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的呼吸微微一滯。
“不過,”殘片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懶洋洋,甚至帶着點惡劣的調侃,“我現在碎成這樣,連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快記不全了,能指望我教你什麼?說不定,我就是個有點年頭的破爛,剛才那幾句話,也是你被雷劈傻了產生的幻聽。”
它說得隨意,甚至帶着自貶,但若曦卻敏銳地捕捉到那話語深處一絲極其隱晦的、試探般的意味。它在試探她的反應?還是在……等待什麼?
她低頭,看着掌中這枚沾滿泥污、毫不起眼的青銅殘片。冰冷,沉重,古老,詭異。它是機遇,還是更大的陷阱?是絕望中垂下的蛛絲,還是引人墮入更深淵的幻光?
雨勢終於開始減弱,從瓢潑轉爲淅瀝。天際的濃雲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慘淡的、黎明前最深的灰藍。焦坑周圍的景象在微光中逐漸清晰,一片狼藉,滿目瘡痍。
體內的悸動已經平息,但那口“井”深處,仿佛真的有什麼東西被挪開了一絲,雖然依舊空蕩死寂,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是徹底被封死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她慢慢抬起手,將青銅殘片舉到眼前,借着那微弱的曙光,仔細端詳。斑駁的銅綠下,似乎有些極其古拙、斷續的紋路,但看不真切。斷口處,那黯沉如血的底色和偶爾流轉的淡金,也仿佛只是光線的錯覺。
“破爛?”她低聲重復,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能說話的破爛,也是破爛。”
殘片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那沙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離她的意識更“近”了一些,少了些隔閡:
“有點意思。行吧,小破爛撿到了大破爛,也算……配套。”它似乎“笑”了一下,那笑聲依舊古怪,“這谷裏死氣太重,待久了,連我這破爛都要發黴。你先找個點的地方把我放放……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若曦看着它,半晌,吐出兩個字:
“若曦。”
“若曦……晨曦之微光?”殘片品味着這個名字,“名字不錯,可惜,照你這漏法,什麼光都存不住。”
它又開始習慣性地毒舌,但若曦卻莫名覺得,這比之前那種空洞漠然的語調,稍微多了點……人氣?
她不再多言,將青銅殘片緊緊攥在手裏,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這片雷擊的焦土,朝着石洞的方向返回。天色漸明,雨後的山谷彌漫着溼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卻也掩蓋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荒涼與腐朽。
新的一天開始了。
沉幽谷依舊死寂。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回到石洞,積水未退,一片溼冷。若曦找來一塊相對平坦燥的石塊,將青銅殘片——它自稱“晷”,一個意味不明,似乎與時間測量有關的古字——放在了上面。
“晷”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都沉默着,仿佛真的只是一塊沉睡的古老金屬。只有偶爾,當若曦做完常巡視、清理,或者嚐試着(依舊徒勞地)感應什麼時,它會冷不丁冒出一兩句點評,語氣依舊是那種磨損的沙啞,內容則大多刻薄。
“腳步虛浮,下盤不穩,凡人武者都不如。”
“這堆石頭有點意思,殘留了點破碎的‘痕’,可惜,早就散了。”
“別試了,漏勺還想兜住水?省省力氣吧。”
若曦不理它的譏諷,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但每次“晷”說話,她都會極其認真地聽,哪怕聽不懂那些古怪的詞匯——“痕”、“紋”、“律動”。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這個山谷,不是以一個被放逐者的麻木,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勘探的專注。她發現“晷”對那些看似雜亂的石堆位置、溪水流淌的細微變化、甚至某些特定時辰谷中光線的偏移角度,似乎都有一種隱晦的關注。
她不再試圖引氣,而是開始做一些極其基礎、甚至可笑的體能鍛煉,攀爬溼滑的石壁,在亂石間跳躍,用那柄舊劍練習最簡單的劈、刺、撩、擋。動作笨拙,毫無章法,純粹是耗盡體力。
“晷”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某次在她累得幾乎脫力,靠着石壁喘息時,慢悠悠地說:“力氣倒是在長,可惜,無之木,終是虛妄。”
若曦抹去額頭的汗水,看向石塊上的殘片:“在哪裏?”
“晷”沉默了一會兒。“在你腳下。在這谷裏。也在……你漏掉的那些東西裏。”這話說得雲山霧罩。
子一天天過去。若曦的身體因爲高強度的活動和有限的飲食,依舊瘦削,但皮膚下的肌肉線條卻逐漸清晰,動作也敏捷了許多。她與“晷”的交流依舊不多,但一種奇特的、彼此試探又彼此適應的默契,在沉默中慢慢建立。
她知道了“晷”需要吸收“生氣”來維持微弱的清醒——不是靈氣,而是活物自然散逸的生命氣息。沉幽谷缺乏活物,所以她偶爾捕捉到的小獸,或者采集到的某些蘊含微弱生機的藥草,會分一部分放在“晷”旁邊。它也不客氣,那些東西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萎靡。
作爲回報,“晷”開始教她辨認一些東西。不是功法,而是一些“認知”。
比如,指着一塊看似普通的灰褐色石頭:“看它的‘紋’,內裏曾經蘊含過金銳之氣,雖然早已散盡,但‘形’還在,砸碎了,邊緣會比普通石頭鋒銳。”
又比如,在某個特定的、月色慘淡的夜晚,讓她盯着谷中某處總彌漫不散的低矮霧氣:“注意它的流動,不是隨風,而是隨着地底某種殘存的‘律動’,雖然微弱到幾乎不存在。記住這個‘律動’的節奏,哪怕你感應不到。”
這些教導零碎、怪異,毫無體系,更像是一種古老知識的殘渣。若曦照單全收,拼命記憶、模仿。她不知道這些有什麼用,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任何一點可能改變現狀的東西。
直到半個月後,一個無星的深夜。
若曦照例完成了一次疲憊的體能鍛煉,正準備休息,“晷”的聲音突然響起,比往常清晰,甚至帶着一絲極淡的肅然:
“小丫頭,去谷口石碑那裏。”
若曦一怔:“現在?”
“現在。”晷的語氣不容置疑,“輕點,別弄出動靜。”
若曦心頭微緊,沒有多問,拿起舊劍,悄無聲息地掠出石洞,融入濃稠的夜色。她的腳步比初來時輕捷了太多,踏在厚厚的苔蘚和落葉上,幾乎無聲。
很快,她潛行到谷口附近,借着岩石陰影藏住身形,望向那方爬滿青苔的“沉幽”石碑。
月色晦暗,谷口只有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
但很快,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與風聲融爲一體的破空聲,從谷外傳來。
兩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在了谷口石碑前不遠處的空地上。他們沒有點燃任何照明,但身上隱約流轉的、與這沉幽谷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淡薄靈光,昭示着他們修士的身份。
是林家內院的弟子服飾。
若曦屏住了呼吸,手指無聲地握緊了劍柄。
只見其中一人仔細查看了石碑,又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地上雷擊那夜被若曦踩踏過的、早已涸板結的泥漿痕跡。另一人則警惕地環顧四周,目光如電,掃過黑黢黢的谷內。
“王師兄,看來那晚的雷劫,確實波及到了谷口附近。這痕跡,像是有人進出過。”查看痕的弟子低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被稱爲王師兄的修士點了點頭,眉頭微皺:“沉幽谷一向無人問津,只有那個…林家之恥看守。難道是她?”
“有可能。不過,一個毫無靈的廢物,跑到雷擊中心去做什麼?送死嗎?”另一弟子語氣不屑。
王師兄沉吟道:“不好說。那雷劫有些蹊蹺,長老們雖不在意這廢谷,卻也吩咐下來查看有無異寶出世或魔氣泄露的跡象。進去看看。”
兩人說着,身上靈光微亮,就要舉步踏入沉幽谷。
就在這一刻——
若曦緊緊貼伏在冰冷的岩石後,心跳如擂鼓。被發現了嗎?他們進來會發現“晷”嗎?自己該如何應對?
然而,預期中的腳步聲並未響起。
谷口那兩名林家弟子,腳步抬起的瞬間,臉上卻同時露出一絲困惑,隨即變成了混雜着厭惡與不適的神情。他們身上的護體靈光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接觸到了什麼無形的東西。
“怎麼回事?這谷裏的晦氣.……”王師兄止住腳步,吸了吸鼻子,眉頭皺得更緊,“比往常更重了?讓人渾身不自在。”
另一弟子也點頭:“靈氣稀薄也就罷了,這氣息…確實令人心煩意亂,靈力運轉都有些不暢。像是⋯⋯某種殘留的污穢場?”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他們只是奉命例行公事查看,並非一定要深入這明顯不討喜的廢棄之地。
王師兄又朝黑黢黢的谷內望了幾眼,最終擺了擺手:“算了,一個廢谷,一個廢人,能有什麼蹊蹺?
那雷劫想必是偶然。即便真有什麼,也不是我們該管的。回去吧,稟報一切正常即可。”
另一弟子明顯鬆了口氣:“師兄說的是。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壽。”
兩人不再猶豫,轉身,靈光閃動間,迅速掠向來時的方向,很快消失在沉幽谷外的山林夜色中。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遠去,若曦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低頭,看向一直緊握在左手的、那塊青銅殘片。
剛才…是“晷”做了什麼嗎?
“晷”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平淡沙啞,卻似乎比剛才更“虛弱”了一絲:
“一點小小的'厭氣'罷了,借了這谷裏積攢多年的死寂和怨念,稍稍引導,放大。對付這種低階修士,足夠了。”
厭氣?引導?放大?
若曦心中震動。它果然有超出理解的能力,盡管看起來消耗不小。
“他們.……還會再來嗎?”她問。
“短時間不會了。”“晷”答道,聲音帶着倦意,“除非這裏出現更明顯的異動。不過……”
它頓了頓,才慢慢說道:“小丫頭,你藏不了多久。
你這天漏之體'是藏不住的,但凡有個境界高點的修士仔細探查你的身體,就會發現異常。而且,我既然醒了,又在你身邊,遲早會引來麻煩。剛才那兩人感覺到的'晦氣’,可不僅僅是這谷裏的。”若曦默然。她知道“晷”說的是事實。沉幽谷並非真正與世隔絕,林家也並未完全遺忘這裏。今天的巡查,就是證明。
“你想離開?”她問。
“離開?”“晷”似乎笑了笑,那笑聲空洞,“我能去哪?碎成這樣,離了這勉強能棲身的死寂之地,外面天地靈氣對我而言,如同毒火。更何況.…”
它沒有說下去。
但若曦明白了。她和“晷”,現在某種意義上,是綁在一起的。一個無法修煉的“天漏之體”,一個破碎神秘的古老殘片,在這被遺忘的角落,勉強維持着一種脆弱的平衡。
“那該怎麼辦?”她看着手中冰冷的殘片,又望向谷外那片吞噬了巡查者身影的、更深沉的黑暗。
“晷”沉默了很久,久到若曦以爲它又陷入了沉睡。
就在她準備起身返回石洞時,那沙啞磨損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這一次,字句很慢,很重,像是從極深的地底艱難掘出:
“或許該試試,給你這 ‘漏勺’,換個‘底’。”“不過,那法子…很久沒人用過了。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會很疼。”
“比死更疼”