
“謝謝。”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聽晚搖頭:“應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窗外的風停了。一片梧桐葉從窗前飄過,旋轉着落向地面。
陸星言重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動作輕柔得像在安放一個嬰兒。他蓋上盒蓋,手指拂過“致我的星辰大海”那行字。
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哀傷,而是某種釋然。
“明天的練習,”他說,轉向聽晚,“我們可以嚐試第三樂章的完整合奏。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
“我準備好了。”聽晚說。
陸星言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筆記本電腦,樂譜,空咖啡杯。他的動作恢復了往常的利落,但聽晚看見——他在把琴盒放進背包時,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盒蓋,像一個無聲的告別與重逢。
“對了,”在門口,他忽然說,“清音下午找過我。”
聽晚的心一緊。
“她看了論壇的帖子,也聽了我們合奏的片段錄音——我發給導演組的試聽版。”陸星言的表情有些復雜,“她說……我們的音樂裏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純粹的,不被技巧束縛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她申請加入音樂節的導演組,負責燈光和舞美設計。”陸星言推開門,“她說,如果這是你重新開始的方式,她希望用她的方式支持。”
聽晚愣住了。這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清音她……”陸星言斟酌着用詞,“其實沒有惡意。她只是習慣了站在我身邊,習慣了當那個‘配得上’的人。但有時候,習慣會讓人看不清什麼是真正重要的。”
他走出門,在走廊裏停下,回頭看她。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別忘了。”
“嗯。”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遠去。聽晚一個人在琴房裏站了很久。
陽光移過地板,從她的腳邊慢慢爬上鋼琴的琴腿。她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梧桐樹在風裏搖晃,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個細小的掌聲。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晚晚,這周末回家嗎?媽媽學了新的菜。”
聽晚看着那條消息,忽然想起七歲那年,母親在離婚協議上籤字後,抱着她說:“晚晚,對不起,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那時候她太小,不懂該怎麼回答。但現在,她知道了。
她回復:“回。我帶你認識一個人。”
然後她收起手機,走到鋼琴前,掀開琴蓋。
手指落在琴鍵上,彈的不是貝多芬,不是練習曲,而是一段簡單的旋律——母親在她小時候經常哼唱的搖籃曲。
琴聲在空蕩的琴房裏回蕩,溫柔而堅定。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城市的燈火逐一點亮,像星辰灑落人間。
在物理實驗樓307室,陸星言坐在電腦前,左手浸泡在藥水裏。屏幕上是聽晚今天的心率數據圖——在他說完母親的故事後,她的心率有一個明顯的波動峰值,然後慢慢平穩,降到比平時更低的水平。
他調出備注欄,輸入:
“Day 6 of therapy. Emotional disclosure appears to reduce physiological stress response. Hypothesis: Shared vulnerability creates safety. Personal note: Told her about mother. First time saying it out loud in three years. It hurt, but also... lifted something.”
(治療第六天。情感袒露似乎減輕了生理應激反應。假說:共享脆弱創造安全感。個人備注:告訴了她關於母親的事。三年來第一次說出口。很痛,但也……卸下了什麼。)
他寫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數據,不是波形,而是今天下午的那個畫面:聽晚站在陽光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聲音堅定地說:“那不是懲罰,是饋贈。”
饋贈。
這個詞在他心裏回蕩,像琴弦被撥動後的餘音。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台上的那盆薄荷。聽晚送的,說是有助於放鬆神經。薄荷長得很茂盛,綠油油的葉子在燈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澤。
他伸手摘下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輕嗅。清涼的香氣沖散了實驗室裏的化學藥水味。
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消息:“周末回家吃飯。有事商量。”
陸星言看着那條消息,眉頭微皺。他知道父親要商量什麼——家族企業的接班問題,還有那些“門當戶對”的聯姻建議。
他回復:“這周末有事。下周再說。”
然後關掉手機,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心率數據圖還在跳動,像一顆溫柔跳動的心。
他調出音樂編輯軟件,開始工作。不是數據分析,不是實驗報告,而是一段簡單的鋼琴伴奏——爲今天下午他即興演奏的那段旋律配上和聲。
音符在屏幕上排列,像星辰在夜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夜色漸深。實驗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有307室的燈還亮着,像深夜海洋上孤獨的燈塔。
而在宿舍603室,聽晚坐在書桌前,戴着那副淡藍色的耳塞,在頻率記錄本上寫下新的一行:
“9月15 下午 老琴房 聽到了一段從未聽過的旋律。傷痕裏開出的花,原來可以這麼美。”
她寫完,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城市在夜色中沉睡,遠處有車流的光帶,像流淌的星河。
她摸了摸頸間的星月項鏈,然後輕輕握緊。
明天下午三點,琴房七室。
還有人在等她。
而這一次,她不再害怕赴約。
因爲她知道,在那個充滿音樂和傷痕的房間裏,有另一個人,也在用同樣的勇氣,面對自己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